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屋沿下，隔著大雨叫他：“瀝川！瀝川！你怎么還在這兒？”

    “你先上車?！?br/>
    他打開車門，替我系好安全帶。我看見他整個身子都濕了，頭發(fā)往下滴水，不由得有些擔(dān)心。這么冷的天，他就穿件羊毛大衣，四處漏風(fēng)的那種，肯定不能防水。

    他濕漉漉地回到駕駛座，關(guān)上門，開足暖氣，問道：“你沒淋著吧？”

    我的包是防水的，很大。我一直把它舉在頭上：“沒。你怎么還在這兒？沒走嗎？”

    “我去商店買了幾盒貓食，回來正好路過這里，看見你招手，不知道你在招出租，還以為你有事找我。”說著，冷不防地打了一個噴嚏，在他說excuse me之前，我趕緊遞給他紙巾。

    雨大得看不清路，雨刷有節(jié)奏地刮著車窗。

    “快把濕衣服脫了，”我拿出一旁的毛巾，給他擦頭，“別感冒了?！?br/>
    “沒事?！彼f，“怎么樣？要見的人都來了？相中了一個沒？”

    “呃……這么關(guān)心我的幸福和未來呀？”我的聲音頓時有點(diǎn)幽怨了。

    “是啊，趕緊匯報吧。”

    “……有一個看去還行?！?br/>
    “那個博士，對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br/>
    “他長得不錯，”我說，“當(dāng)然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覺得他說話挺誠實(shí)、挺坦白?！?br/>
    被刺到了，某人很窘地沉默片刻，迅速轉(zhuǎn)移話題：“你是想讓我送你回家，還是你有別的什么地方要去？”

    “能送我去飯館嗎，我肚子餓了?！?br/>
    他放慢車速，轉(zhuǎn)頭看我：“你和兩個男人約會，沒一個人請你吃飯？”

    “沒有?！?br/>
    “請你喝咖啡沒？”

    “沒?！?br/>
    我等待瀝川發(fā)表評論，他卻直視前方的茫茫大雨：“前面有家云南菜館，你去不去？”

    肚子不是一般地餓啊，我趕緊點(diǎn)頭。

    停好車，瀝川將我送到餐館門口，然后居然說：“你自己進(jìn)去吃吧?！?br/>
    我望著他，愣愣地，徹底傻掉了。不會吧，一向紳士的瀝川，不會這么急于撇清吧？瀝川陪我去飯館，從來沒有過把人送到大門口轉(zhuǎn)身走人的道理啊……何況，我已經(jīng)很聽話很配合，對不對？我都以實(shí)際行動move on了，對不對？

    雖然我很明白他的意思，可是還是要厚臉皮地確認(rèn)一下：“你——不陪我進(jìn)去嗎？”

    “不了，”他說，“你自己慢慢吃?！?br/>
    “我請客，行不？”我的話完全沒底氣，嗓音發(fā)顫，臉上的絕望表露無遺。

    “我還有事?！彼荒樐?。

    在這種時刻，我若是再說什么挽留的話就太沒風(fēng)度了。瀝川已經(jīng)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分手了，作出這種依依不舍的樣子給誰看呢？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就在這一瞬間，我已失掉了所有的胃口，甚至有一種想吐的感覺。

    我強(qiáng)笑：“那你快回去吧?！?br/>
    “再見?！蔽衣犚娝戳耸种械蔫€匙，汽車在不遠(yuǎn)處搖控啟動。

    “再見?！?br/>
    街對面就是公共汽車站，坐幾站路就可以回家了?？匆姙r川轉(zhuǎn)身上車，我沒進(jìn)餐館，而是向雨中大步走去。

    那一刻，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想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希望大雨能澆滅我一身的怒火。

    走到街的盡頭，感覺有些茫然，汽車來來回回地在雨水中穿梭，瀝川的話，言猶在耳：“不了，你自己慢慢吃……我還有事……”

    我看了看天空，雨中天色發(fā)白。為什么現(xiàn)在還是冬天呢？昨天還下了一夜的雪，今天都變成了雨，地上臟兮兮的，污水橫流，如果是雪多好，白茫茫的，一切都干凈了。

    我繼續(xù)向前走，聽見幾道猛然的剎車聲。然后，我的手臂忽然被人死死抓住了，身子被強(qiáng)迫擰轉(zhuǎn)了方向。

    在大雨中我看見了一張臉，有點(diǎn)熟悉，又有點(diǎn)陌生，我被臉上那道驚恐的目光嚇住了。

    “小秋，你要去哪里？”

    瀝川不能走很快，更不能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追上的我。

    見我毫無反應(yīng)，他搖晃我的身子，幾乎在吼：“前面是紅燈，你想干什么？”

    “放開我！”我用力甩掉他的手，“放開我！我要回家！”

    他的手像鐵鉗，怎么也甩不掉。我反而被他一把抱住：“別干傻事！你要回家，我送你回家?！?br/>
    “別碰我！別碰我！”我用力掙脫，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動彈，他越抱越緊，幾乎令我窒息。

    “你要我說多少遍？嗯？小秋？it's over！  let it go！ （譯：一切已經(jīng)結(jié)束，就讓它過去吧?。?br/>
    “it's not over！ （譯：沒結(jié)束?。?nbsp;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對我說over，我媽已經(jīng)over了，我爸也over了，你！王瀝川！我把我所有的都掏給你了，你不可以，不可以……這樣輕易地把我over掉！”

    “i know it's not easy. please， work on it！ （譯：我知道這很不容易，請你，請你盡力去做?。?br/>
    “不！為什么？為什么這么多年，你都不肯告訴我真相？在你的心里，我就那么脆弱嗎？知道真相我就會昏掉嗎？有什么真相比我六年的青春還重要？你說??！你說??！為什么？為什么？”

    他不肯放開我，我踢他，我捶他，我擰他，我用包砸他，然后，我在大雨中跑掉了。

    over is over.

    我請了整整一個星期的假，沒去上班。獨(dú)自躺在家里，不吃不喝，像個死人。我拔掉電話，關(guān)掉手機(jī)，白日昏睡，夜晚失眠。感覺天昏地暗、心灰意懶。mia在我身邊走來走去，房間彌散著腐朽的氣息。到了周六，貓食光了，我沒精打采地爬起來購物，自己去商場小賣部吃了碗盒飯，有了點(diǎn)力氣，一看貼在墻上的schedule，去了體育館。瑜伽班里的人見我來了，熱情打招呼，媽媽們紛紛問我減肥心得。

    “減什么肥？我又不肥！”說話都沒好心情。

    “別騙我好不啦，下巴都這樣尖了。小秋，對自己不要這么狠。上次小馬吃番茄瘦身餐，五天減掉八磅，結(jié)果第六天就病了，養(yǎng)了一個月，體重全回來不說，還多出了五磅。你聽姐姐的話，不帶這樣的，減肥慢慢來?！?br/>
    我嗤笑，一周不見，這群人欺負(fù)我年紀(jì)小，拿我使勁開涮了。于是，我便在眾目睽睽之下稱了體重。然后就不吭聲了。實(shí)在小覷了愛情的殺傷力，果然輕了十磅，難怪身輕如燕。

    到了周一我準(zhǔn)時上班，同事們紛紛問候我。我說得了感冒，不嚴(yán)重，怕傳染給大家，所以沒來。大家也沒多問，因?yàn)槲乙幌蛴泻芏嗉影?，調(diào)休一下很正常。

    中午吃飯，沒看見瀝川。

    然后，我發(fā)現(xiàn)一向不八卦的唐小薇加入了翻譯組八卦的隊(duì)伍。

    “哎，小秋，幾天不見你怎么瘦成這樣了？”艾瑪笑著說，“吃素吃的吧？周一碰到了蕭觀，特意在他面前提起你，他一副氣得要死的樣子。我趕緊說你病了。”

    我愕然，既而暗暗地抽了一口冷氣。周六那天蕭觀約過我，靈寶寺七點(diǎn)，不見不散。我居然把這事忘得一干二凈！趕緊解釋：“嗯，他有事找我，我感冒了沒去，也忘了通知他，估計(jì)是為這個生氣了?！?br/>
    “什么？你居然敢放蕭觀的鴿子？！”艾瑪爽到了，“哈哈哈哈！蕭大公子心高氣傲，你多忽悠他幾趟，給咱們解解氣?！?br/>
    我苦笑，自顧自地吃沙拉。其實(shí)，也不算忽悠吧，我不是跟他說了沒空嗎？他都不讓我講完話就把電話掛了。這哪里是約人？約自己還差不多。

    我問小薇：“今天怎么這么有空，有閑心參加我們的八卦？”

    沒等小薇張口，艾瑪替她回答：“小薇這周才輕閑呢。瀝川和你一樣，整整一星期沒來。小薇沒事做，天天在網(wǎng)上打撲克。我們剛才還勸她，江總雖然有新秘書，就算瀝川回瑞士她也不會被開掉。遠(yuǎn)的不說，咱們翻譯組就需要一個，不如你申請調(diào)過來，咱們內(nèi)部消化一下?！?br/>
    我的心微微一抖，說：“瀝川沒來？為什么？”

    “不知道?！毙∞卑櫨o眉頭，“你說可笑不可笑？我是秘書，boss一周不上班，我居然不知道為什么。”

    “難道一點(diǎn)跡象也沒有嗎？”我問，“不大可能吧？”

    “跡象……當(dāng)然有！”小薇說，“周四那天，王先生的哥哥突然來了，到他的辦公室里拿走了好幾卷圖紙。然后，我聽小唐說，江總和張總周五一起去了瑞士，現(xiàn)在還沒有回來。所以……不知道瑞士總部那邊出了什么事。相信王先生一定和他們一起去瑞士了?！?br/>
    “不會吧？難道瀝川先生一個email也不發(fā)給你嗎？”明明在旁邊說，“boss有事拔腿就走，沒留下半點(diǎn)吩咐給秘書，都過了好幾天了呢，這很不合常理嘛！”

    “沒有。真的一個也沒有！倒是發(fā)給他的email已經(jīng)把我郵箱擠爆掉了。我向江總匯報，江總說，凡是發(fā)給王總的email，海外的全都forward給王霽川，中國的全都forward給他。估計(jì)現(xiàn)在他的郵箱也爆掉了?！?br/>
    “爆掉？哪有那么多??？小薇你太夸張了吧？”艾瑪驚悚了。

    “怎么不爆掉？每天發(fā)過來的email至少有兩百多封，英、法、德、中都有。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王總在辦公室的主要工作就是回email?！?br/>
    后面的話，我都沒聽進(jìn)去。聽見的只是自己咚咚的心跳。

    回到辦公室，打開msn，我看見無論是瀝川還是rené，都不在線上。我立即給rené發(fā)了一條信息：“rené， 聽說瀝川回瑞士了？他沒出什么事吧？”

    整整一下午我魂不守舍，一直在等rené的回信?？墒?，他的頭像——那只調(diào)皮的桔子——始終灰暗。

    下班回到家，我呆呆地坐在屏幕面前，打開msn，打開網(wǎng)上音樂頻道，上晉江，打開一本無厘頭的言情小說，眼睛盯著屏幕，等待rené的回音。

    這其間，我就上了一次廁所。

    一直守到深夜兩點(diǎn)，沒人理我。我隱身繼續(xù)等，艾瑪、明明、蕭觀、他們的頭像倒是時時有亮，不知忙著陪誰聊天。

    其實(shí)想起來這六年我的生活過得真沒什么趣味。我不是買不起電腦，也不是裝不起寬帶，這些搞翻譯人所必備的裝置，我省省開銷也能辦到?？墒?，我就提不起和人聊天的勁頭。和任何人在網(wǎng)上說話，只到超過半個小時，別人不煩，我自己就要煩掉。

    到了凌晨三點(diǎn)，沒有任何消息。我躺在床上，終于睡著了。

    這天夜里，我做了有生以來最恐怖的夢。我夢見瀝川躺在急救室里，全身插滿了管子，他不停地吐血，枕頭被子上全是血，而一群穿著白衣的大夫，拿著手術(shù)刀，漠然地站在他的床邊，一動不動。我被隔在玻璃門外，透過燈影，看見鮮血沿著瀝川的手指往下滴，他的身體痛苦地痙攣著，掙扎著要坐起來，被人強(qiáng)按下去，然后，他忽然抬起頭，一臉血污地向我大喊：“help me！”

    醒來是凌晨五點(diǎn)，窗外是寧靜的月光。我摸摸了額頭，發(fā)現(xiàn)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然后，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氣！真好！真的！只是一個夢！……一切都不是真的！

    細(xì)細(xì)思量之下，我發(fā)覺夢里的情境不過電視劇《急診室的故事》中的一些組合，又像某個醫(yī)學(xué)恐怖片的翻版?？墒?，可是，這都是些什么兆頭??！

    我爬回書桌打開電腦，終于看見一道橙黃色的提示，在屏幕的下方閃爍。

    親愛的rené！

    我迫不及待的打開了顯示框：“yes， and no.”

    蒙了半晌我才明白這是對我提問的簡單回答：是的，瀝川回了瑞士。不，他沒事。

    奇怪了，在我的印象中，rené一向很多話的。為什么這次他的回答這么簡單呢？是不是瀝川因?yàn)閙ia和圍巾的事，跟他鬧翻了？是不是瀝川威脅他不讓他和我多講話了？

    還想繼續(xù)問他，桔子的頭像暗淡無光，rené早已下線了。

    我忽然想起周六遇到瀝川的時候，他交給我?guī)讉€貓食罐頭，說那是mia最喜歡吃的牌子。我翻開購物袋，找到發(fā)票。開票的時間是下午三點(diǎn)三十二分。

    我三點(diǎn)四十從咖啡館里出來。以為瀝川見雨越下越大，便一直就在外面等我。

    那么說，在雨中，真的是一次“偶遇”了。

    瀝川的身體一直不弱。我認(rèn)識他時，車禍已經(jīng)過了七八年了，除了給他的行動造成不便之外，除了令他不得不吃增強(qiáng)骨質(zhì)的藥丸之外，瀝川很注意鍛煉身體。他每天都練習(xí)瑜珈、游泳、在自家的健身房里舉重、引體向上。只要有空，每天黃昏，他都帶著我去樓下公園散步。走很遠(yuǎn)，走到我都覺得累了，他還要往前走。我覺得，瀝川的體質(zhì)沒問題。而且，rené不是也說他沒事嗎？瀝川回瑞士，肯定是公事，很緊急很重要的那種。再說，江總和張總，不是也跟著去了嗎？

    太陽出來了。

    我覺得，我還是不要太擔(dān)心了吧。

    出門吃了早點(diǎn)。我沿著小街散步。清晨的空氣很冷，零散的行人，一個個都裹在大衣里。我路過一個小小的道觀，門口坐著幾個算命的老頭。其中一個穿著長袍，雙目緊閉，長發(fā)垂肩，臉很臟，頭抬得很高，像位前清的貴族。

    我一向不信神靈，不過，每逢重要關(guān)頭，考試或面試，也會進(jìn)去燒一把香，臨時拜拜佛腳。其實(shí)只是給緊張的心靈減減壓而已?？墒?，當(dāng)我從那個老頭的身邊走過時，他忽然開口了：

    “姑娘，留步?！?br/>
    我的腳步，莫名其妙地停住了。

    “算個命怎么樣？只要十塊錢?！?br/>
    “不了，我不怎么信這些?！?br/>
    “你有血光之災(zāi)。不想聽聽嗎？”

    他緩緩地把臉轉(zhuǎn)向我，驀然睜開眼，眨了眨，又吃力地看了看天頂。眼球是白色的，原來，他是個瞎子。

    我給了他五十塊錢：“我的就不算了。有一個人的命，麻煩你算一下?！?br/>
    “我算手相，也推四柱，卜卦也行。你要哪一種？”

    “他不在這里，給你四柱吧?！?br/>
    我報了瀝川的生辰，他是凌晨生的。我也報了我的生辰。

    “他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嗎？”

    “男朋友?！?br/>
    “想問什么？婚姻？財?shù)?？健康？子孫？”

    “一切。你知道什么都告訴我吧?！?br/>
    “我先說一條，不靈，五十塊錢你拿走?！?br/>
    “說吧?！?br/>
    “這個人，十七歲的時候，有血光大災(zāi)?！?br/>
    我怔怔地盯著他，感覺腿有些發(fā)軟。

    “說對了，是嗎？”老頭摸索著，將五十塊錢收進(jìn)了口袋。

    “那他……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也不好。”他說。

    “什么……叫做‘不好’？”我很緊張地看著他。

    “姑娘你還是不要和他在一起了，徒增煩惱?！彼卣f。

    “為什么？”

    “你們八字相克?？说煤軈柡?。殺傷性的那種?！?br/>
    我不禁失聲：“什么？相克？誰克誰呀？”

    “他是水命，你是土命。土克水。今年是土年，土星照命，白虎發(fā)動，是他的災(zāi)年，他根基太弱而你命相強(qiáng)旺，不要去找他的事兒?！?br/>
    傻眼了。原來是八字不合。難怪。第一次見他，我就把咖啡潑在他身上了。上個禮拜我們倆先在床上打架，又在雨中打架。受傷的肯定是瀝川。

    不敢再問下去了，我忙說：“那大爺您看，有辦法避免嗎？”

    “辦法？我不是說了嗎？不要和他在一起。在一起，你就會傷害他?！?br/>
    “……哦，就這一個辦法嗎？”

    “你去買塊玉辟邪吧，白的那種，上面最好有血痕?！彼f，“買回來之后，你自己先戴在懷里，三十天后取下來，給他戴上?！?br/>
    “這樣我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是嗎？”我鍥而不舍地問。

    “不是不是。辟邪只可以化解掉一些。但為了他的將來和安全，你們還是不要在一起，不會有好結(jié)果的?！崩项^不停地?fù)u頭，“姑娘你年紀(jì)還小，再找別人吧，你實(shí)在克他克得太兇了?！?br/>
    “是嗎？不會吧？我一點(diǎn)也不兇啊……我很愿意服伺他呀?！蔽野ОУ亟衅饋砹?。

    老頭雙目一合，坐了回去，老僧入定了。

    我拔足狂奔，被打擊到了！一整個上午我都沒去上班，到各個古玉市場去逛。終于，在一個古玉專賣店看見一只小小的清代白玉辟邪，形態(tài)圓潤、精瑩剔透、充滿光澤，最重要的是，在辟邪的胸部和尾部，有幾道細(xì)細(xì)的紅沁。開價六千三，我想都沒想直接劃卡。

    我從沒給自己買過太值錢的首飾。除了手表之外，我身上最貴的一件首飾就是瀝川六年前送給我的一對紅寶石耳環(huán)。我好像從來沒給過瀝川什么東西。真的。一直都是瀝川在給予：給我錢、給我書、給我衣服、給我手袋、幫我寫作業(yè)、幫我改論文，一切的一切，從來都是他付出。難怪同學(xué)們說我傍大款。我連一條圍巾也沒給他織過。真是很羞愧啊。辟邪一拿到手，我立即將它戴在懷里。然后，我對自己說，我一向不相信迷信，所以，堅(jiān)決不相信八字！堅(jiān)決不相信我會克掉瀝川！此外，我還在兩元店里買了兩只木頭的大鐲子。不是木克土，土克水嗎？我先用木頭把自己克掉總行了吧！

    三十七天過去了，我沒聽見關(guān)于瀝川的任何消息。

    rené再也沒給我發(fā)過任何短信。

    倒是cgp針對此事發(fā)了一個公告：因有兩個歐洲設(shè)計(jì)項(xiàng)目需要完結(jié)，王瀝川先生暫回蘇黎世工作數(shù)月。溫州c城改造的后續(xù)設(shè)計(jì)將由江浩天暫時主持。

    瀝川的秘書唐小薇被暫調(diào)到翻譯組，每天中午和我們一起吃飯，終于和我們打成了一片。

    對我來說，沒有瀝川的日子反而平靜。我利用這個時間貸款買了一輛東風(fēng)標(biāo)致206，首付只要一萬五千。我的駕照還是在九通與唐玉蓮?fù)婚g辦公室的時候考的。有一次翻完了一本巨難的拍賣簡介，我想換個腦筋休息休息。玉蓮就說，不如和她上駕校，兩人一起學(xué)，學(xué)費(fèi)有折扣。那時我還沒想過買車，只是覺得每天擠公汽有點(diǎn)煩，就交了錢。我對機(jī)械的東西天生有興趣，路考一次通過。

    我是翻譯組最后一個買車的人，而且買的是最便宜最大眾的牌子。艾瑪笑得要死，說開這種車太掉架，還不如坐公汽。艾瑪?shù)呢S田是她某個男友送的，她半推半就地要了。后來那個男友又看上了別的女人，送人家更好的車子，還把艾瑪氣病了一個月。之后也沒見她換車，仍舊開著。艾瑪說等下一個男人送奔馳再換吧。

    我把我的業(yè)余生活投入到練車的熱情之中。每天下班，我都駕車四處游逛，走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轉(zhuǎn)眼到了二月中旬，cgp又中標(biāo)了幾個項(xiàng)目，我的工作忽然間變得格外忙碌，有大批的文件需要翻譯。我不分晝夜地工作著，有一天，我剛剛回家打開電腦，發(fā)現(xiàn)msn上有一條桔黃色的消息。

    點(diǎn)開一看，是rené.

    “安妮，你好嗎？”

    “挺好的。你呢？”

    “很好，謝謝。今天你能給alex打個電話嗎？”

    我一直有預(yù)感，瀝川這次回瑞士，是想有意避開我。所以，我很自覺，四十多天來從不找他聯(lián)絡(luò)。

    “rené，我和他已經(jīng)over了?！?br/>
    “xxxxxxxxxxxx，這是他的電話，打不打隨便你。我有事下了?！?br/>
    小桔子一閃，變灰了。

    我的大腦還沒完全清醒，可我的手已經(jīng)在動——在撥號。

    電話響了三聲，有人接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德語。除了那句人盡皆知的“古藤塔克”之外，我一句不懂。

    我只好說英文，很慢很慢：“請問，我能和王瀝川先生說話嗎？”

    對方回答了一個很生硬的英語：“稍等?！?br/>
    接著，過了十秒鐘，傳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英文還是很生硬，不過說得比較明白：“王先生不方便接電話，請問您是哪位?！?br/>
    “我……安妮，從中國打來的?！?br/>
    “稍等一下，王先生醒了。我去問問他可不可接電話?！?br/>
    大約過了兩分鐘，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招呼：“hi.”

    “hi，瀝川，是我?！?br/>
    不知為什么，一聽見他的聲音，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好，小秋?！彼穆曇艉芴撊?，沒什么力氣，幾乎微不可聞。

    “瀝川——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我哽咽，“別騙我了，這里肯定是醫(yī)院?！?br/>
    “是急性肺炎?！彼f，“已經(jīng)好多了?！?br/>
    “對不起——是我害你淋的雨……對不起……”我嗚咽著，在電話里，語無倫次，反反復(fù)復(fù)地說著對不起。

    “別胡說，跟下雨沒關(guān)系?！彼孟襁€說了別的安慰的話，可是，我的哭聲太大，把他的聲音完全淹沒了。

    “瀝川你還回來嗎？”

    “……當(dāng)然，我答應(yīng)了你的?！?br/>
    “那我每天給你打電話，一直打到你回來為止?！?br/>
    “饒了我吧……小秋?！?br/>
    “我move on了，真的。我每周都和那個博士吃飯?！?br/>
    “嗯——這還差不多。”他低低地咳嗽。

    “醫(yī)院里有人照顧你嗎？吃得好嗎？有人幫你洗澡更衣嗎？”

    “除了醫(yī)院里的人，我身邊還有三個特別護(hù)士，一位營養(yǎng)師、一位廚師、一位理療師，都是我爸雇的?！彼p笑，“放心吧。”

    “mia喜歡吃你買的罐頭，那么貴，怎么辦？回來了，還是讓她跟著你吧?！?br/>
    “你喜歡就留著吧。罐頭我提供?！?br/>
    他又開始咳嗽，然后，他把電話移開了，過了一會兒，說：“回來我給你帶巧克力，要哪種？”

    “truffino.”

    “這是巧克力餅干，不是純粹的巧克力?！?br/>
    “我喜歡餅干?！?br/>
    “好的?！?br/>
    “瀝川，我愛你！”

    “你——咳咳。又來了?！蹦穷^傳來他的長吁短嘆。

    “瀝川，我愛你！好好休息！再見！”

    看了看日歷，今天是情人節(jié)。耶！

    我和瀝川的戰(zhàn)爭，正規(guī)戰(zhàn)場，已全軍覆沒，現(xiàn)在轉(zhuǎn)入游擊狀態(tài)。所以，得堅(jiān)持毛爺爺?shù)氖址结槪簲尺M(jìn)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