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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屋,喬珊荃晃晃頭,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被濃濃的倦意所填滿。
“對了,佩里先生他們呢?”
馬克西姆夫人走過來:“他們一早就離開了,應該是搬到鎮(zhèn)上某個酒店去住,順便去醫(yī)院守著他們的女兒?!?br/>
嗯了一聲,喬珊荃心里盤算著,明天要抽時間去醫(yī)院探望昏迷不醒的艾娃,順便跟警方和醫(yī)院談一談,提醒他們盡快從艾娃身上尋找可能是犯人留下的指紋或者精|液,分析其中的dna,這樣能更好地鎖定真兇,為費里洗清嫌疑。
要做的事情很多,她想起這一整天都沒顧上胡安,心生愧疚的喬珊荃沒有理會老管家吩咐廚房上菜,請她去用餐的話語,而是徑自上了樓。
躊躇了半天,費里摸了摸衣兜里的碘伏與紗布,他快步下樓,先去廚房將熬好的醬汁澆在意大利面上,從烤箱里取出芝士披薩,吩咐傭人端到餐廳去。
“喬琪,你的……夫人呢?”餐廳里空無一人,費里瞬間表情由晴轉陰。
“夫人上樓了。”
“你沒有告訴她,現(xiàn)在是晚餐時間嗎?我需要她坐在這里,跟我一起吃晚飯,我是一家之主,她是我的妻子,應該服從我的命令。”費里忍著怒意,轉向老管家。
馬克西姆夫人恭敬垂頭道:“我告訴過夫人了,但是她堅持要上樓,看起來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做。”
費里站在餐廳半天,忽然心里發(fā)慌,他意識到了某種可能,臉色劇變。
“胡安,寶貝兒,你怎么還在看動畫片,走,我們下樓去吃飯好嗎?”
摟緊喬珊荃脖子,胡安胖胖的小臉貼著她的,他露出憂郁的神情:“喬琪,我害怕,他們說發(fā)生了可怕的事,我……我很想跟爸爸說話,可是他很忙,我不敢……”
想起他夜里小聲叫媽媽的模樣,喬珊荃心疼地親親小家伙:“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相信你父親,也相信我,好不好?”
“嗯?!庇昧c頭,胡安臉上又出現(xiàn)了笑容。
刮刮他鼻子,喬珊荃陪著他看向電視屏幕:“你很喜歡看動畫嗎?”
“我好喜歡!長大了,我想自己制作動畫?!毙〖一锊缓靡馑技t了臉,把腦袋藏起來。
喬珊荃來了興趣,她揉揉他腦袋,起身:“你等我一會,我去去就來。”
回到她之前住的客房,喬珊荃抹黑在房間里翻來翻去,尋找自己的背包,門后,男人盯著她一舉一動,一顆心越發(fā)冰涼,眼神里多了幾分隱痛。
費里閉上眼,忍了忍,緩緩開口。
“你在找這個?”
聲音響起的同時,費里摁下開關,燈光亮起。
受驚回頭,喬珊荃看到男人手里舉著自己用來素描和畫設計的圖冊,她有些窘迫,并不希望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秘密,立即沖上去奪:“把東西還給我,那是我的?!?br/>
“我是莊園的主人,這里的一切都屬于我,包括你,還有所謂‘你的東西’!”費里聲音里包含了某種異樣的情緒,可惜喬珊荃沒有心思去分辨。
“夠了,我不想聽你這套說辭,把東西給我,費里·蒙特羅,我不想重復第三次?!?br/>
看著女人偏過頭不愿意正視自己的神情,看出她眼底流露出的淡淡厭倦,費里棕色眸子中閃過一抹受傷,很快被熊熊怒火所取代。
“你寧可不吃飯也要找它,找你的背包,找你帶來的所有東西……”他不敢想她舉動背后隱藏的用意,費里身形晃了晃,只要猜想她可能會背叛自己,這個念頭就像是具有腐蝕性的毒|藥,裹著強烈的恨意與絕望將他貫穿。
“它們對我很重要。”
“見鬼的重要!比我還重要是嗎?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們全都見鬼去吧!”
費里突然火起,雙手一分,用力撕破手中圖冊,憤然揚手,將它們砸進衛(wèi)生間。
汩汩水流將紙張浸透,上了色的圖稿暈成一團,碎紙泡在蜿蜒流淌的水中,如劃破臉頰無聲無息淌過的淚痕。
“不——”喬珊荃撲過去搶,只搶回幾張殘破不堪的碎片。
那是她親筆畫下的,每一張都是他。
粗糙的,精致的,無數(shù)線條,栩栩如生,仔細勾勒,描摹出男人的輪廓,為他涂抹上光影流動的色彩,量身設計每一套服裝……一天又一天,不知不覺,畫了大半本。
不過短短數(shù)十秒,蘊含她濃厚情意的線條與顏料,統(tǒng)統(tǒng)變成了被浸濕、撕破的廢紙。
強迫自己冷硬心腸,不去看她慟苦的受傷表情,費里抬腳咣一聲踹開門,獨自走出房間。
跪在地上,喬珊荃指尖發(fā)抖,試圖拼湊出一張完好的圖稿,可惜……這并非拼圖,打散了還能重歸舊位。她聽見身體里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喬琪,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動畫片都播完了?!焙仓钢鵁赡唬犷^打量喬珊荃,“你的眼睛紅了,很像兔子?!?br/>
低頭抽抽鼻子,喬珊荃笑了笑:“抱歉,胡安,我想給你看的東西找不到了。”
“沒關系,找到了再給我看,我會一直等著的。”
抱歉,胡安,我想讓你看看我的設計,想用圖冊模擬幻燈片效果,告訴你動畫的原理。對不起,可能永遠都找不到了,這是一個注定沒有結果的承諾。
電視里開始播報新聞,喬珊荃麻木地站在原地。
沉默片刻,她牽起胡安的手,打算帶他下樓去吃晚飯。
“……紐約時尚圈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原本她只是一個默默無名的設計師助理,以簡約、充滿時尚感的設計,一舉征服了所有人……讓我們來看看這位新晉當紅男裝設計師,黛米小姐出色的作品……據(jù)悉,以她名字冠名的新品牌即將舉報首場個人服裝秀,這個消息迅速成為了當下時尚圈最熱門的話題……”
聽到熟悉的字眼,喬珊荃迅速扭頭看向屏幕。
老天,她看到了什么?那些設計分明是她離開前,為了下一季創(chuàng)立個人品牌精心準備的設計圖稿!
喬珊荃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熒幕里,熟悉的設計圖稿被署上別人的名字,甚至得到了數(shù)百萬風險投資,成功注冊為個人品牌,很快就會進入市場進行銷售。
新聞末尾映入眼簾的熟悉面孔,令喬珊荃眼前一陣發(fā)黑。
天旋地轉,她再也無力支撐精神、體力全部透支的身體。
紅頭發(fā)的黛米……她的助理,怎么會?!
※※※
再次睜開眼,天已經(jīng)亮了。
喬珊荃有那么幾秒鐘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夢里還是現(xiàn)實。
旁邊有人低聲咕噥,她偏過頭,看到了一大把毛茸茸的棕色胡子。
男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她,抬手摸摸她腦門:“你醒了?昨天你忽然昏倒,一直睡到了現(xiàn)在?!?br/>
隨口應了一聲,喬珊荃心緒難安。
想了想,她坐起身穿衣服。
費里表情寫滿了困倦,他探手摸索了幾下,胳膊攬住她腰,把她拉回來:“還很早,你要去干什么?”
喬珊荃身體僵硬,沉默了幾秒,輕輕推開他:“我去看看早飯?!?br/>
睜開眼看了看她,費里慢吞吞地哦了聲:“看完了就回來?!?br/>
喬珊荃沒有回答,她穿好衣服,站在床邊,看著男人再次沉入睡眠,呼吸變得悠長。
難過地閉上眼,喬珊荃拉開門,她先是走向樓梯,又停了下來,沿著走廊一直走到盡頭,站在那扇禁忌的門前,頓了頓,她從門墊下摸到鑰匙。
擰開門鎖,進入房間。
喬珊荃站在屋子中央,環(huán)顧眼前極為琳瑯滿目的衣帽間。
每一個架子、柜子、隔間都整齊擺滿了你所能想象得到最全也最時尚的男性服飾。高級定制與大牌限量版成衣,所有能想得到的品牌全都能在這里找到。小到鉆石袖扣,領帶夾或是皮鞋,大到設計簡潔的風衣,搭配的墨鏡、皮包等等……
屋子靠窗的地方,是一張辦公桌。桌面上擺放了一部臺式計算機,旁邊是最新上市的銀白色mac。幾部手機隨意地擺放在那兒,似乎它們的主人剛結束通話。
肩頭微微顫抖,喬珊荃無聲地笑,笑容很難看。
見鬼的偏僻簡陋,與世隔絕。
沒有網(wǎng)絡?沒有手機信號?
不修邊幅,粗獷死板的農夫?
那她現(xiàn)在看到的又是什么?
她咬牙,走向側面一扇門,門后是布滿灰塵不見陽光的儲藏室,里面堆放了很多雜物。
墻面上掛著的照片,吸引了喬珊荃所有注意力。
從左到右,每一面墻上掛著裝裱過的海報、廣告硬照……主角都是同一個人,在時尚圈,在模特界,堪稱傳說級別的icon級世界超模,來自意大利的英俊男人——圣特里尼·蒙特羅。
他擁有精致到無可挑剔的面孔,巴掌大的臉龐,被譽為最完美比例的身材。一雙深邃漂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線條性感流暢的嘴唇。
那雙唇,多次被評選為全世界最想親吻的嘴唇第一名。
他十幾歲出道,以一場米蘭的男裝發(fā)布會上驚艷亮相而躥紅。
他有很強的可塑性,個人風格強烈的霸氣臺布,迅速征服了每一位赫赫有名的設計大師,成為他們最青睞的t臺寵兒,米蘭、巴黎、紐約……一座又一座城市,為他傾倒。
他代言過所有最昂貴的奢侈品品牌,有專門為他打造并命名的香水、手表和皮具,他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能夠跟女性超模比肩收入的男性模特。
盯著那些照片,喬珊荃失笑,尖銳短促的笑聲聽上去是那樣刺耳。
幾乎每一個設計師都有自己的繆斯,而她,設計師喬琪最初踏入這個圈子,在她內心深處最迫切想要合作的模特,同時也是她心心念念的繆斯,正是照片里微微瞇著眼,散發(fā)出濃烈男性荷爾蒙的性感男人。
誰能想得到?就在五年前,這位傳說中的世界頂尖超模,一夕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這樣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當中,默默退出了五光十色的時尚圈,離開了他最閃耀的舞臺。
很多人為之惋惜,也一直有人在猜測,這位超模離開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喬珊荃捂著臉,眼淚爭先恐后從指縫中流淌而出。
角落里,相框被砸壞的照片里,剃掉胡子,板著臉,完全看不出喜色的新郎,正是那個消失的超級模特。站在他身旁,身披婚紗的女人,是更加年輕青澀的,有一頭茂密紅色頭發(fā)的女人——黛米。
“電視上那個人,跟我媽咪好像!我看過她的照片,絕對不會認錯……??!喬琪,你怎么了?”
耳畔回蕩著前一天她倒下時,恍惚聽到的胡安稚嫩的聲音。
蒙特羅……喬珊荃泣不成聲,她居然沒有聯(lián)系起來,她只記住了那把看起來很慫,毛茸茸的大胡子,只記住了他的沉默寡言,他無聲的保護,他的安穩(wěn)可靠。
誰會想得到,昔日光彩奪目的男人,會改頭換面,躲在一個偏僻的鄉(xiāng)下莊園,把自己活成一個落魄的農夫?
費里·蒙特羅,不,也許應該叫他圣特里尼·蒙特羅。
喬珊荃已經(jīng)無法繼續(xù)理智思考。
這個男人欺騙了她!
不,也許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注定的騙局。
他騙了她的信任,把她從布宜諾斯艾利斯騙到這個無法聯(lián)絡外界的莊園來,騙走她所有信任,騙得她不愿從這里離開,甚至騙得她交付一顆真心。
與此同時,他心頭的朱砂痣,小心呵護不愿朝別人提起的前妻,那個紅頭發(fā)的黛米,竊取了設計師喬琪的心血,并據(jù)為己有。
趁著她一顆心撲在這個男人身上,趁著她幾乎忘了作為設計師的責任,那個女人利用她,踩著她往上走,奪走了本該屬于她的一切!
喬珊荃,喬琪,你可真是一個失敗的賭徒。
賭上婚姻,賭上真心,一場豪賭過后,輸?shù)脙A家蕩產(chǎn)。
照照鏡子吧,女孩(biggirl),清醒一點!
看看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看看自己變成了什么樣子?
你不該繼續(xù)沉溺在這場失敗的賭局中,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窩囊廢。
你應該做回原來那個冷清而驕傲的喬琪,拾起自己的灑脫和尊嚴。
對,沒錯。
喬珊荃眼神漸漸清明,她不再猶豫了。
讓那些該死人和事,統(tǒng)統(tǒng)都見鬼去吧!
……
睡了很久,費里心中一悸,猛地睜開眼。
身旁空無一人,喬琪呢?
他惴惴不安地套上衣服,先去看了胡安,沒有找到喬珊荃,又到樓下,里里外外依然不見她的蹤影。
“費里先生,早上好,您起得可真早。要用早飯了嗎?”
費里扶著門框,轉過身看著馬克西姆夫人。
他艱難地擠出聲音:“你看到夫人……我是說喬琪,你看到她了嗎?”
“沒有,很抱歉,先生,我一直都沒有看到她。”
轉念想到了什么,費里闖進她曾住過的那個房間。
房間里跟昨天他離開時一樣,遍地狼藉。柜門洞開,里面空空如也,她的背包,還有背包里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一陣風似地回到主臥,費里在他們共用的衣柜里努力翻找,手不自覺地顫抖。
他怎么都找不到,他們第一次相遇時,她穿著的那一套衣服。
所有她存在過的痕跡都消失了,如同她突然出現(xiàn)在他藍色卡車的車斗里那樣。
沒有任何征兆,卻又那么理所當然。
馬克西姆夫人聽到動靜跟了上來。
“先生,您這是怎么了?”
“出去,關上門,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靠近。”
費里眼眶泛紅,用力瞪著他們共枕過的大床,仿佛下一秒,她就會噙著慵懶又俏皮的笑,出現(xiàn)在他面前。
日落日升,月升月落。
時間滴答轉動,他等待的人始終沒有出現(xiàn)。
如同海面上最后一縷月光,消失在退潮的海岸線,留給他的只有看不見盡頭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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