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九死一生

    當夜，韓信就被抱入無雙小姐閨房中。這韓信大抵是狗精轉(zhuǎn)世，天生賤命之故，什么樣的環(huán)境都能適應(yīng)，整夜都在安睡。天明由阿碧抱去大廳韓母喂奶，喂奶之后隨及抱回閨房與無雙同榻而眠，天黑時再抱去大廳喂奶一次。如此三日三夜，無雙的病居然有了好轉(zhuǎn)，能自己下床走路、吃得下些飯食了。范增辭行，蘇鳳成夫婦強行挽留，只好又住下來，日日飲酒。又過數(shù)日，無雙小姐已然完全康復(fù)，花容月貌再現(xiàn)人間。范增又向蘇鳳成告辭，蘇鳳成夫婦見挽留不住，只好放行。臨別，以重金相謝，范增不受，只取了蘇府珍藏的上等美酒一壺。

    范增告誡蘇鳳成夫婦：“凡事不可逆天，當順其自然，三思而后行，便可逢兇化吉，遇難呈祥。韓信乃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舉，切不可誤聽諂言，加以傷害。若施與重恩，將來蘇氏一門，定會因此人而飛黃騰達”。說罷，上馬離去。

    無雙小姐病愈后，仍將韓信留住閨房之中。無雙、阿碧整日逗弄韓信，玩得十分開心，對其百般呵護，如侍親兒，韓信也似乎樂意與她們同在一起。笑口常開，稚氣動人，常言道：寂寞難挨，歡娛易過。轉(zhuǎn)眼之間，便是月余。

    這一日夜間子時左右，韓信突然從沉睡中驚醒，顯出煩躁不安的樣子，哼哼嚷嚷，隨后哭叫起來。無雙、阿碧百般逗哄，仍不能安靜?？薜教烀?，抱去大廳韓母喂奶，卻連奶也不吃，在韓母懷中哭得更兇，只好又抱回小姐閨房。無雙千方百計安撫，才稍稍有些安靜。不到半個時辰，卻又大哭大叫。莊主夫婦聽說后，以為是生了病，命人去請郎中。郎中未到，府外人喊馬嘶。

    門人入報：老爺、夫人，大事不好，淮陰縣令殷通大人與一黑面怪人率數(shù)十人前來捉拿老爺，說老爺招引妖物，縱妖害人。

    蘇鳳成聞報大驚，這淮陰縣新任縣令殷通，聽說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上任未及一月，已殺二十七人。蘇鳳成早欲拜會，只因府中有事，未能成行，一直懸掛在心，不想今日卻上門問罪，無事也會變成有事。蘇鳳成急忙與夫人一道出外迎接。剛到前院，殷通已率人闖了進來。這殷通不愧是要做大事的人，相貌生得好生兇惡，鷹鼻狼眼，狗嘴馬耳，顴骨高聳，形如獸類。（注：秦皇一統(tǒng)天下，殷通拜為會稽郡守，秦未天下大亂，欲反叛稱王，被項羽殺死）

    蘇鳳成夫婦與跟隨而出的蘇有才、幾個家丁見殷通手提長劍殺氣騰騰，個個心驚肉跳，伏地叩拜。

    蘇鳳成顫聲道：“父母，父母官大人，大人大駕光臨，下下下民未曾遠迎，多多不敬，大大大是失禮，罪罪罪該萬死。罪該萬死，請大人恕罪”。

    殷通冷哼一聲道：我殷通不過一縣小令，又非將相公侯。不曾迎接便是死罪，在莊主面前我還沒那么大的權(quán)力。本縣今日前來，是要辦一件公事。聽說莊主招引一妖人入府，縱其作惡，行兇害人，此乃殺頭之罪也。本官受上命差遣，鄉(xiāng)民之托，特來降妖除魔，捉拿縱妖作惡之人。

    蘇鳳成磕頭叫道：“大人，下民的確從外面帶回母子二人。那母子二人家遭橫禍，死了男主，流浪乞討。小民一向樂善好施，行善積德，見其可憐，便領(lǐng)入府中，用那婦人為奴與她一條生路，那小子不過數(shù)月嬰孩，自然也只有與那婦人同住府上。哪里曾招引妖人，縱妖行兇，若那母子，真是妖人，小民招其入府，不是自尋死路么？小民不知得罪了甚么人？遭此誣陷，請大人明察，為小民洗卻罪名”。

    殷通喝道：“你帶回的那小兒是人是妖，你說了不算，本官一見便知。那妖兒現(xiàn)在何處？快與本官找來”。

    蘇鳳成已嚇得骨軟筋酥，站立不起。蘇夫人雖是女流之輩倒還有些膽識，起身對殷通道：“大人，拙夫的確從外面帶有母子二人回府，至今尚在府中，那孩子長相十分奇特，但看上去卻不像是妖邪之類。大相士許負與降龍真人范增都曾為他相過面，說他是大貴之人。我想那兩位名動天下的真人的眼光應(yīng)該不會有錯。大人斷案如神，明察秋毫，一定也能識別善惡，明辨真?zhèn)危^不會傷害無辜。那孩子如今在我女兒閨房之中，我立刻命人去把他抱來大人審察”。

    無雙病愈，蘇夫人對韓信愛屋及烏，故此說出這番話來。

    殷通道：“本官能否識別善惡，辨別真?zhèn)?，會不會傷害無辜，不須別人提醒。難道許負范、增這兩個江湖術(shù)士的話就是圣言王旨，不會有錯？快去把那妖兒抱來，本官倒要看看他偽裝的本領(lǐng)有多高明”。

    蘇夫人正要命人去抱韓信，忽一人從殷通背后站出，說道：“爹，不可命人請那妖物，這府中門路我很熟悉。我直接帶爹去蘇無雙住處捉拿妖物，出其不意，豈不更好，不然，走漏了風聲，妖物潛逃而去，那將遺患無窮也”。

    蘇夫人聽那聲音好熟，注目一看，驚得大叫一聲，差點暈倒。那人頂盔貫甲，手提鐵錘，面如炭黑，巨鼻闊口，十分兇惡丑陋，正是被妖物打出蘇府，失蹤多日的無成公子。蘇夫人叫一聲“我兒”，喜極而淚，撲過去要擁抱無成。無成側(cè)身一讓，蘇夫人撲了個空，撲倒在地，撲得門牙松動，口鼻出血，十分狼狽，無成視若未見，冷哼一聲，拔步便走。

    不料蘇夫人卻不顧疼痛，將身一滾，順手抱住其腳，大叫：“成兒呀！成兒，你想得娘好苦，這些日子你到那里去了？你在外面做了大事，脫不開身，為何不派手下人送個信兒回來？娘想你想得肝腸寸斷，望你望得兩眼欲穿，你卻如此狠心，對娘置之不理”。

    無成喝道：“蘇夫人，請你放尊重點，請你看清楚一些，誰是你兒子，我現(xiàn)在姓殷名蓋，是淮陰縣縣太爺殷大人之子，任淮陰縣縣衙統(tǒng)領(lǐng)。今與父親大人率人馬前來捉拿妖人韓信，為民除害，有誰敢阻我執(zhí)行公務(wù)，與妖物同罪論處”。

    蘇夫人死死抱住無成右腳不放，叫道：“原來成兒已拜殷大人為父，真是太好了。哎呀！鳳成，你怎么還跪在地上？快站起來好好看兒子，咱們的兒子做縣衙兵馬統(tǒng)領(lǐng)，已是名符其實的將軍大人了，咱們要因子而貴了”。

    蘇鳳成聽得夫人言語，一躍而起，拉住無成右臂，眼睛湊在無成臉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叫道：“哎呀！果然是成兒回來了，真是太好了！成兒，你離家之后，為父好擔心你呀！親自帶人四處尋找，卻連影兒也沒見著。不想你竟然到縣衙里去了，拜殷大人為父，又做了兵馬統(tǒng)領(lǐng)，干出這么大的事來。這些日子，我同你娘為你的事病都急出來了，你做了官，公務(wù)繁忙，為何不派手下送個信兒回來，妖物將你打傷，傷勢如何？如今痊愈否？那打傷你的妖物到底是誰？有多大妖法”？

    蘇無成面冷如冰，聲硬如鐵，道：“蘇莊主，我姓殷名蓋，與你們毫無關(guān)系，你們?nèi)绱思m纏，分明是想阻止我捉拿妖人韓信”。說罷，突然怪叫一聲，右臂一收一甩，右腳一提一踢。蘇鳳成踉蹌數(shù)步，摔倒在地，蘇夫人幾個翻滾，滾出五尺來遠，二人恰好碰在一起，身子骨如同散了架，掙扎許久，不能起立，坐在地上相擁而哭。無成看也不看一眼，手中巨錘往空一舉，叫一聲“隨我捉妖”，率領(lǐng)眾衙役殺向無雙閨房。

    殷通惡狠狠地對莊主夫婦說了聲“回頭再收拾你們”，與無成一道走了。這里莊主夫婦哭得天昏地暗，一個罵“逆子，天打雷劈，蘇門不幸”；一個咒“孽種，不得好死，亂刀分尸”；一個叫“報應(yīng)”，一個喊“冤孽”。下人見無成公子一伙去遠了，方敢起身，去扶莊主夫婦。二人被扶起后，仍哭罵不止，蘇有才等下人百般苦勸，二人忽然同時揮手打了對方一個巴掌，同時罵道：“哭你娘的魂，吼你娘的喪”。又同“撲哧”一笑，說道：“兒子大富大貴了，應(yīng)該高高興興，歡歡喜喜才對”。又吩咐蘇有才道：“快叫人擺酒設(shè)宴，為殷大人和殷將軍接風洗塵”。

    卻說無雙小姐房中，韓信越哭越兇，腳亂蹬，手亂抓，身體什么部位仿佛正被刀劍割剮。無雙、韓母、阿碧使出渾身解數(shù)，愛撫，逗弄，親吻，撓癢，哼催眠曲均無效用。郎中又不見到來，三人被他哭得心碎腸斷，也陪著哭泣。韓信哭到后來，連嗓子都啞了，手腳已不能舞動，唯有抽搐而已，如同人們所說的“臨近死亡，正在過命”。

    無雙、韓母、阿碧哪忍見這等慘狀，掩面大哭，幾欲昏厥。忽聽樓下有急驟的腳步聲，以為是郎中到了，走廊上觀看。見無數(shù)衙役往繡樓沖來，刀劍生光，殺氣騰騰。為首那人，甚是兇惡，手提巨錘，頂盔貫甲，上下皆黑，通體如墨，身形舉動，類乎猛獸，唯胸前掛有一方銀色物件，看上去叫人覺得順眼。三人認得是無成公子，心知不妙，急退入房中，將門關(guān)閉。

    須臾，腳步聲到了樓上，“咚咚”如戰(zhàn)鼓雷鳴，震得房屋抖動。三人尋了幾條綢帶，扭成一根繩子，欲從后窗逃走，打開窗門一看，卻見樓后也有衙役，唯一的出路已被阻絕，只有束手待斃了。三人擁在一起嚎哭，無雙懷中的韓信被淚水淋得透濕。

    “咚咚”的腳步聲停止，接著是“砰砰”的打門聲，窗格、板壁被震得“嘎嘎”直響，幾欲倒塌。打門聲中夾雜著吼叫聲，“開門，開門，蘇無雙，交出妖人韓信，不然我就打進來了”。

    無雙聽得是無成的聲音，止住哭聲說道：“成弟，韓信不過一數(shù)月嬰孩，你何必苦苦相逼，非置他于死地不可。當初他咬斷你的手指，是你自己把指頭伸進他嘴里去的，這難道也是他的錯嗎？你如此狠毒，還是不是人”？

    門外無成道：“蘇無雙，誰是你成弟，我姓殷名蓋，是縣衙統(tǒng)領(lǐng)，奉上命差遣，特來捉拿妖人韓信，為民除害，你袒護妖人，與妖人同罪”。

    無雙道：“原來你已改名換姓，連祖宗都不要了，真是無恥，禽獸不如”。

    無成厲聲道：“蘇無雙，廢話少說，你開不開門”？

    無雙道：“你擅入民宅，亂闖閨閣，還有沒有王法”？

    無成道：“蘇無雙，你既知有王法，居然還敢袒護妖人，縱妖害人，罪該萬死”。無雙不知如何應(yīng)答，沉默不語。

    “哐當”一聲，門被打倒在地，無成舞錘闖入房中，大叫：“妖物韓信，快納命來，今日我有縣令大人玉印在身，這玉印是大王欽賜，能壓百邪，看你還能不能變化騰挪，行兇作惡”。伸手來奪無雙懷中的韓信，無雙左閃右避，哪及無成快捷，韓信一只手被其捉住。阿碧、韓母急來爭奪。無成怪叫一聲，一錘擂在阿碧腿上，“咔嚓”一響，阿碧腿骨折斷，倒在地上。無成又一錘擂向韓母，當胸擂個正著，韓母噴一口鮮血，仰面摔倒。無成擊倒二人，用力來扯韓信，扯得韓信手臂“格格”發(fā)響，兩眼翻白。無雙不忍，只好放手。

    無成提了韓信往外便走，無雙撲在地上抱住一只腳，無成另一只腳往后一踢正踢在無雙額上，無雙昏死過去，手自然松開。無成提了韓信來到走廊上，將韓信高舉起，揮錘欲擊。殷通叫道：“蓋兒且慢，讓我看看這妖物到底如何模樣，小小年紀，居然如此了得，能擊敗威震百里的雷公將軍”。

    無成將韓信遞與殷通，又將胸前的玉印取下來掛在殷通脖子上，說道：“爹，楚王賜您的玉印果然能壓制妖邪，孩兒剛才佩著玉印進屋去拿妖物，這妖物韓信絲毫也未能變化。老實對爹說，若無這玉印護身，雖有爹在后給孩兒押陣，孩兒也不敢大搖大擺的闖進房去拿它”。

    殷通將韓信捧起，湊在眼前仔細觀看，似賞古玩，如看珍寶，癡癡迷迷。看了多時，突然“嘿嘿”一笑，說道：“不錯，不錯，面如傅粉，唇若涂脂，目若朗星，若不是蓋兒說你是妖怪，我也不會相信你是妖怪。你也算是極有心計的，幻化成這般模樣來欺騙人，誰會不上當受騙？只可惜你聰明過度了，若稍變丑一點，怎會遭人嫉妒，落到今日這般地步”。

    無成道：“爹，這妖物利害得很，為免夜長夢多，還是讓孩兒一錘打死算了”。

    殷通道：“放肆，我還沒看夠，怎能讓它死去，我要看它到底有多大妖法，能不能在我的玉印下變化作亂，行兇害人”。

    無成道：“爹的玉印是大王所賜，能壓一縣之民，自然能壓制妖邪。孩兒是怕爹看久了，忽然心軟，將它放了，留下禍根”。

    殷通笑道：“蓋兒，你難道不知道爹上任未及一月，就殺了二十七人的事么”？

    無成道：“爹斷案如神，執(zhí)法如山，上任二十七日，就處死了二十七個不法之徒的豐功偉績，孩兒親眼目睹”。

    殷通道：“這就對了，蓋兒，你認為爹會心慈手軟嗎”？

    無成道：“成大事者絕不能有仁慈之心，身為國家官吏，懲兇除惡，斬妖殺魔，是自己的責職所在”。

    殷通道：“天有二十八宿，我不能為山九仞，功虧一簣，讓天上的二十八宿少它一宿”。

    無成道：“對，對，做任何事情，都必須圓滿，不然，就不算成功”。

    殷通忽然“哈哈”一聲長笑，雙臂一振，把韓信往樓下一摜，韓信頭下腳上，栽在地上。地面未曾夯實，種著些花草，“砰”的一聲響，地面被砸出一個坑來，樓下衙役齊聲叫好，聲如雷鳴。殷通、無成跑下樓來，無成搶先一把提起韓信，湊在眼前觀看，韓信頭頂稀爛，鮮血淋淋，已看不清口鼻眼眉，殷通、無成齊聲大笑。

    殷通道：“想不到我年過四十，雙臂還這么有力”。

    無成道：“爹，這東西細皮嫩肉，爆炒來下酒，一定香脆可口”。

    殷通道：“不如烤來吃更有味道”。

    無成道：“孩兒唯父命是從，爹說炒就炒，說烤就烤”。

    殷通道：“但凡妖物之軀體，皆神奇之物，神奇之物，燉來吃最補身子，可惜這東西太嫩，一燉就爛，只有當作湯來喝”。

    無成道：“炒、烤、燉、蒸，請爹定奪”。

    忽然一個聲音說道：“父母官大人，親家大人，將軍大人，這東西這么脆嫩，生吃最好。任何補品，炒烤燉蒸，不如吃生”。只見莊主夫婦氣喘吁吁的跑了來，說這話的是蘇夫人。

    殷通高聲笑道：“還是夫人有見識，本官也曾聽說，但凡山珍海寶，生吃最好，快快與我擺酒設(shè)宴，本大人要用這奇珍異物下酒”。

    蘇鳳成夫婦道：“親家大人，父母官大人，小民夫婦早已命人備好宴席，只等大人享用”。

    莊主夫婦指路，殷通、無成當先，一隊人往蘇府大廳行去，妖物韓信在無成手下晃來蕩去，血如雨落，一路淋漓。無成昂首挺胸，猶如戰(zhàn)場上得勝歸來的神勇無敵大將軍。

    忽然，一道灰影直沖而來，須臾間已到無成面前，無成猛覺右腕鉆心劇痛，手一松，韓信掉在地上。低頭一看，是一瘦小花狗，無成顧不得傷痛，提腳便踢，那花狗早已叼起韓信，箭一般的飛跑而去。無成一腳踢空，仰天摔倒，后腦撞地，頭痛欲裂，耳鳴眼花，如瘋了般大聲狂叫：“抓住它，抓住它，給我碎尸萬段”。

    殷通命人扶起無成，率眾衙役追趕花狗，追出大門里許，卻連花狗的影兒也未見著，又回蘇府都搜遍了，連莊主夫婦的臥室都搜查了，仍一無所獲。

    當日，蘇府擺酒設(shè)宴，張燈結(jié)彩，大肆慶賀。慶賀韓信消失，妖物除去。殷通、無成開懷暢飲，眾衙役大吃大喝，莊主夫婦舍命相陪，蘇有才與眾家丁推波助瀾。聲動數(shù)里，熱鬧非常，似軍隊戰(zhàn)場大獲全勝，滿營慶祝；如朝廷平息禍亂，舉國歡慶。

    然而，妖物雖已除去，蘇府卻無一日安寧，因為府中多了兩個瘋子。一個是韓母，一個是無雙小姐。殷通、無成離開蘇府時，大概是酒未清醒的緣故，居然將妖物的母親忘了，未曾下達斬盡殺絕的命令，韓母便僥幸的活了下來。無成那一錘雖然傷她不輕，但未用半點藥物，過了十數(shù)日，便完全康復(fù)。傷愈之后，被蘇有才奉蘇夫人之命“請”出了西廂房，請進了樵房旁邊的柴房中。柴房里原先住著一窩狗，韓母住進去之后，狗一家不知搬去了何處，只偶爾到故居來玩玩。

    韓母白天照常舂米推磨，盡干重活，與正常人毫無差別，一到夜間就變成了另一個人，無論撞見什么人，都要一把拉住，說道：“你看見我信兒了嗎？請你告訴他，說我很想念他，叫他立刻來見我。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窮，他就做了王侯將相，也不能不認自己的母親”。

    如果那人不答應(yīng)她，她就會死死的揪著那人不放；如果那人答應(yīng)了她，她就立刻放了那人，回房睡覺。但絕對睡不到一個時辰，就起來四處亂竄，又唱又跳，時哭時笑，做貓扮狗，裝神弄鬼，攪得碓房一帶不得安寧，幸而碓房一帶住的都是些最下等的奴仆，對她構(gòu)不成多大威脅。

    有人將其作亂情況向莊主夫婦反應(yīng)，莊主夫婦置之不理。她有時通宵折騰，白天竟然照樣干活，簡直不是凡體肉軀，不知疲倦。吃東西不知好壞，只要是食物就行，有愛開玩笑的人有時與她一瓢豬食，她也吃得一干二凈，但絕不容許別人說韓信是妖物，是廢物，更不許別人說韓信已經(jīng)死去，有誰說韓信一句壞話，他就會大吵大鬧。她對錢財美物特別表現(xiàn)出憎恨厭惡之態(tài)，工錢分文不取不說，有誰在她眼前炫耀金銀錢財，綾羅綢緞，她立刻就會露出鄙夷之色，甚至于詛咒那人，這也許是她能留在蘇府的一個重要原因之一。

    種種荒唐可笑之舉，不能一一詳述，總之，她完全可算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另一個瘋子無雙與韓母恰恰相反，她在夜里安安靜靜，吃過夜飯之后，幾乎都在睡覺，很少出臥室一步，猶如冬眠之蟲，但一到白天可就麻煩了，簡直可以說是無時無刻不在搗亂。

    韓信死去的當日，她蘇醒之后，便四處尋找韓信，從府內(nèi)找到府外，從莊內(nèi)找到莊外，離莊二三十里，仍不回家。有人告訴她韓信已死，尸體被狗叼去吃了。她勃然大怒，對那人又打又罵。說韓信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要做人間帝王，長命百歲，哪會輕易死去。還說她第一眼看到韓信的時候，韓信頭戴金冠，身穿龍袍，坐在金鑾殿上，受文武百官朝拜，又親手將一領(lǐng)霞帳、一頂鳳冠賜與她，稱她“愛妃”。跟隨保護之人怕她出事，將其強行拉入轎中，抬送回府。第二日又出門四處尋找，離莊四十余里，隨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她弄回府來。

    莊主夫婦十分擔憂，第三日不許出府，她在府中尋死覓活，攪得府中雞犬不寧，莊主夫婦只好任由其便，唯有多派人跟隨保護。接連尋找十余日，未曾見到韓信，才漸漸的少出門了，但卻不愿住在繡樓上，衣著裝束如婦女，稱韓母為婆婆，一日入碓房請安一次。更氣人的是有時將衣服畫得花花綠綠，說自己是王后，見到她的人除莊主夫婦和韓母外，必須行跪拜之禮。若聽到府外有車馬之聲，必然大喊大叫“信郎回來了，信郎回來了?！焙鲇肿龀鲆桓卑寥恢畱B(tài)，坐到大廳的正位上，等候韓信入見，韓信不來，她便破口大罵，說韓信負心薄情，拋棄結(jié)發(fā)之妻，日后定要殺他。更多的時候則是無端打罵下人，毀壞衣物用具，攪得府中烏煙瘴氣。

    兩個瘋子就這樣一個夜里，一個白天的攪攪擾擾，居然也度過了十個春秋。在這十年里，天下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秦王橫掃**，一統(tǒng)天下，設(shè)立郡縣制，自上尊號為皇帝，令由已出，法由已定，天下為一人之天下，國為一人之國，至高無上，萬姓畏服。淮陰令殷通因精通獄法，被秦皇看重，做了會稽郡守。蘇無成隨之升遷，做了會稽府兵馬都統(tǒng)，掌管府中數(shù)萬兵馬，成了名符其實的將軍，蘇鳳成做了南昌亭亭長。

    秦時縣以下是鄉(xiāng)，鄉(xiāng)以下設(shè)亭，十亭一鄉(xiāng)，十里一亭。亭雖是國家最小的行政單位，但亭長到底是國家官吏，自然要比一莊之主尊貴得多。況且蘇鳳成這個亭長絕非一般的亭長可比，誰不知他有個兒子在外面做將軍，他那兒子雖已更姓易名，然總是他的親生骨肉，誰敢不敬。他這亭長的權(quán)力，大過鄉(xiāng)里三老，能與縣令平起平坐。淮陰的官吏豪紳，人人巴結(jié)，個個奉迎，趨之若鶩，真的應(yīng)了南陽大相士許負之言，因子而貴了。

    如今單說這一日無雙、韓母兩個瘋子瘋得有些特別，二人一大清早便同時來到大廳拜見亭長夫婦。無雙小姐濃妝艷抹，打扮得花枝招展；韓母穿得整整齊齊，干干凈凈，仿佛年輕了十歲。無雙對亭長夫婦說：“女兒昨夜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位白發(fā)如雪，身穿黑花衣的神仙婆婆對我說，韓信今日要從莊前的桐木橋上經(jīng)過，身上系有鐵鏈的人便是他，我若不去桐木橋上接他，他今生今世再也不回蘇府”。

    韓母亦道：“我也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條很老的花母狗對我說，信兒今日午時要從莊前的桐木橋上經(jīng)過，叫我去同他相會，只要身上帶著鐵鏈的人便是他。那花母狗對我連說了三遍，我醒來時聲音還在耳畔回響”。

    二人說完之后，竟然不征求亭長夫婦的意見，便手拉手的出府去了，這里亭長夫婦好生驚疑。

    亭長對蘇夫人道：“我覺得今日二人與往日大是不同，以前一個瘋在晚上，一個瘋在白天，今日卻瘋在一起了。而且說的話雖然頗為離奇，神情舉止卻又與正常人好像沒有區(qū)別。瘋子失去了理智，按理說不應(yīng)該知道自己做過夢，夢境中事，只會當作現(xiàn)實生活，哪里會說出自己做了夢的話來？而且更奇怪的是兩人都說韓信要回來，看樣子又不像事先約好了的。莫不是真得了神靈暗示，二人瘋病已愈，韓信今日便要回來。韓信當年被殷大人從樓上摔下，雖然頭破身死，尸體被狗銜去，未曾找到，此事一直懸在我心。那韓生得那么神奇，許負、范增都說他是神龍貴人，我總覺得他不會那么容易就從這世上消失，必有一日會重返蘇府，所以韓老婆子發(fā)瘋時攪得府中雞犬不寧，我也只好容忍，不敢將其驅(qū)逐出府或是取她性命，就是怕韓信回來后找我要人，無和解之余地”。

    蘇夫人道：“你也太疑神疑鬼，膽小怕事了。那韓信當年被殷大人摔得頭顱稀爛，口鼻、眼、眉都看不見了，哪里還能起死回生？再說，咱們的兒子在外面當將軍，你又是大秦王朝的一亭之長，就是他真的起死回生，重返蘇府，也絕不能向他妥協(xié)。韓老婆子分明是串通了無雙來給我們添亂，這韓老婆子夜里發(fā)瘋，吵吵鬧鬧，我早就想打發(fā)她走了，一者殷大人和成兒去時未曾下達趕盡殺絕的命令，二者因無雙多方維護，三者因她干活拼命、不要一分工錢，我才將她留到今日。不想她竟越發(fā)得意，居然主仆不分，串通無雙來與我搗亂，看她今日出去弄出什么事來，若果有什么大的亂子，我絕不饒她。莫說那妖兒回不來了，就是真的回來了又能怎樣？如今大秦王朝一統(tǒng)四海，并吞八荒，妖魅潛行，鬼神驚畏，我就不信我正不壓邪”!

    蘇鳳成道：“我憑預(yù)感，韓信必然重返蘇府，就今日不回來，也要不了多久了。我這幾日總是心驚肉跳，無法安靜，這可是不祥之兆啊”。

    蘇夫人道：“真是膽小如鼠，枉你這樣一個大男人，還是大秦王朝的一亭之長，竟然對一個已死十年的嬰兒懼之如虎。要是傳揚出去，別人不知怎樣笑話，看你還有沒有臉見人”？

    蘇鳳成道：“那韓信有多利害，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才幾個月的時候，就能咬斷成兒的手指，將成兒打得慘敗，幾乎瘋狂。若非殷大人有玉印壓他，安能將其降住，說不定成兒早就被他取了性命。如今他在外修煉了十年，更不知有多少本領(lǐng)，我并非膽小之輩，只恨無力與他爭持”。

    蘇夫人冷笑道：“看你這熊樣，倒象那妖兒已經(jīng)進了家門，我就不信它粉身碎骨了還能起死回生”。

    蘇鳳成道：“那韓信只是摔破了頭皮，哪里是粉身碎骨”。

    蘇夫人道：“整個頭顱已經(jīng)稀爛，連五官都分辨不清，這還不算粉身碎骨么”？

    蘇鳳成道：“我看只是摔破頭皮，血泥在了臉上，所以才看不清眼、鼻、口、眉”。

    蘇夫人道：“一個數(shù)月嬰孩，從幾丈高的地方甩下，會只傷皮毛，鬼才相信。我斷定那韓信已死，尸體被狗叼去吃了，你少作杞人之憂”。

    按下這里夫妻二人暫且不表，卻說無雙、韓母出蘇府，行不多時便來到了桐木橋上。橋雖名曰“桐木”，其實非桐木所造，而是一座石橋，只是橋兩頭各有十數(shù)棵高大的梧桐樹而已。時值深秋，桐葉落盡，河風吹來，寒冷徹骨，叫人實難忍受。跟隨保護無雙的二男二女四個仆人蹲在梧桐樹下躲避風寒，可無雙、韓母兩個瘋子卻似乎未覺半點寒意，立在橋上有說有笑，這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心寒則身寒，心暖則身暖”之故。

    這桐木橋連接鳳鳴莊通往淮陰縣城的大路，橋上過往的行人不少，有時還有車馬經(jīng)過。然而，無雙、韓母在橋上等了近三個時辰，卻連身上系有鐵鏈的一匹馬，一頭驢，一條狗也沒見著，更莫說人了。天氣陰晦，看不到太陽，但午時絕對已過，蘇府中已派了三起人來催無雙回府用飯。無雙概不理睬，她越等興致越高，似乎韓信就在前面不遠，正大步的向她靠近，說說笑笑變成了唱唱跳跳。那幾個保護她的仆人寒冷加上饑餓，苦不堪言，如遭受強敵進攻的刺猬，一個個在樹腳縮成一團，狼狽可憐至極。他們嘴里雖然未發(fā)一句怨言，心里卻不知將兩個瘋子詛咒了幾千遍。

    又等了兩個時辰左右，天氣越加昏暗陰冷，大概已近申時，路上行人越來越少，就連韓母似乎也有些支持不住了，對無雙說道：“小姐，我看犬子多半不會回來了，天氣這么冷，我們還是回去吧，要是小姐出點什么事來，我如何擔當?shù)闷稹薄?br/>
    無雙道：“婆婆，神仙說的話豈會有假，信郎今日一定會回來的，就等到夜半時分，我也要等到他”。

    韓母道：“小姐，神仙說犬子午時左右從此經(jīng)過，如今天都快要黑了，還不見人影，證明神仙說的話有假?，F(xiàn)在又冷又餓，連賤婆子這樣的身體也經(jīng)受不住了，小姐身體單薄，如何受得了，要是弄出病來，可就壞了”。

    無雙道：“婆婆老了，自然不能挨凍受餓，我這么年輕，一點事也沒。說不定信郎已到附近，馬上就要過來了。不如我們到前面去迎他，或許立刻就能見到”。

    韓母道：“小姐，萬萬不可，如今無轎無車，又累又餓，天色又這么昏暗，說不定馬上就要下雨了，再行前走，十分危險。我看還是立刻回去的好，他若真到了附近，明日乘了車四處尋找，就一定能見他。已經(jīng)等了他這么多年了，又何必急于一時”。

    那保護無雙的二男二女四個仆人也跑上橋來相勸，無雙怒道：“我已等了他整整十年了，今日說要回來又不回來，他到底在搞什么鬼？莫非故意氣我不成？我今日不見到他誓不回府”。

    韓母到道：“我看還是回去為好，小姐，犬子說不定還在落難，不然身上怎會系著鐵鏈。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就在附近，他也無顏過來與你相見”。

    無雙道：“信郎是天上的神龍下凡，要做人間帝王，他今天的樣子就像一條狗，我也不會嫌棄他。從前有個叫百里奚的人，落難時變成了一只羊被人賣來賣去，后來不是做了秦國大夫么？還有晉文公重耳，落難時跟豬一樣，被人割了大腿上的肉賣，后來終于成了一代霸主；伏羲大帝落魄時變成一條蛇，住在潮濕陰暗的洞窟中才躲過敵人的追殺；神農(nóng)帝落難時以百草為食，與牛馬無異。天將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信郎今日是什么摸樣，我怎會計較”。

    韓母道：“小姐說的這些話賤婆子不明其意，賤婆子認為現(xiàn)在必須回去了，否則…”。

    無雙打斷韓母的話，說道：“大舜帝年輕時，有人要害他，他變得賤不可言，一會變成一只雞，從火中飛出，一會兒變成一條蚯蚓，從井中爬出；那周文王出身也很低賤，不過是磻溪中的一條魚而已，后來被姜太公釣起，才變成人做了大王；就是秦王，也做過犯人呢，在趙國做人質(zhì)不是犯人么？做犯人就一定戴過腳鐐手銬”。

    無雙說罷，便要往前走，韓母與二男二女四個仆人連忙超到前面，阻住去路。無雙怒發(fā)如狂，對其亂打亂罵，五人俱各受傷，卻死死把住去路，不讓無雙下橋。正相持不下之際，前面?zhèn)鱽怼爱敭敗睅茁曡岉?，大路上出現(xiàn)幾個黑點，確切的說，是三個黑點。

    無雙興奮異常的叫道：“信郎回來了，一定是信郎回來了”。

    突然面色一寒，理一理剛才弄亂的頭發(fā)，整一整，做出一副傲然神態(tài)，冷哼一聲道：“我還以為他率領(lǐng)千軍萬馬，遲遲不肯過來，非要我前往迎接，卻原來只有兩個隨從，這有多大的官職？充其量不過是個縣衙都頭，有什么了不起”。

    韓母道：“小姐，我看不一定是信兒，信兒既然帶著隨從，身上如何會系鐵鏈”。

    無雙道：“信郎是武官，所使的兵器一定是鏈子錘，鏈子錘上不是有鐵鏈么”？

    韓母道：“但愿如此，怕的就是那兩個人不是隨從，而是押解他的人。莫非信兒犯了王法，成了囚犯，囚犯不是都帶著鐵鏈么？押解的人往往要打著鑼喊叫行走”。

    無雙道：“就是犯人又有什么打緊，周文王不也做過囚犯么？以我蘇家現(xiàn)在的權(quán)勢，要救一個犯人，在淮陰縣還沒有誰敢干涉。信郎是要做大事的人，自然有許多磨難，不經(jīng)磨難，怎能成就大業(yè)”。

    韓母道：“小姐，若信兒真是個囚犯，你能救下他當然不錯。可我們帶一個犯人到你家，老爺夫人若不相容，又怎么辦呢”？

    無雙道：“他們要我這個女兒，就得收留信郎。先別管這么多，救了信郎再說”。

    三個黑點越來越近了，鑼聲更響，鑼聲中還夾雜著吆喝聲。那吆喝聲十分古怪奇特，唱不像唱，哭不像哭，叫不像叫，念不像念。

    “喂喂，看古怪，看稀奇，看猴子耍棍棒，看野狗說人語，稀奇稀奇真稀奇，古怪古怪真古怪，不看不知道，一看驚你一跳……”。

    黑點逐漸增大，變成了黑影，很怪就能分辨出形狀來了，原來是一個人與兩個四肢著地的動物。

    無雙道：“看這樣子，既不像當官的帶著隨從，也不像公差押著犯人，這可就奇怪了，信郎他到底在干什么”？

    韓母與兩個男仆道：“小姐，這是跑江湖耍猴戲的”。

    無雙道：“跑江湖賣藝也不錯呀！既可混飯吃，又可以增長見識，虧信郎他想得出”。

    鑼聲更響，叫聲更高——喂喂！好看又好耍，猴子能跳舞，野狗說人話，猴子跳舞變化無窮，野狗說話千變?nèi)f化，小人平生言語拙，半字不夸大。

    少頃，那人與兩個動物距桐木橋只有數(shù)十步了，無雙、韓母看清那人原來是個老頭。老頭左手提鑼，右手提棒槌，左腰別劍，右腰掛刀，腰帶系一根拇指粗的鐵鏈。那兩個動物一個是白毛猴子，一個是條黑毛狗。白毛猴子爪中抓一根木棍，走幾步便人立而起，舉棍抽打黑毛狗兩下。那黑毛狗身軀龐大，與虎豹無異，四肢粗壯如人，屁股上圍一塊麻布，背上馱一很大的包裹，背壓得彎彎的，頸上套著一個鐵圈。老頭腰上那根鐵鏈另一端系在那鐵圈上，鐵圈將那狗頸上的毛勒脫了一大圈，露出血紅的皮肉，那狗看上去狼狽可憐至極。

    更近一些，老頭停止了打鑼和吆喝，立在橋頭下打量橋上之人，兩個動物也跟著止步，向橋上張望。無雙、韓母仔細觀察那老頭和狗，兩個身上都系著鐵鏈。那老頭尖嘴猴腮，勾鼻凹目，一副奸惡之相，須發(fā)盡白，滿臉皺紋，年近古??；那黑毛狗奇特怪異，臉長耳尖，與狗無異，眼鼻口耳，卻又分明是人，腰身細長，與狗相仿，腿、臂、腳、手卻又與人無異，與其說他是狗，不如說是一個手足并行的人，但人又怎會遍體生毛呢？說狗不是，說人亦不恰當，只有稱其為怪物了。

    那怪物目光混濁，但對美色卻也似乎很感興趣，他看了看韓母，目光移向無雙，定在無雙身上一動不動，混濁的目光忽然閃電般的明亮。那白毛猴子也在看無雙，色迷迷的沖無雙齜牙咧嘴。它見怪物居然也敢欣賞美色，這大概是從未有過的事，露出十分兇惡之相，口中發(fā)出“吱吱”怪叫，直立而起，揮棍子在怪物身上亂打，打得怪物毛落皮破。怪物閃電般明亮的目光驟然暗淡，口中發(fā)出“嗚汪、哎呀”的怪叫，既像狗叫，又像人哭，越發(fā)顯得狼狽可憐。那老頭哈哈大笑，說道：“白毛，不要打了，你若把它打死了，我還怎么在江湖上混飯吃。

    白毛猴子收住棍子，又惡狠狠的瞪了黑毛狗兩眼，才俯下身去。老頭沖橋上抱拳一揖，說道：“各位大哥大姐，看古怪，看稀奇，千年不逢，萬年不遇，你們看到了吧，猴子、野狗通人性，爭相廝打為美色。如今天色已晚，小老兒欲投貴莊為各位獻上精彩表演，拳腳棍棒，揮刀舞槍，唱歌跳舞，兩畜牲盡力施展，混口飯吃，尋個住宿，銅板碎銀，概不計較，多少由你賞，管叫諸位大飽眼福，開懷大笑”。

    無雙、韓母二人打量著怪物和老頭，神情各有變化，無雙先是冷傲肅然，接在著一副凄然憐惜之態(tài)，連聲嘆息，目光瑩然，后來變得狂熱激動，玉面飛霞，目光如火，胸脯起伏，氣喘吁吁。韓母先是目光熱烈，嘴唇哆嗦，四肢發(fā)抖，一副驚奇狂喜之態(tài)，接著目光游移，茫然無措，后來竟如一只斗敗了的雞，面色死灰，垂頭喪氣，一副萬念俱灰，魂不附體之樣。

    突然，無雙叫了聲“信郎”，沖向老頭。那老頭大驚，叫聲“不好瘋子”，轉(zhuǎn)身狂跑。怪物“嗚汪”一聲歡叫，朝無雙迎來。老頭哪里料到怪物會朝反方向奔跑，被鐵鏈一拖，仰天摔倒，后腦勺重重的碰在地上，頓時昏死過去。怪物拖著他繼續(xù)奔跑，速度甚快，無雙與怪物很快相逢。無雙俯身欲摟怪物，忽然意識到有什么地方不妥，及時改變動作，用芊芊玉手去解怪物頸上的鐵圈鐵鏈，鐵圈有二指來寬，鐵鏈粗如拇指，哪里能動絲毫，急得她亂抓亂扯，雙腳直跺。

    那白毛猴子與那老頭似乎心靈相通，見老頭轉(zhuǎn)身跑時，它也調(diào)頭便跑。跑出十數(shù)丈遠，回頭見老頭被拖倒在地，立刻回奔，來攙老頭。可憐它身小力弱，哪里扶得起來，急得抓耳撓腮，“吱吱”怪叫。忽見無雙在扯怪物頸上的鐵鏈，一聲厲嘯，縱身而起，揚爪朝無雙面上抓去。無雙正在為解不開鐵鏈著急，毫無覺察，眼見白毛猴子的利爪就要抓在無雙的臉上，韓母與幾個仆人齊聲驚呼。忽聽“嗚哇”一聲怪叫，似狗吠，又似人吼，怪物呼的一聲人立而起，閃電般的反手一拳，打在猴子臉上?！芭椤币宦曧?，那猴子被打飛三丈之遠，落在地上伸屈了幾下腳爪，便一動不動了。它做夢也沒有料到，這個天天被自己搶去食物，用棍棒抽打，甚至于站在他頭上撒尿拉屎也一聲不敢吭的懦夫、賤種，會在此時給自己打出如此沉重的一拳。

    怪物打飛猴子，自己也隨之摔倒，因背負沉重包裹，拼命掙扎也不能起身，四肢亂刨亂蹬，“嗚哇”怪叫，樣子十分可笑。無雙急忙攙扶，無奈體大身重，竭盡全力也未能扶起。只好命仆人前來幫忙，幾個仆人在無雙的指揮下，卸下怪物背上的包裹，撬開怪物頸上的鐵圈，怪物身上沒了束縛，自己站了起來，沖無雙接連磕頭。又繞無雙轉(zhuǎn)圈，口中發(fā)出“嗚汪，汪哈，啊哈”的叫聲，一副輕松愉快，天真爛漫的孩子模樣。逗得無雙拍手歡笑，連聲叫好。

    忽聽韓母在一旁哭叫道：“小姐，小姐，完了，完了，我信兒死了，我怎么這般命苦啊，盼我信兒回來，盼了整整十年，今日才剛見面，他卻就死了，哎哎，小姐，你叫我怎么辦呀”？

    無雙轉(zhuǎn)眼看去，見韓母坐在地上，一手抱著老頭的頭，一手捶打自己的胸脯，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無雙“撲哧”一笑，說道：“婆婆，你哭錯人了也，信郎在我這兒，你抱著痛哭的老頭不知是什么雜種，他把信郎用鐵鏈鎖起來，又讓信郎背這么重的東西，一定不是好東西，我正要收拾他呢！不想他竟然死了”。

    韓母起身，走到無雙身邊，又仔細打量了一番怪物，說道：“小姐，這分明條野狗，哪里是我信兒”。

    無雙道：“婆婆，信郎才十歲左右，不可能頭發(fā)胡子都白了。世間萬物，都是由白變黑，最后老死，唯有胡須頭發(fā)，才是由黑變白。你看信郎，不是一頭黑發(fā)么”？

    韓母垂淚道：“小姐，你又不是沒有看見，這東西遍體生毛，哪里是人”。

    無雙道：“遍體生毛有什么奇怪，人家伏羲大帝人首蛇身，披鱗帶角”。

    韓母道：“小姐，不管怎么說，我寧愿我兒子是那老頭，也不愿他是這條黑毛野狗”。

    無雙道：“這哪是野狗，分明是人，你看他的頭、臉、眼、鼻、口、眉，哪一樣與人不同？還有那手和腳，又與人有甚區(qū)別。剛才他目光閃了一下，象星一樣明亮，只有信郎才有這樣的眼光，他一定就是信郎”。

    韓母搖頭嘆息道：“我信兒那么可愛漂亮，絕對不會變成一個人不人，狗不狗的怪物”。

    無雙道：“他明明就是信郎，你硬是要說他是怪物，我不知道你這做母親的是怎么想的？神仙婆婆不是說身上系著鐵鏈的便是信郎么？你難道連神仙的話也不信”？

    韓母道：“那躺在地上的老頭身上不也系著鐵鏈嗎”？

    無雙道：“我憑感覺他就是信郎，不信你問問他”。

    韓母問怪物：“畜牲，你是我兒子韓信么？你若是韓信，就告訴我吧”。

    怪物“嗚哇”怪叫，走到韓母身邊，在她腿上挨挨檫檫。無雙拍手歡叫道：“婆婆，他不是信郎是誰，除了信郎，誰會對你這么親熱”。

    韓母放聲大哭，說道：“小姐，就算他是韓信，可他這人不人，狗不狗的樣子，又叫我如何與他相認，我寧愿沒有這樣的兒子”。

    無雙道：“婆婆，自古兒不嫌母丑，母亦不嫌兒丑，你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你別看他怪模怪樣，說不定聰明絕頂，將來定要做人王帝主。自古以來，哪一個做帝王不是長得與眾不同。伏羲人首蛇身，舜長著四只眼睛，大禹長得像熊，夏啟像個石人，當今皇上眉毛像兩把刀”。

    韓母道：“小姐，我可從未聽說有長得像狗，連話都不會說而做了帝王的”。

    無雙道：“也許信郎是故意裝扮成這個樣子來試探我們，看我們是不是以貌取人之人，我敢斷定，不出數(shù)月，他就會變成一個英俊少年”。

    韓母道：“莫非他真是妖怪，會變來變?nèi)ァ薄?br/>
    無雙道：“人王帝主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本生就可以變化”。

    韓母道：“小姐，我不如把地上那人救醒，問問他是不是信兒，若他是信兒，這畜牲就不是信兒”。

    無雙道：“我斷定那老頭不是信郎，不過，將他弄醒問問信郎的情況也好，只是他好像已死，不知能否弄醒”。

    韓母道：“或許他只是昏過去了，何妨一試”。

    主仆幾人走過去圍住老頭，無雙命仆人想辦法弄醒老頭。兩個男仆施展各種手段，按摩、推拿、吸氣，仍無法使老頭蘇醒。

    韓母哭道：“完了，完了，信兒真的死了”。

    無雙道：“婆婆放心，這個人絕對不是信郎，信郎是天星下凡，怎會輕易就死”。

    一男仆忽然靈機一動，說道：“有了，有了”。取了老頭扔在一邊的鑼，飛快的跑到河邊，舀了一鑼冷水澆在老頭臉上，老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抖了一抖，坐了起來，大叫“饒命，饒命”。

    無雙厲聲喝道：“要饒你性命可以，你得有問必答，不能有半句虛言。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誰”？

    老頭道：“小人乃南陽人氏，姓無名不是”。

    無雙道：“你不是姓韓名信么”？

    老頭道：“不是，不是，小人從未見過名叫韓信的人”。

    無雙道：“你一向做何營生”？

    老頭道：“小人十五歲便耍猴戲為生，四處流浪，至今已有五十余年”。

    無雙指指那人不人狗不狗的怪物，說道：“他是什么時候跟著你的，你是在什么地方遇到他的，又是用什么方法把他弄到手的”？

    老頭道：“小人七年前曾來淮陰賣藝，從一山下經(jīng)過，不知山名，那山離此地好像并不太遠。聽到山上有哭叫聲，十分奇怪，既像人哭，又像狗吠。小人一時好奇，上山探看，在一個山洞里見到了他。那時他還很小，看上去大約二三歲左右，身體跟一條半大狗差不多。他當時正伏在一具狗尸上哀哭，小人見其可憐，便把他帶下山來。教他學人走路，說人話，學使刀槍，唱歌跳舞，跟我賣藝，行走江湖，可他什么也學不會，立身行走只能走三五步，舞刀弄槍不過十四五下，說話和唱歌一句也未學全，真拿他沒有辦法”。

    無雙道：“山洞中那死狗是何模樣”？

    老頭道：“是一條黑白雜毛的花母狗”。

    無雙失聲道：“他果然就是信郎”。神情變得越來越嚴厲，語氣更加沉重，問老頭道：“你是不是經(jīng)常折磨他？不然，他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老頭道：“七年前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他雖然很笨，學什么都學不會，但因他長相奇特，為小人引來不少生意，小人很少打罵他，只是白毛猴兒愛欺侮他，小人常常護著他呢”。

    無雙道：“你怎的又帶他到此地”？

    老頭道：“四處流浪，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陰差陽錯，便又到了此處，小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無雙道：“你把我信郎做奴隸，靠他吃，靠他穿，把他折磨得人像人，鬼不像鬼，真是該死”。對兩個男仆道：“給我打”。兩男仆得令，不敢違抗，對老頭拳打腳踢，老頭被打得鼻青臉腫，口中出血。躺在地上大聲哭喊：“黑二，快救救我吧，看在我們相處七年的份上，你怎能見死不救”。怪物眼中落淚，“嗚嗚”哀哭，撲過去護住老頭。

    無雙只好命令仆人住手，責罵怪物道：“真是個不知好歹的東西，他那么折磨你，你居然還護著他”。怪物聽到無雙責罵，立刻止住悲，望著無雙發(fā)愣。

    韓母忽然俯身摟住怪物的頭，叫道：“信兒，信兒，你果然是信兒，你雖然變得人不像人，狗不像狗，卻這么重情重義，娘要再不認你，于心何忍呀”！

    回頭且說亭長夫婦，自從無雙韓母去后，一直憂心忡忡的呆在客廳里等候無雙回府。等有一二個時辰，不見無雙回來，十分著急，忙命人去打探情況，打探情況的很快便回來了，報道：“并無異樣情況，小姐一直在桐木橋上，等候身上帶有鐵鏈的人，無有遠行之意”。

    夫妻二人心稍安穩(wěn)，用罷午飯，又坐在客廳里等候，又等有一二時辰，卻仍不見女兒回來，又十分著急起來，再派人去打探情況，催無雙回府。去的人回報曰：“小姐還在桐木橋上，說未接到韓信，堅決不肯回府”。夫妻二人無計可施，唯有坐等而已。

    又等有一個時辰左右，天很快就要黑了，大廳里已點上了蠟燭，仍不見無雙回來。夫妻二人急得坐立不安，命幾個健仆抬一頂轎子去強行接回無雙，幾個健仆得令、抬了橋飛奔出府。蘇鳳成垂頭嘆道：“哎，無雙這孩子，今日不知要弄出多大的亂子來。我蘇鳳成前世不知做了什么壞事，今世遭此報應(yīng)，好端端的一個女兒，既聰明，又漂亮，說瘋就瘋了，一瘋就是十年，治又治不好，嫁又嫁不出，養(yǎng)在家里天天惹麻煩，趕出家門又舍不得，左也為難，右也為難，真不知如何是好”。

    蘇夫人道：“這還不是怪你自己，當初你要不帶個妖兒到家里，雙兒怎會害上瘋病”。

    蘇鳳成道：“我若不帶韓信入府，成兒就不會跑出去拜殷大人為父，成兒不拜殷大人為父，又怎能做得了將軍，說不定早就犯法被殺了頭”。

    蘇夫人道：“你少在此為自己辯護，妖物生來就是害人的。怎會做出一件好事來。成兒身材高大，力大無窮，天生將才，他做將軍，怎會與妖物有關(guān)。你分明就是引狼入室，把雙兒害成這個樣子，你敢說沒有一點責任”。

    蘇鳳成道：“韓信長得那么神奇，我肉眼凡胎，怎識他是妖物，怪只怪那許負”。

    蘇夫人道：“你不去找許負看相算命，韓信就進不了蘇府，韓信不入蘇府，雙兒就不會害上瘋病，說來說去還是你的錯”。

    蘇鳳成道：“當初我去找許負看相算命，你不也同意了的么？我發(fā)覺你現(xiàn)在越來越不通情理了，什么事都是你的對，別人的錯”。

    蘇夫人怒道：“你什么時候做過一件好事，膽小怕事，優(yōu)柔寡斷，瞻前顧后，畏首畏尾，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做個亭長，還不是靠我和蘇有才給你出謀劃策，不然，你一件事也處理不下來”。

    蘇鳳成氣急敗壞，叫道：“好好！你利害，你有本事，你是女中豪杰，巾幗英雄，你才智過人，能掐會算，如果今日韓信重返蘇府，我一概不管了，就由你一手處理”。

    蘇夫人道：“哼，還說自己不是膽小鬼，又是韓信，又是韓信，你給我聽著，韓信已經(jīng)死了，尸骨都成泥土了！真是庸人自擾，杞人憂天”。

    蘇鳳成道：“要是他真的回來了，我看你如何對付”。

    蘇夫人道：“我與妖物勢不兩立”。

    蘇鳳成哀嘆道：“蘇府要遭滅門之禍了”。

    夫妻二人爭得面紅耳赤，管家蘇有才急來相勸。正在這時，那抬轎去接無雙的幾個仆人回來了，為首一人報道：“老爺、夫人，小姐馬上就要回來了，她寧肯步行，不愿坐轎，小人等拿她沒有辦法”。

    蘇鳳成急忙問道：“帶有什么陌生人回來嗎”？

    那仆人答道：“回老爺，小姐未帶什么陌生人回來，只是…”。

    蘇夫人揶揄道：“完了，妖物重返蘇府了，蘇家大禍臨門了”。

    蘇鳳成問仆人道：“只是什么？快說”。

    仆人道：“老爺、夫人，小姐雖未帶什么陌生人回來，卻帶回一條狗”。

    夫妻二人大驚，問道：“一條狗，一條什么樣的狗”。

    仆人道：“一條黑毛野狗，奇大如豹，樣子十分難看”。

    蘇夫人十分驚疑，說道：“雙兒她到底怎么了，為何會帶條狗回來”？

    仆人道：“小的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那情形，小姐和韓老婆子對那野狗還頗為親熱”。

    蘇鳳成嘆道：“大禍臨門了，大禍臨門了”。

    少頃，無雙、韓母進入大廳，二人中間是一怪物，人不像人狗不像狗。亭長夫婦十分害怕，卻忍不住要去打量。見那怪物雖然身體龐大，相貌古怪，但目光呆滯，狼狽不堪，全無一點兇惡之氣，心下稍安。故作未看見怪物之狀，把目光投在無雙臉上，齊聲說道：“雙兒，為何玩到天黑才回？外面有什么好玩？連早飯、午飯也不回來吃，餓壞了嗎？叫我們好擔心呀”！

    無雙給亭長夫婦行禮問安之后，說道：“爹娘，女兒今日并非出去玩耍，女兒早晨出去的時候，不是告訴你們了么？女兒出去是接信郎回來”。

    蘇夫人故作驚訝，道：“接信郎，接哪個信郎？誰是信郎？我怎地從未聽說過”。

    無雙道：“娘，你為何明知故問，信郎就是韓大媽的兒子韓信呀”。

    蘇夫人道：“??！原來是他，他離開我們家已整整十年了，他是個既漂亮又神奇的孩子，我很喜歡他，只是他去了這么久，杳無音信，你到何處去找他”？

    無雙道：“娘，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記憶喪失，說話顛三倒四。我早晨出去的時候，不是告訴過你么？女兒昨夜做了一個夢，夢中有個神仙婆婆告訴我，信郎今日要從莊外的桐木橋上經(jīng)過，叫我去接他回來，你怎么就忘得一干二凈”。

    蘇夫人道：“好像有這么回事，不過，我以為你同往日一樣，說的是瘋話，所以未曾留意”。

    無雙道：“娘，女兒今日在你面前說的話，句句是真，字字無虛”。

    蘇夫人道：“雙兒，夢寐之事，虛幻不測，切不可信”。

    無雙道：“娘，女兒昨夜那夢，靈驗得很，這不，我真把信郎接回來”。

    蘇夫人道：“雙兒，韓信他現(xiàn)在何處？快帶來娘看看，娘好想見他，那么漂亮迷人的孩子，現(xiàn)在一定更神奇可愛”。

    無雙拍拍怪物的頭，笑道：“娘，這不就是信郎么？他同女兒一起進來的，娘怎么視而不見”？

    蘇夫人“啊”的叫了一聲，露出驚訝恐懼的神色，手指怪物，說道：“雙兒，你說的就是它么？這分明是條野狗，你怎么說它是韓信”。

    無雙道：“娘，他真的就是信郎呢！神仙婆婆說，今日從桐木橋上經(jīng)過，身上系有鐵鏈的人便是信郎。女兒和韓大媽剛才在桐木橋上遇到他時，他身上真的系著一根鐵鏈，幾個仆人都是看見的，如今他身上的鐵鏈已被女兒命人除去了。娘不相信女兒，難道連神仙的話也不相信”？

    蘇夫人道：“雙兒，我看你的瘋病是越來越嚴重了，這分明是條狗，你偏說是韓信，韓信那么漂亮可愛，怎么會變成一條狗，身上系著鐵鏈的狗無處不有，一天找?guī)资畻l也不是難事，你莫非都要把它們當作韓信帶進府來”？

    無雙道：“娘，身上系著鐵鏈的狗雖然到處都是，但它們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會與人一模樣么？信郎明明是人，你為何偏要說他是狗？他不過身上多了一些毛而已，其余哪一點與人不同？娘，你請仔細再看看他吧”。

    蘇夫人瞇起眼睛又將怪物打量一番，說道：“這東西的確與狗長得有些不同，有二三分人樣。雙兒，這人不人狗不狗的怪物，你帶它到府中來干什么？你是不是想謀害爹娘，謀害府中所有的人?？鞂⑺s走，快將它趕走！說著，竟在椅上篩糠似的抖起來”。

    無雙道：“娘，請不要害怕，他的確就是信郎，他不會傷害府中任何一人，剛才他還救過女兒一命呢”！

    蘇夫人驚訝道：“雙兒，妖物沒吃掉你就算萬幸，它還會救你性命”？

    無雙道：“娘，信郎他的確救過女兒的性命，不信你問一直跟著我的幾個仆人吧”。

    蘇夫人對那跟隨保護無雙的二男二女四個仆人說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無雙從什么地方弄來這個人不人狗不狗的怪物？你們?yōu)楹尾蛔柚顾?，這怪物同韓信果有牽連么？他真的救過無雙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