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血光
天狼星背靠落霞山。
山體一面近乎垂直,接近90度,適合開辟成巖壁攀巖。
攀巖線路所在的那側(cè)山體,和程梨此前圍觀的發(fā)掘現(xiàn)場相對。
比遺址所在那側(cè)山體高,也峭。
程梨來之前,打算選線抱石。
跟著周鯨進(jìn)了攀巖場,才發(fā)現(xiàn)抱石墻過矮,決定改換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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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鯨原本以為程梨話里有玩笑的成分在,程梨提著的那個黑箱打開,他才真得開始正視那個“賭”。
坐式安全帶、攀巖鞋、下降器、快掛、巖石塞、鎂粉、吊帳、頭燈……
程梨是真的有備而來。
周鯨不想承認(rèn)……但直覺真遇上了熟手。
天狼星目前開了五條打好膨脹鉚釘和掛片的路線、難度差異很大,從5.8到5.13。
其中四條線在直壁上,另外一條線位于左側(cè),帶仰角,后半段也和直壁打通。
落霞山巖質(zhì)堅硬,但也不乏巖石破碎之處。
因為路線都是新開辟出來的,可能會有落石,需要佩戴攀巖帽。
程梨穿戴裝備,將繩子從頭到尾順過一遍,在繩尾打八字結(jié)防脫。
而后開始檢查掛片,佩戴護(hù)膝,防止磕傷。
全程周鯨一直在一旁看著,他插手的兩件事,一是替程梨指定保護(hù)者,二是選擇線路。
既然是賭,不能太簡單。
但也不能太麻煩,得讓程梨今天下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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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上墻,程梨掛反了一把快掛。
保護(hù)者在身后提醒她。
周鯨聽到兩人對話,笑了下,覺得也許是他想多了,她其實很菜。
等她順利地上移,周鯨反而離開現(xiàn)場不再圍觀。
想完攀一條線路不容易,周鯨此刻又轉(zhuǎn)而覺得那個賭他勝算稍大。
他沒忘一件事,得把這事兒告訴任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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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阿拉斯加洗完澡,任西安就在俱樂部閣樓的躺椅上補眠。
剛閉眼沒多久,有人不請自來,掀開了他蓋在臉上的雜志。
任西安睜開眼,看到了周鯨嘴里的那個“玫瑰花妹妹”,他在國家隊時的體能教練曾森的侄女曾閱。
任西安打挺坐正,出于禮貌。
曾閱見他起身,擠占他身旁那處位置,出于喜歡。
任西安不動聲色地隨后起身:“球場在下面?!?br/>
曾閱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我來看你,順便打球?!?br/>
和曾森交好,任西安顧及曾森,告訴她:“上午有朋友來,開發(fā)新的攀巖路線。我沒時間當(dāng)平面圖坐著給你看?!?br/>
曾閱急忙解釋:“GIF也行,我不挑?!?br/>
任西安:“……”
他掏出手機撥給周鯨,電話接通之后,言簡意賅的囑咐周鯨:“閣樓,上來?!?br/>
周鯨正巧要和他說說程梨那事兒,很快就上了樓。
曾閱一見周鯨,有些不耐煩。
周鯨習(xí)以為常,當(dāng)沒看見。
他幫任西安擋了曾閱不知多少次,曾閱見了他不想潑硫酸,他覺得已經(jīng)是喜事。
一碰面,任西安告訴他:“帶曾閱活動活動?!?br/>
曾閱拒絕:“我不是來找他?!?br/>
這話透著些任性的味道,任西安蹙眉。
這樣耗下去對彼此都不是樂事。
他和曾森雖然交好,但不代表要替曾家照顧小女孩。
任西安看著她,有句話早便想說,過去覺得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可有些話需要的不是時機,態(tài)度最重要。
此刻他的話語平靜且鏗鏘有力,和他在賽場上的怒吼不同:“曾閱,如果你是我的顧客,天狼星歡迎你;如果你是為了我來,你其實沒有來的必要?!?br/>
曾閱默不作聲。
任西安沒有留情:“我是你叔叔的朋友,你以后可以叫我任叔叔?!?br/>
曾閱還是不說話。
任西安繼續(xù):“如果叔叔過去有讓你誤會的地方,那我向你道歉??晌矣X得不應(yīng)該有。過去沒有,未來也不會有?!?br/>
曾閱攥拳:“我沒有比我大三歲的叔叔!!”
任西安噢了聲:“那你現(xiàn)在有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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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閱怒而離場之后,周鯨有些結(jié)巴地建議任西安:“哥,你其實……可以……稍微委……婉點兒?!?br/>
任西安不為適才的舉動后悔:“可以,然后她明天還會再來,后天也會。你如果沒看夠,可以去追。”
周鯨立馬擺手:“別。”
任西安搖頭笑笑。
他話雖說得絕,到底還是得替曾森關(guān)照下曾閱。
且曾閱沒有惡意,遇到他這種不會憐香惜玉的,也算“遇人不淑”。
他交待:“找人跟著她,等她到家了再回來,不用打照面?!?br/>
周鯨應(yīng)下:“好。”
周鯨答應(yīng)了,卻還不走。
任西安見他欲言又止,也沒著急問。
他從手邊的煙盒里彈了根煙出來,扔給周鯨。
周鯨接過稍微回了下魂,語言也組織了個差不多:“哥,那個人也又來了?!?br/>
任西安:“哪個?”
周鯨:“就那個?!?br/>
這話等于沒說。
任西安嘶了聲,像是要抽人。
周鯨交代:“爬墻那個,你那個……老皇歷。”
任西安把玩煙盒的手停了下來。
周鯨隨后把話說全了:“還帶了倆貓,這會兒猴子正當(dāng)貓王給帶著呢。人上了直壁4號線,有一會兒了?!?br/>
任西安攥了下細(xì)長的煙盒,瞬間扁了:“誰做保護(hù)?”
周鯨說:“老李,最有經(jīng)驗的??粗b備挺齊全,不知道水平怎么樣,閑著的那幫兔崽子還有過去圍觀的,過會兒高度上去只能圍觀個影兒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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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號線分五段,很長。
程梨一時半會兒下不來。
等她半路放棄,沖墜下來,也難。
她這手本事,是他教的,任西安有數(shù)。
周鯨下去之后,他站在俱樂部頂樓往外看。
前方視野開闊,他能看到遠(yuǎn)處的巖壁,以及巖壁上那個所處高度最高的身影。
隔著這樣一段距離,她的身軀小到他的眼眶便能容得下。
清晨程梨的那聲“巧”還掛在他耳邊。
任西安站在原地看了幾分鐘,挪開了視線。
***
巖壁上的程梨,此刻心無旁騖。
攀巖和修復(fù)文物有類似之處。
進(jìn)宮后工作室的門一關(guān),她便能靜下心坐下來,像修行一樣修補文物給它治病。
攀巖一上墻,她便也會拋開一切纏在腦海里的頭緒,只投入做這一件事。
它們都能讓她鎮(zhèn)定下來,拋除雜念。
同時結(jié)束的時候,一個能刺激她的腎上腺素,一個能讓她收獲無限慰藉,覺得圓滿。
這則攀巖線路越往上踩點越難,有些石塊上分布著青苔。
程梨有準(zhǔn)備,不斷調(diào)整身體重心,眼睛注意上方巖體的狀況,防備落石。
快掛數(shù)到第47個,巖釘打得部位周圍有碎石塊脫落。
程梨蹙眉,路線不能隨意偏移。
巖釘如果脫落很可能沖墜一把。
與下面的保護(hù)者老李之間的繩距足夠,可能的脫落區(qū)也沒有凸起的棱角。
程梨呼了口氣,做好了準(zhǔn)備,胳膊及腿微曲,與前胸平齊處,胳膊外伸,以提高緩沖力,不能抓繩。
幸運的是,巖釘雖晃,但沒有脫壁。
這一把沖墜算免了。
但她抬頭,稍高初仍有破碎的巖體,難免會有掉下來的石塊。
***
程梨這一攀攀了許久。
周鯨惦記賭的結(jié)果,午飯后又晃到巖壁附近。
也在圍觀的照看貓看到煩躁的猴子告訴他:“那會兒掉下來一石頭,不知道砸到上面的人沒有?!?br/>
周鯨蹙眉。
猴子:“沒見血,也沒見人下墜。這線我上去還沖墜了兩把,鯨哥,我是不是要丟人了?”
周鯨沒答,他因猴子透露的信息有些緊張。
線畢竟是他指定的。
這世界上的所有戶外運動,從幾率而言,再多的防護(hù)措施也不能保證全無意外。
攀巖過程中的沖墜,若距離過長,撞到堅硬的巖壁上都可能摔死人。
周鯨開始忐忐忑忑地圍著攀巖場轉(zhuǎn)圈。
直到他見到任西安帶著俱樂部的智囊之一,任西安的朋友Frank前往巖場勘探新線路,才穩(wěn)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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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西安此前對曾閱說有朋友要過來,不是謊言。
Frank是野攀高手。
是某次他在德國打完比賽后參與戶外活動結(jié)識的。
天狼星邊路那條5.12的線,就是Frank首攀開辟的。
任西安到巖場,罕見地戴了副無邊框眼鏡。
時間不足,冬日日落早。下午他和Frank不會攀爬,只是過來看看。
可沒想到他剛進(jìn)巖壁下方的外圍區(qū)域,就聽到一聲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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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西安瞳孔下意識地緊縮,緊接著就聽到一聲石塊錘擊到地面的沉悶砰聲。
他緩慢地抬頭,視線傾斜往上看,幸而巖壁上的兩人,仍紋絲未動。
新線路往往可能遇到碎石,這是即正常又非正常的情況。
如果是他,會選擇繼續(xù)下去,終結(jié)這條線。
是程梨,也會一樣。他如此認(rèn)為。
即便橋歸橋、路歸路已久,可他對她的某些了解還在。
果然,半分鐘過后,程梨還在前攀。
圍觀的周鯨虛驚一場吐出一聲“臥槽”,然后小跑靠向任西安:“哥,后面那段線以后是不是得改?給人砸個頭破血流就麻煩了?!?br/>
近來鮮有人爬到這段線的那個高度,沒有人完攀,也就沒有人發(fā)現(xiàn)巖體的變化。
Frank也點頭:“做好記錄,弄次實勘?!?br/>
周鯨:“好,記住了?!?br/>
任西安沒有發(fā)話。
他只冷靜地抬眸看著遠(yuǎn)處巖壁上方,還差一點,4號線就要到頂了。
她再堅持幾下,就完成了。
時間開始緩慢流逝。
任西安沉默,一行人受到感染也便只看,不出聲。
幾個人靜立了一刻鐘,終于等到上面的人收繩下來。
***
圍觀的人不少,但并沒有影響程梨。
程梨著地之后,先活動手指、手腕,而后脫攀巖鞋,活動腳腕、腳趾。
老李幫她除裝備。
圍觀了許久的周鯨也靠過去,直白地?fù)项^問她:“我輸了,這會兒需要我趴地嗎?”
程梨沒有回答。
人在關(guān)鍵的時刻總能抓住最重要的東西。
程梨的視線穿過眼前的人,剝離眼前的聲音,自動地在人群中鎖定一個人,直直地看向不遠(yuǎn)處立在那里的任西安。
程梨以為他不會出現(xiàn)。
可此刻任西安立在那里,安靜地像棵樹,鏡片上臉帶著些斯文,是一棵溫和的樹。
程梨看過去,任西安也望過來,四目相對。
程梨因這個四目相對滿意地輕笑,摘掉頭盔。
頭盔剛離手,站在程梨身側(cè)的老李突然問:“怎么有血?”
程梨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上是沾著點兒血,但不多。
難怪手感不對。
她想起最后沒避開打到頸后的那個石塊,往脖頸后摸了一把。
這次血沾了挺多。
難怪有點兒疼。
程梨笑笑,早晨沒被狗咬,這會兒倒是被石頭咬了一口。
她又看了任西安一眼。
此刻他蹙著眉。
也不知道聽到那個血字沒有。
程梨心底嘆口氣,這可是天意逼著純良的她用苦肉計。
她發(fā)誓她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