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但笑不語。

    林間只有啾啾的鳥鳴聲和風(fēng)拂枝葉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七夜才反應(yīng)過來，結(jié)結(jié)巴巴道：“你，你，你……你喜歡男人？”他張口結(jié)舌凸眼翹眉的樣子取悅了金光。

    “呵呵……”金光發(fā)出一陣清脆的笑聲。真可愛呀，可惜沒有一種法術(shù)將七夜這一刻的模樣記錄下來，想來少年老成的七夜圣君一定很少有這般傻模樣吧！

    金光的嗓音其實很干凈清爽，平日了為了配合宗主的身份，總是故意壓低了音調(diào)，往威嚴(yán)冰冷的方向靠。這一回，完完全全的發(fā)自內(nèi)心，毫不掩飾的笑聲，還原了他本來的清脆如同少年的嗓音，在蒼翠的森林里，和鳥鳴相和，自然得如同本來就屬于森林一般。

    “你戲弄我！”七夜惱怒。金光肆意的笑聲讓他以為方才的話是金光故意戲弄他的。

    “你覺得我是無聊到用這種話題來戲弄你的人？”金光的唇角依然往上彎曲，顯示出他輕松愉悅的心情。

    和他正好相反，七夜的心情無比糾結(jié)。

    金光的形象的確和玩笑二字八竿子打不著，這么說，金光真的喜歡男人？！

    七夜太過震驚，渾然忘記以彼此的身份，金光是否喜歡男人和他真是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他干嘛為仇人的喜好而苦惱呢！

    可是他實在太震驚了，而金光難得見到七夜的傻樣，只顧著偷樂，毫無提醒他的意思。

    雞湯在石鍋中翻滾，發(fā)出汩汩的聲音。金光將雞肉和蘑菇分別盛了一些在兩個石碗里，舀上湯汁，將其中一只石碗遞給七夜。

    七夜麻木的接過，沒滋沒味的吃進(jìn)肚子。

    “不燙么？”金光納悶。

    “什么？”

    金光指著熱氣裊裊的雞湯道：“剛剛盛出來的，你不怕燙么？”

    “嘶——”七夜連忙吸氣，金光一說，他才發(fā)覺口內(nèi)腔壁滾燙。

    金光又忍不住笑了，又好笑有心疼急忙將先前采的野果遞給他吃了才好些。

    “這么大個人，怎么如此粗心，連冷熱都不知道。”

    七夜瞪著金光：“還不是因為你，陡然間說那么驚人的消息?！庇直г沟溃骸澳阋膊慌挛野堰@消息傳揚開去，玄心正宗可就沒臉啦，你這個宗主怎么做的下去。”

    金光滿不在乎的說：“沒臉又如何！反正我已經(jīng)有了退位的打算?！?br/>
    這是金光炸到七夜的第二道響雷。

    換做幾天之前，金光退位，意味著玄心正宗不穩(wěn)，意味著陰月皇朝有機可乘，意味著七夜有機會一雪當(dāng)年紅河村之恥。

    然而此時此刻，七夜腦海里全然想不到上面那些，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很奇怪嗎？做了二十年宗主，我也會覺得累，也會想換個方式生活。比如說，尋一個情投意合的人，隱居山林，悠閑度日。”

    七夜沒想過不做圣君，他生下來就是圣君，幻想過和小倩共攜白首，也是讓小倩做他的王后，卻從來沒有想過像金光說的那樣隱居度日。

    “我越來越覺得，魔宮的地龍?zhí)阶雍喼笔菑U物?！?br/>
    金光饒有興致的問道：“這話怎么說？”

    七夜道：“你和探子傳來的資料相差未免太大了，我越來越覺得你和傳聞中的金光宗主簡直是兩個人。還有，你真的不想做宗主了還是在開玩笑？”

    “怎么，要調(diào)整陰月皇朝的戰(zhàn)略嗎？”

    七夜點頭，認(rèn)真道：“若你不是開玩笑，我自然是要重新規(guī)劃?！彼拿嫔D(zhuǎn)為肅然。方才輕松愜意的氛圍漸漸消失，幾日來被金光刻意遺忘摒除的現(xiàn)實被七夜的一句話重新帶到他們之間。

    金光沒有了笑意。

    裊裊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如果，那時候，你也不是七夜圣君了呢？”良久，金光輕聲道。

    “什么？”

    “如果我說，當(dāng)我辭去宗主之位的時候，希望攜手隱居的人是你……”

    七夜錯愕：“什么？”

    金光目光幽幽的凝視著他，直到七夜臉上的愕然換做了冷漠。心下倒也頗覺安慰——好歹沒有厭惡！

    于是帶了一點自己也難以察覺的希冀：“我心悅圣君，不知圣君心意如何？”

    七夜的反應(yīng)是驚嚇般連連后退兩步。

    金光眸光暗淡。

    本來不應(yīng)該這時候說出來的，按他的計劃是要一步一步接近七夜，卸下他的心防，讓七夜習(xí)慣他的存在，日久生情。至少，至少也要等到將聶小倩驅(qū)逐出他心里才表白心意。現(xiàn)在，計劃全亂了，他和七夜的關(guān)系才剛剛從敵人變?yōu)槭煜さ臄橙?，玄心正宗的諸多事務(wù)還沒有處理，七世怨侶的事情還沒有了解……可是，剛才七夜那么認(rèn)真的說著要對付玄心正宗，他一時沖動，便說了那些話。

    或許，還因為一直靠近七夜，夢中和七夜的苦戀已經(jīng)一日日浸入骨髓，混淆了現(xiàn)實和夢境。讓他……自制力一日日瓦解。他不知道夢中的自己如何與七夜相戀，卻全盤接收了愛戀時的幸福滿足和生離死別的絕望悲涼。

    種種的種種，都恍然間令他失去了強大的自制力。

    “這難道比玄心正宗和陰月皇朝決戰(zhàn)還可怕嗎？比陰世幽泉爆發(fā)還可怕？我記得上次在忘情森林你也沒這樣?！苯鸸庾猿暗?。

    七夜沉默，如果是玄心正宗和陰月皇朝決戰(zhàn)，他反而不會這樣慌亂。沒錯，慌亂！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有沒有泄露出什么，但是他心里是無措的，是吃驚的，是心慌意亂的。只因為金光一點兒也不像開玩笑，當(dāng)然，金光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可是，如此荒謬的表白，將七夜二十年來所受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教育打擊得一分不剩。

    金光的認(rèn)真，就是最沉重的一擊！

    半年之前，他可以將之無視。但是，半年來，他們一起合作化解陰世幽泉，一起飲酒，這幾日更是相伴而行，日夜共處。金光在他心里，已經(jīng)不是紙張上單薄的金光宗主，而是一個飽滿的人，會烤魚，會做飯，會和他交心談天，他知道金光的家人，知道金光的生活，知道他喜歡什么討厭什么。雖然他從未說過，但是他已經(jīng)無法單純的把金光當(dāng)做敵人。特別是，幾刻鐘前，對方說想退位，自己正在思考要不要待對方退位后和對方做個朋友。

    眼下，這個不單純的敵人說……心悅自己。

    七夜無法做到一笑了之。

    “可以考慮一下哦，嗯，讓我想想，我覺得自己五官還算端正，身體也健康，法術(shù)高強。還有，好歹也做了宗主，還是人間皇帝封的國師，這么多年，小有資產(chǎn)。嗯……還有……還有……對了，用情專一。這么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別的……”金光苦思冥想。

    “金光宗主！”七夜生硬的打斷金光，“請不要再說下去了?！?br/>
    金光的表情漸漸凝固，眸中劃過顯而易見的受傷。

    “承蒙錯愛，但是七夜心有所屬。七夜與宗主是不可能的，而且七夜覺得，作為玄心正宗宗主和陰月皇朝的圣君，你和我，最好不要忘記自己的責(zé)任。宗主可以隱居，不過問正派魔道的爭斗，而七夜卻注定永遠(yuǎn)是圣君?！?br/>
    金光呢喃道：“不喜歡隱居也沒關(guān)系啊……我退位，也沒說非逼你也不做圣君了……”

    “金光宗主！”七夜嚴(yán)厲喝道：“不要再說那些荒唐可笑的話了！”

    金光只好沉默。

    “魔宮事務(wù)繁忙，七夜告辭。”

    七夜丟下最后一句話，飛身而去。

    熱騰的雞湯漸漸變涼，油凝固在表面，膩味難咽。

    “真難吃……”難怪他連雞湯也不喝就走了。

    金光一口一口的將石碗中冷凝結(jié)塊的雞湯吃得一干二凈，將石鍋中剩下的喂了聞香而來的小動物們，石鍋石碗都洗凈了，離開之前撒土滅了火堆。

    “諸葛流云——你再不說出宗主的下落，休怪我們不客氣了！”青龍白虎二將各自擒住諸葛流云半邊身子，朱雀將劍架在諸葛流云脖子上惡狠狠的威脅。

    以厚道著稱的玄武在一邊敲邊鼓：“諸葛流云，乖乖的交代，看在你是前任宗主兒子的份上，我會求朱雀讓你好過點?！?br/>
    諸葛流云淚流滿面。

    “老天作證，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比竇娥還冤，宗主走的時候真的什么都沒說啊！你們相信我吧！”

    玄心四將每一個相信他。

    別看朱雀個子小小的，平日斯斯文文的樣子，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以女兒身繼任朱雀之職的她其實是玄心四將中最不好應(yīng)付的一個。

    “給你最后一個機會，說還是不說？”劍柄狠狠的敲在諸葛流云腦門兒上。

    “朱雀大姐！朱雀阿姨！朱雀姑奶奶！朱雀老祖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諸葛流云求饒。

    可惜這個單細(xì)胞生物不知道自己戳中了每個女人最忌諱的傷疤。

    本姑娘二八年華（不是二八十六，而是二十八），貌美如花，你才大姐阿姨姑奶奶！你全家都大姐阿姨姑奶奶！

    劍刃貼在諸葛流云臉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諸葛流云頭皮發(fā)麻。

    朱雀獰笑，刷刷兩下，諸葛流云失聲大叫，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頭發(fā)眉毛漫天飛舞。

    “說不說？再不說，就在你臉上劃只烏龜！”朱雀用劍拍拍諸葛流云的臉蛋，表示這把劍就是代替筆的工具。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畫十只烏龜我還是不知道……諸葛流云仰天長嘯。“天呀！你怎么還不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