吳若水和幾個同學沒有忍住誘惑,跑到校外看歌舞團演出,著實刺激了一把。幾個人正在回味歌舞團的性感火辣,忽然聽見有人喊吳若水。
回頭一望,是一個戰(zhàn)壕里的難友,劉佩泉和朱力東。他倆因為分數(shù)低被安排進應屆班高三六班。也夠倒霉的,因為學校成立加強班,把六班的好學生都抽走,六班變成了渣子班。
“你倆湊成堆,可真是豺狼請兔子的客,不是好事。干什么,找我有啥好事的?”吳若水問。
“一瓢,你這可不夠意思,明知道俺倆在班里沒有一點事,跑到這里開眼也不叫我們一聲,還是哥們么?”朱力東看見吳若水看演出,很是嫉妒,自己沒能開開眼,但是里面的熱鬧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算了吧,這樣的壞事我哪敢叫你倆,還是學習重要。”吳若水說。吳新波見吳若水的鐵桿同學找他,知道他們肯定有事,便和劉武自覺地攆陳勝利去了。
“別提這事了,趕緊的,走,喝兩盅去?!眲⑴迦f。
“為嘛,你相親?”吳若水問。
“去你的,交上三百塊錢,還不好好學習,光想著娶媳婦?”朱力東說,“咱老同學大師兄來了,在趙中華家。趙中華叫咱仨一塊去吃飯?!?br/>
吳若水清楚,大師兄侯元超與趙中華都沒有預選上,所以他們在九中念書三年,到最后連高考考場都沒有進就回家了。侯元超回老家修理地球,他家離這兒七十多里路,而趙中華則是教育局長的大公子,住在鎮(zhèn)政府大院里,現(xiàn)在已經在鎮(zhèn)供銷社上班了。
“好,走吧?!迸c老友一聊,也不是壞事,反正在學校里也學不進去。吳若水想。
“咱得買點啥?總不能倆肩膀扛著一個腦袋瓜子吧?!眳侨羲f。
“買瓶酒吧,再來盒煙算了。”于是仨人一湊合,揣上一瓶酒,一包煙。
“這星期的伙食費泡湯了,又得到處化緣?!敝炝|說。
“別的沒有,咸菜我管夠。”吳若水說,“聞名長嶺鎮(zhèn)的吳氏醬菜,咸而不膩,香且清脆,具有百年腌制歷史,實乃求學伴讀佳品?!?br/>
“行了,行了,就你這瓢子能裝東西,一個咸菜還這么有詩意。下午我非去拿兩塊?!眲⑴迦f。
“吳氏醬咸菜,省優(yōu),部優(yōu),國優(yōu),味道好極了。但還是咸菜!”朱力東也說。
“會表揚人不,挺好的佳品,讓你說成咸菜了。這能是普通的咸菜嗎?這是吳氏醬菜,把最后那句去掉,吳氏醬菜,省優(yōu),部優(yōu),國優(yōu),味道好極了?!敝灰皇菍W習,似乎吳若水也是滔滔不絕。
三個人邊走說,很快來到了趙中華的家。
老同學相見,自是寒暄一番。趙中華責怪他們買東西:“到俺家來,你們還買什么酒?一星期的生活費就是塊兒八角的,買上一瓶酒,你們喝西北風去啊?!?br/>
“都是一瓢掏的錢,他說叫俺倆省下錢來好好補補腦子,使勁學習。這才是好兄弟?!眲⑴迦f。
“是嗎,一瓢,你手里也不富裕吧?”趙中華問。
“沒事,反正這錢也是計劃外的,俺二哥給的。這周的咸菜準備充足,沒問題?!眳侨羲蠖鹊卣f。從家里回來時,吳若水向二哥吳若清捎信,說鄭保安到馬莊鎮(zhèn)當派出所長了。二哥給了十塊錢,叫吳若水買上兩盒煙去鄭保安那里問個好。剛才看演出的時候都沒舍得用,聽說來趙中華這里,就把錢用上派場了。
“說好了,有一瓢的吳氏咸菜支撐,沒問題?!敝炝|說。
“是醬菜,是吳氏醬菜好不好?!眳侨羲s忙糾正。
“行咧行咧,你們別給我說相聲了。說點正事,力東、佩泉,明年有把握嗎?”趙中華并非瞧他們不起,而是實心相問。朱力東和劉佩泉的水平,趙中華還是知道的。
“誰知道。”
“唉,本來吧俺倆還是有點希望,現(xiàn)在倒好,一成立加強班,把俺班抽成蘿卜地了,好學生全走了,哪里還有學習的氣氛,任課老師更是疵毛,有的不去上課,有的去了連課也不講,老是叫自己看書。唉,掉后娘手里了。”朱力東嘆了一口氣。
“別灰心,事在人為,這樣人少了更肅靜。以后你們考上,咱哥們也沾沾光?!奔易∩絽^(qū)的侯元超笑道。
“人家一瓢準行。明年大本科。俺倆就得看運氣了?!眲⑴迦f。
“別寒磣灑家了,未來還沒有答案呢,現(xiàn)在就給戴上頂高帽子,這玩藝不沉可壓人??慈思亿w中華,在百貨大樓上一站,工資到手,吃什么不香。聽說不幾天你還要進職工學校上中專,是吧?”吳若水問。
“辦好了也許差不多。其實我不是學習的那塊料,可老爺子非讓去上學,說如果不去,人家教育局的人會笑話他。我覺得在百貨大樓上班就挺好的,整天和一伙大姑娘媳婦在一塊,一點也不覺閑得慌。要是閑得慌再跑到家電區(qū)偷著看看電視,甭提多過癮了?!壁w中華說。
“百貨大樓的活不愿意干,我頂替去吧。我適合干這活?!眲⑴迦f。
“唉,你們要是非農業(yè)戶口,叫俺爹問問說不定真行??赡銈兪寝r業(yè)戶口,這事辦不了。”趙中華雖是教育局長的兒子,倒與這些同學合得來,沒有什么架子。
“大師兄,你在家發(fā)什么財?”趙中華問。侯元超姓侯,同學們都愛喊他大師兄。
“開石頭。別的能干啥?!焙钤f。
“這可真是豆腐堆里一塊鐵,數(shù)你最硬,跟大山叫上勁了。”吳若水說。
“不錯吧,一個月能抓多少票子?”朱力東問。
“干好了能混三四百塊。頂兩三個老師的工資。唉,你們是沒有干過,這活就是忒累!白天干一天,晚上睡得跟個死豬似的,就是叫人抬走也不待醒的?!焙钤テ鹁票?,滋嘍一口落了肚,“干這活,不但練力氣,還練酒量。要不是掙得多點,還真不夠喝酒的?!?br/>
“你掙的還真不少,就是活累。趕緊掙點錢找個媳婦,別再干這個活了。在你們那個山里,你這高中生也算是有知識的有文化的了,干點輕快活?!壁w中華說。
“我也知道這是個力氣活,但是干其他活得有本錢。我先掙點錢再說。上了三年高中連高考都沒有撈著參加,真是白廢了三年糧食。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初中畢業(yè)就找媳婦,現(xiàn)在早就老婆孩子熱炕頭了。”侯元超吃了一口菜,又端起酒杯,“來,喝一個。”
“俺爹說的好,學了知識早晚會用到,你也別太拿當回事,多念書總不會吃虧的?!壁w中華安慰道。
“但愿如此。唉,咱這些同學,就是你說話我們愿意聽,不拿我們這些農村人當外人,否則不敢到你這里來玩?!眳侨羲f。
“對了,你們仨怎么沒在一個班?”趙中華問,“在一個班里,有些事相互有個照應?!?br/>
“我和佩泉一班?!敝炝|說,“別提這事。一說我就來氣!”
吳若水和幾個同學在馬莊鎮(zhèn)政府大院里猛吃海喝,一說到來九中復習這事,朱力東就上火。
“怎么,在九中這一畝三分地上,誰還敢欺負咱哥們,找人收拾他!”趙中華同盧波濤在此地根子不軟。
“其實,也是我自找的。”朱力東吸了一口煙,“咱高考分數(shù)那么低,就是拿錢學校也不愿意收,可是家里還一個勁地讓我來學校復習。自己吃幾碗干飯自己最有數(shù),本來我沒有信心,不想回來。俺大叔和副校長金大牙是同學。俺大叔領著我來找金大牙!金大牙不想讓我回來,嫌我分數(shù)低,說再復習一年也沒有多大意義,言外之意就是再復習也考不上,瞎花錢?!?br/>
“金大牙真是這么說的?太瞧人了吧?!壁w中華有些不平,“你要是想回來復習,你來找我,我找俺爸爸,金大牙要是也敢這么說,就把他那兩顆金牙給拔下來扔到女廁所里?!?br/>
“我不想回來,俺大叔也是好意,他也是想叫俺家里出個大學生,家里人臉上有光。這不,俺大叔自己掏錢買上兩瓶酒,一條好煙,外加一個大西瓜,又找了一趟金大牙,才說研究研究。第三回我自己去找他,只拿著一些葡萄。金大牙又叫我再回家等等。再一次去,差點把我氣死?!敝炝|說起來就生氣,也滋嘍喝了一口酒。
“按說金大牙不是這樣的人,學校里他還算是不錯的領導?!眳侨羲f。
“金校長又耍啥花樣了?”侯元超吧嗒一口菜,“就是回校復習,也這么受難為?”
“一提我就上火。這回我去時,不得不買個大西瓜,放在外屋。金大牙這個混蛋在里屋,我進去問,‘金校長,我那個事行了嗎?’這家伙一見我空著手,就說,‘嗯,這個事我作不了主,你去問問陶主任?!揖驼f,‘我去過。陶主任不在?!鋵?,我根本沒去找教務處陶主任。金大牙一聽,立馬說,‘沒在那里?誰說的,嗯,我剛從那里回來。走,咱一塊去看看?!倚南?,要壞事。就在這時,金大牙老婆在外屋說,‘哎喲,你怎么買這么大個瓜。別去啦,我看見陶主任騎著車子出去的。’金大牙聽到老婆的話馬上又說,‘嗯,那,什么,我再研究研究,過兩天給你個準信?!Γ鸵粋€副校長,他變得也忒快了,氣得我想揍他?!敝炝|邊吃菜邊描述,他學著金若燦副校長的樣子說話,還真形象,惹得吳若水和劉佩泉真樂。
“是嗎?我在學校時金若燦不孬,態(tài)度挺好的。咋是這么一個人呢?!壁w中華有些不大相信。
“算了,別再提這個事了,中華,他要也這樣對你,他這個副校長還想干嗎?對我們可就不一樣。說實在的,這個老東西不是個好鳥,怪不得都叫他金大牙。等得空,在半路上給他一磚頭!”說起這事,劉佩泉也是一肚子火。
“再一次去,我直接倆肩膀扛著一個頭去問他,連個校長也沒稱呼,‘你到底叫我來還是不讓來?要是不讓來,我好早打算?!@家伙說,‘嗯,現(xiàn)在校長和復習班班主任意見不一致,我同意了,但是哪個班同意接收你就去哪個班呢’。我一聽,二話沒說就從他家出來。后來又是俺大叔托人找到高三六班的朱城臨老師,就去了他的班。那里的插班生,我的分數(shù)最高。我去一看,劉佩泉早就在班里了。”
“此前我和朱城臨老師關系就不孬,我去復習班的分數(shù)不夠,就插到朱城臨的班里。”劉佩泉說。
“行,大有作為。”趙中華拍拍朱力東,“使使勁,努把力,明年考個本科,震震那老不死的。別他是瞧不起咱哥們。他還有用咱哥們的時候。來,吃!”
一幫相知的戰(zhàn)友,無須謙讓,開懷暢飲,東拉西扯,打聽多日不見的老同學的處境。
“酒,不能多喝,下午還要上課。要不,非睡在課堂上不可?!眳侨羲X得有點暈乎。
趙中華與侯元超無后顧之憂,放開肚皮猛灌,尤其是侯元超,酒量大的有點嚇人??磥砦渌芍凰阅艽蚧⑹且驗榫疲钤瑒倓偢咧挟厴I(yè)就能打石頭,與喝酒也不無干系。
吳若水他們吃完午飯,已是下午兩點多了。
“咱們該走了。”朱力東說,“最近幾天風聲很緊,自從換了新校長,學校的紀律太嚴了,一旦被班主任發(fā)現(xiàn)又要挨批?!?br/>
“看來應屆班相對來說嚴格,我們復習班還是比較寬松的?!眳侨羲f。
見吳若水和朱力東要回學校,趙中華立馬拾掇一個拎包,說:“好吧,既然如此,咱們一塊走吧。我和大師兄去拿畢業(yè)證。”
“啥畢業(yè)證?”朱力沒弄明白。
“還能啥畢業(yè)證,肯定是咱的高中畢業(yè)證。怎么,大師兄,你那畢業(yè)證還沒給捎回去?”吳若水納悶。
“別提了,要是捎了去,就不用我麻煩這一趟了。好容易念了三年高中,沒撈著高考已經是最大的缺憾,要是畢業(yè)證再沒有,豈不是白上了?等有了孩子,也得叫他看看,我也是有學歷的人。并且,沒拿畢業(yè)證的不僅僅我,中華不也沒拿嗎?”侯元超有些醉了。
“他沒去拿是他懶?!敝炝|說。
“好,今天咱一塊去。你們上課。我們去找咱的班主任。人家說去拿畢業(yè)證得買盒煙或提著瓶酒。美的他!大師兄,等會你拿著這個包,裝著有酒的樣子,那家伙一看準高興,他以為咱不能提著空包。等畢業(yè)證一到手,抬呼也不用打就開溜?!壁w中華告訴侯元超。
“就這么辦。這回叫班主任啥也撈不著?!?br/>
“平時咱班主任楊老師還是不錯的,不會有這么差勁吧?”吳若水對楊老師的印象不怎么好,但也并不太差。
“我對楊老師的印象不好,我聽有些同學說,咱楊老師把咱們的畢業(yè)證壓在他家里,讓咱們自己到他家去拿,如果要是拿著幾盒煙或是一瓶酒,楊老師就把畢業(yè)證給你。你要是空著手去他家,他就會說畢業(yè)證放在辦公室。而你空著手去辦公室找他,他又說在家里放著?!眲⑴迦f,“不管你去哪里找他,只要是空著手,這畢業(yè)證就拿不到手?!?br/>
“咱老師可真是袖筒子里伸爪爪,有一手?!眳侨羲靶姨澪覀兊漠厴I(yè)證直接在班里發(fā)的,沒費事。”
“你們通過預選的,都是老師的上眼皮,所以老師不為難你們?!焙钤f。
他們一行五人,晃晃游游走進學校,趙中華與侯元超走進了原先班主任的家里。
這一次,趙中華和侯元超還真把班主任耍了一把,班主任楊老師很痛快地從抽屜里拿出畢業(yè)證書給了侯遠超。侯元超瞥了一眼,老師的抽屜里還有幾本畢業(yè)證,不知是誰的。楊老師這痛快地交出畢業(yè)證,自然也還有趙中華那教育局長老爹的面皮。否則,以班主任那樣的精明人,他豈能上當?
趙中華與侯元超誑回畢業(yè)證,吳若水因為喝醉酒,便又貓進宿舍。
“老鄭,范舉,你們怎么沒去上課?!眳侨羲l(fā)覺鄭春聲與范進忠呆在宿舍里。
“嚷嚷個啥,這伙人不是剛從家里回來嗎,都怪忙的?!狈哆M忠說,“走到半路上自行車壞了,光修車子就費上半天工夫,要不,能來到這個時候?!?br/>
“星期天到校沒有早晚,能來就不錯了。是吧,范舉?”鄭春聲說。
“對,對,就該不來。都不來才好!”吳若水倒頭便睡。
“我說一瓢,你這滿身酒氣,去哪腐敗了?”鄭春聲問,“有這樣的美差也不喊我一聲,太不夠意思?!?br/>
“這還叫腐???去同學那里蹭了頓飯,與老同學敘敘舊。不容易,都不容易啊,咱農村的孩子。”吳若水深有感觸地說?;蛟S與趙中華對比,心里很有失落感。
“一瓢,學校又憋什么壞吧,怎么把自行車都統(tǒng)一管理起來了?”范進忠對于學校建起自行車棚也有些納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