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楚嬌娘回去之前,她在水洼嶺鬧的這事兒已在龍山村傳得沸沸揚揚,劉氏還是路過王婆子門口時,聽王婆子嘴里說起來的。
王婆子今早去水洼嶺西頭幫一鐵匠說媒,中午聽見說水洼嶺后山桑林鬧了事兒,一打聽,鬧事兒的頭竟然是楚嬌娘!
“那小娘子,同幾人合起伙兒來,將水洼嶺一碎嘴婆子,生生的教訓了一頓,還請動了官老爺來,自己還啥事兒也沒有?!?br/>
劉氏聽在耳邊,身子顫顫的,“真是我家大郎的媳婦兒?可不是同名同姓?”
“錯不了。那水洼嶺可不正是她娘家?聽說這事兒鬧起來,就因她嫁來你家后,沒回門,被那些個吃飽了撐得慌的人拿了話柄,指著說她不孝,大逆不道呢!”
“這……”劉氏往自己身上想了想,好似……她從沒提醒這媳婦兒回娘家瞧瞧,說下來,不也有她這個當婆婆的問題?
王婆子自顧又道:“這種事兒我也見得多了,要說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這是大禮,免不得??傻策^我手,被買賣逼嫁的姑娘們,我是沒見哪個回過。哪個還不要一點臉?你都把我賣了,我憑啥子要回?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劉氏一串溜的應(yīng)承,“是她王氏把閨女賣到咱魏家的,還花了我十多兩呢!這要是回娘家,順帶還隨點兒禮回去的話,我豈不是得虧死!”
劉氏是生怕自己又落了什么不好的話柄,話直往王婆子邊上靠。
王婆子瞥眼瞧了瞧,瞅著這也不是什么好婆母,索性嘆了氣,“不早了不早了,灶里要起火了,散了吧?!?br/>
堆在門口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地各回各家了。
劉氏回去的時候,心里頭生著事兒,猜不準……這憨婦當真這般厲害?
一到家里,心思頭還沒放下來,江玉像見了鬼一樣,急沖到她面前,壓著一個詭異的聲音道:“娘你聽說了嗎,咱家這憨嫂子她……”
劉氏一瞥眼,嘖了嘴:“行了,聽說了?!?br/>
“那,那是真的假的,真這么厲害?打頭鬧事兒?”
“我哪知道?!眲⑹弦渤钪鴤€眉,心里可憂著。
平日里瞧著干什么事兒也都瞧不出她的機靈勁兒,怎的也想不出她是個什么厲害的角兒,若真是個厲害的,那她豈不是囤錢無望了?委實苦惱。
江玉怔怔,在經(jīng)過她與她哥哥兩人的事兒后,時而對楚嬌娘產(chǎn)生了一種不敢得罪的恐懼感,時而又覺著……那是她的錯覺?若還想著后頭要對付她,她可得小心才是。
魏老頭在兩人后頭瞄著眼兒,一聲清咳道:“呀,嬌娘回來了!”
劉氏母女二人碰在一起的頭,瞬間抬開。
楚嬌娘將空籃子放下,進來喊了人。
劉氏轉(zhuǎn)瞬,露出一張極是虛假的笑臉,很關(guān)懷的過來問候道:“今日做了一天的活可是累了,有沒有吃飯?鍋里放的饅頭,還熱乎著,我替你端過來吧?!?br/>
“不用了娘,等會兒我自己去吃,現(xiàn)在還不餓?!背赡镆幻娼庵砩系鸟岵玻幻嬲f著。
劉氏滿腹小心的望著她,“哦”了一聲,點了頭,便沒去了。
沒一會兒,見她收拾完,嘴里黏黏幾下,試探問道:“今日……咱村里在傳……你在你娘家那頭……和人干架了?”
原來都傳到屋里了。
楚嬌娘淡淡應(yīng)下一聲,也不矯情,直將脖子一側(cè),有意把受傷的地方給劉氏看了看。
“那人把我打傷了,一個嬸子幫我叫了官老爺來做主?!?br/>
“怎的就打起來了?我咋聽說是你挑的頭?”劉氏很不可思議卻又擔心的樣子。
楚嬌娘道:“哪是我挑的頭,我這不是沒回娘家嘛,那些嬸子就說我不知禮數(shù),見不過去,就數(shù)落了我。好是有明事理的嬸子又幫了我,我這才沒事兒的,也不知外頭怎就傳成這樣了?!?br/>
楚嬌娘這般淡淡柔柔的口吻,聽得劉氏松了一口氣。
她就說這婦一個人挑不了什么頭,還說她厲害甚的,茲不過是遇見了一個厲害的讓她沾了個光而已。如此,身子便又端正起來。
但想了什么,劉氏兩條眉毛忽然愁的緊,一臉愧對的模樣,嘆道:“嗐!你這沒回娘家,也是怪我這個當婆婆的沒提醒你,這般大事兒,我怎就犯了糊涂呢?讓你今日受委屈了?!?br/>
楚嬌娘壓了壓嘴角,“娘您別如此,這是婆家待我好,我貪著這邊不想回娘家罷了。您也不必多心怪自己?!?br/>
“你這傻孩子,叫我同你爹多不好意思!你看甚時候得閑,我同你爹兩個,一同去親家母那邊走動走動,好給你說說?免得叫人存了誤會?!?br/>
劉氏的好話說得越發(fā)精進了,這讓楚嬌娘有些詫異,遂機嘴邊隱下一個慧黠的笑,“如此甚好,那媳婦兒就多謝娘和爹了。”
猝不及防,委實猝不及防。劉氏臉僵了,下巴直擱在地上,她是算好了這媳婦不會同意去的,怎……怎料到就答應(yīng)了?
后頭魏老頭也不由得一怔,手中端的茶杯子險些歪到一邊。
這婆子!怎就把他給拉進去了?
江玉干呵呵笑了……
正收拾著關(guān)門了,外頭忽有人敲了院門,楚嬌娘移步出去看了看,扶卓儀一身理事兒的官服都沒換下,便同他小廝來了這里。
為何事而來,楚嬌娘心知。
劉氏幾人見著扶相公上門,本想客氣招待,哪曉得扶卓儀卻說有些公事要辦,特來找魏嫂子,就不必招待了。一聽是公事,劉氏江玉都不往前攏了。
要說這招兒,還是魏軒給提醒的,為的就是防止他二娘妹子來插話。
“嫂嫂沒事兒吧?傷要不要緊?”一出門,扶卓儀便緊張問道。但想,這嫂子要在他的看護下少了汗毛,魏軒怕是不會放過他。
楚嬌娘搖頭,“我沒事兒,還勞煩扶相公不要同魏郎說,我怕他擔心?!边@是她的擔心。
水洼嶺一見到扶卓儀楚嬌娘就有這個憂慮,這會兒來了是最好,不然明日她也會去找他。
扶卓儀有絲猶豫,轉(zhuǎn)念想著魏軒還在路途中,沒甚大事,也不必擾了他的心,遂后還是點了頭。
“魏兄走的時候,對我做了托付,嫂嫂若是有困難,盡管同我說,能幫的我都幫?!狈鲎績x道。
魏軒這個兄弟當真是好,楚嬌娘莞爾欠身,“那就多謝扶相公了。”
“嫂嫂可別這么客氣疏著叫我了,教我不自在,同魏兄一般,私下里喊我卓儀便是?!?br/>
楚嬌娘不同他客套,便點了頭。
兩人隨意聊了些日常,見天色已深,也不留他,便道了“慢走”送了客。
這頭才將人送走,那頭劉氏就拉著她問了是什么事兒,楚嬌娘胡亂扯了個問農(nóng)田之事如此搪塞過去……
隔日,艷陽高照的好光景,楚嬌娘依是早早的去了水洼嶺采桑。
魏家屋里頭魏老頭與劉氏你望著我給一個白眼,我望著你給一個白眼。兩人同是見對方不舒服,又同商議著到底要不要去親家那頭?
照魏老頭說,媳婦不回娘家那也與婆家有關(guān)系,外人罵到后頭,說的怕都是婆家這頭唆使的,這名聲下來,可不怎的好。純是為了自家名聲。
劉氏則是恨自己昨兒個怎就說了這話,偏偏那憨婦沒上道,反而還讓自己下了套?懊惱?。?br/>
商議許久,兩人最后決定帶著江玉,三人撐著頭臉,去了水洼嶺楚家見了親家。
楚家,除了楚家老頭在見到他們過來道了一聲稀客后,沒想象得那般熱情招待。
王氏端著一臉孤冷的臉子,把自家拔得多高,甚是陰陽怪氣的挑了聲兒說著什么:女兒是他家賣出去的,回不回娘家,遂她自己的意,反正我也不是她親娘甚的。
一句話硬讓魏家是熱臉來貼了冷屁股,劉氏當下就在腹誹:昨日被教訓的怎么不是這位嬸子,話比她說的還難聽。
劉氏再怎么嫌棄楚嬌娘這憨婦,再怎的無所謂這楚嬌娘,但話賭到她面前,可別想讓她退一步。
“這要不是昨日茲得那事兒有些大,我們魏家也怕被說不會做人,硬留著人家的閨女不愿放回來,今日特來把事兒說道說道。親家母如此說了,那也就讓外頭的人少些嘴子,嚼著什么閨女不回娘家的話!傳多了,打的可是親家母的臉!”
聞話,王氏臉一青,眼一橫,“這外頭人的嘴是我能賭得上的?”
“喲!我咋的聽說,那外頭傳話的人,可都是親家母的好姐兒們,這好姐兒們說這些話傳這些話時,您就沒攔攔?”
兩個婆子你來我往互看不順眼,相互還都架著客氣。
王氏鼻子里出氣兒,瞥眼,理都不想理。
魏老頭聽著尷尬,咳著示意一聲。本想著楚家老頭應(yīng)同他一樣,見不慣老婆子們亂嚼舌根會說上一兩句客套話。哪料想,這楚老頭竟只顧自己悠閑的喝著茶。
魏老頭這個暴脾氣!還想等楚嬌娘采完一趟桑過來同屋里見見面,客套客套,這會子半柱香的功夫都不想多待,借口家中有事兒,凳子都沒坐熱,拍拍屁股走人了。
回去后,魏老頭直擺頭,楚家人委實不會做人,苦了嬌娘在那邊生活了那么久。
這頭劉氏也氣,直將那王氏從頭到腳的罵了一頓,聲音還忒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