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夢。

    淺神在第一時間意識到了這一點。

    濃郁到像牛奶一般潔白的霧氣，茂密蔥蘢到看不見盡頭的森林,還有腳下所踏的泥濘小道,這些無一不是現(xiàn)實中，絕無可能出現(xiàn)的東西。

    淺神扯了扯身上的制服，沒有任何驚慌的笑了。

    魔術(shù)師不會輕易做夢,尤其是對于她這種魔力強大的魔術(shù)師來說。會做的夢，只有會預(yù)示未來的「預(yù)知夢」這一種。

    魔力越是強大，所做的預(yù)知夢也就越是清晰。

    不管需要多久時間，在夢里出現(xiàn)的東西,都會在未來一一應(yīng)驗。

    淺神的魔力不弱,就算是在貴族圈里，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自然，她所做過的夢,也全都應(yīng)驗了。

    不過——

    淺神微微皺起了眉，下意識的按住了右手中指的戒指。

    做預(yù)知夢，是極其消耗魔力的一件事情。一般來說，除了專門的夢見，對于其他魔術(shù)師來說，夢見未來是極為少見的事情。而且所夢見的內(nèi)容與自身的魔力有關(guān)，魔力越強，能夠維持夢境的時間也越長，做的夢也越清晰。

    淺神并不是專門夢見。

    就算偶爾會做預(yù)知夢，也是運氣使然。自然的，夢境也十分的短暫，時間也絕不會長。往往是零星幾個片段閃過，或者出現(xiàn)容易猜測的預(yù)兆性，斷不會如此清晰。

    不對。

    淺神皺起了眉頭，隨即快速跑動了起來。

    ——再在那里待下去的話，一定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發(fā)生。

    從心底萌發(fā)的某種感覺，指使了淺神的行動。

    在淺神動起來的瞬間，夢境應(yīng)照了淺神的預(yù)感，在一瞬間發(fā)生了崩塌，然后重新構(gòu)建，形成了新的圖像。

    濃郁蔥翠的森林化作了森森白骨，搖搖晃晃的向著她步步逼近。

    潔白濃郁的霧氣在一瞬間染上了黑色，活像了燃燒過后的黑煙。

    而腳下所踩的小徑，不知何時變成了黑色的泥沼，吞吐著火蛇。

    仔細聆聽，還能聽見骨頭摩擦所發(fā)出的細微聲響，以及炎流吞吐的“咕嚕咕?！钡穆曇?。

    “不妙……”

    淺神后退了幾步，伸手從空中騰空扯出了一柄華麗的長杖。

    法杖長七尺，杖身上有著精妙的紋飾，頂端鑲嵌著無數(shù)華美的寶石，奪人眼球，看起來華麗又精美。比起武器來說，更像是一個工藝品。

    但它的確是武器，而且是淺神最為熟悉、也最為信賴的武器。

    就算是淺神親手制作威力駭人的匣武器，在它面前也變得奪不去半分光芒。

    在取出法杖的瞬間，淺神的腳下浮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法陣。同時她整個人則是跳上了由法陣召喚出來的罡風(fēng)，騰空而起，立于空中。

    黑煙被風(fēng)驅(qū)散，原本的泥沼再度發(fā)生了改變。整個冒著火光的地底，就像燃燒了的城鎮(zhèn)，星星點點的火花像是巖漿一樣，向著四周逸散。與此同時，混著黑泥的巖漿里突然冒出一雙雙黑色的手，將地面的白骨一個個的都拽著吞噬進去。

    淺神的心底再度生出不妙。

    果然，吞噬了白骨的黑泥并沒有得到滿足，那一雙雙黑色的手飛快的向上蔓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淺神的腳踝，向下拽去。

    沒有辦法躲避。

    根本不能躲開。

    那雙黑色的手，像是料到了淺神所有的打算，將她的行動全然封鎖。

    逃不掉。

    就算再出色的防護手段，在這雙由黑泥構(gòu)成的雙手面前，都成了虛無。它抓住淺神，沒有受到任何的阻攔，出入淺神引以為豪的防御魔術(shù)根本，就像無人之地。

    糟糕……

    那雙手在抓住淺神腳踝的瞬間，淺神就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她的腳踝，涌入了她的身體，將她分割成了三塊，占據(jù)其中。

    天暗了下來。

    一切的景象全部被黑暗吞噬，只留下些許黯淡的光。

    ——我好寂寞。

    就在此刻，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淺神握緊了手里法杖。

    這真的是預(yù)知夢嗎？淺神不禁猶豫起來。她能夠聽到那聲音里無邊的絕望，也能夠感受到體內(nèi)的那三塊東西，撕扯著的疼痛。這種疼痛，讓淺神回想起，自己臨摹愛麗絲菲爾身體改造成圣杯后，接納從愛麗絲菲爾那里得來的戰(zhàn)敗英靈。

    身體被分割成數(shù)塊，帶著絕望、憤怒與不甘等等負面情緒的能量塊，涌入身體，占據(jù)其中，將原本用來維持生命的某個機能，強行擠壓關(guān)閉。

    插-入，剝離，關(guān)閉。

    雖然沒有表露出來，可這么三道程序下來，就算是淺神，也是十分難受。

    空中似乎有不少黑屑掉落了下來。

    不，與其說是黑屑，倒不如說是黑色的泥沼。

    像是雨滴一樣，紛紛揚揚的從天空中飄落。

    而就在此時，那個聲音再次的響了起來。

    ——我想……生下來。

    ——想活下來。

    ……

    夢境到此為止。

    淺神終于找到了主控權(quán)，從夢境里掙脫了出現(xiàn)，在現(xiàn)實里睜開了雙眼。然而，出現(xiàn)在她眼前的并不是預(yù)想中的天花板，而是一個小小的頭。

    “……小櫻？”

    淺神眨了眨眼，看著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她身邊的小女孩，孩子氣的伸出手，輕輕的戳了戳。但在伸出手的瞬間，淺神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她露出的手臂，此刻白的不正常。

    像是凍僵了一樣，白里泛青。

    淺神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極為難看，小聲詠唱了幾個咒語，讓看起來像是凍僵的手臂回復(fù)了正常。就在她的手臂回復(fù)到平常的正常的白皙以后，窩在淺神懷里的間桐櫻也睜開了眼睛，從喉嚨里發(fā)出了迷糊的聲音。

    淺神的目光里帶上了一份柔順。

    “早安，櫻?！?br/>
    她一邊拍著間桐櫻的背脊，一邊溫柔的說。

    間桐櫻眨了眨眼，紫色的眼睛里浮現(xiàn)迷茫的神色，但是手卻是下意識的緊緊的抓著淺神的衣服。

    “這里是哪里……？小櫻今天不用訓(xùn)練嗎？”

    淺神動作一僵，卻溫柔的說道：“這里是艾因茲貝倫城堡，不用訓(xùn)練喲~”她計算好了力氣，輕輕地將間桐櫻抱在懷里?！耙驗樾押艹錾圆挥迷偃ハx窟訓(xùn)練了。從下個禮拜開始跟著愛麗絲菲爾嬸嬸開始學(xué)習(xí)煉金術(shù)?！?br/>
    間桐櫻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乖巧的縮在淺神懷里不發(fā)一言，紫色的瞳孔，卻在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時候，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就算習(xí)慣，不哭不鬧的承受，也不代表她喜歡。間桐櫻討厭間桐家那個黑漆漆的蟲窟，就算已經(jīng)失去了厭惡和討厭的情緒，在心底也深深的排斥。

    害怕、厭惡、討厭……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就算表達不出來，也化作了種子在女孩的心底埋藏。

    “淺神小姐——淺神，你在嗎？”

    淺神辨別出聲音的主人是間桐雁夜，在看了看懷里不知道是昨天夜里什么時候，偷偷跑到她床上來的間桐櫻，心里有了了悟。隨手扯過床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應(yīng)道：“進來吧間桐先生。小櫻在我這里?！?br/>
    門被推開，從門外進來的白發(fā)青年，看見淺神懷里的間桐櫻，松了一口氣。可隨即，他便露出呆愣的表情來。

    淺神的外表跟遠坂葵實在是太像了。

    白天淺神穿著制服，頭發(fā)盤起來的時候還不覺得，此刻她坐在床上溫柔的抱著小櫻，長發(fā)披散在身后，窗外透過來的微薄陽光恰好又將她精致的面貌染成了溫婉，她此刻的模樣，與遠坂葵簡直有八分相似。

    在一瞬間將淺神與遠坂葵交疊在一起的間桐雁夜，臉瞬間通紅。

    如果小櫻沒有被送走的話，那么也會這樣吧？

    依賴在溫柔的葵懷里，而葵則是輕輕地拍著小櫻的背，露出溫柔的表情。

    淺神的頭發(fā)是黛色，與遠坂葵的烏發(fā)顏色并不相同。但是抱著發(fā)色發(fā)生改變的間桐櫻，卻比葵更像小櫻的母親。

    “間桐先生——”

    就在雁夜發(fā)呆的時候，他的耳邊突然響起了淺神的聲音。

    “讓你見到如此糟糕的模樣真是不好意思，不過能不能請你出去一下，讓我們洗漱呢？”

    “對不起！”

    伴隨著這一生心虛道歉響起的，是巨大關(guān)門聲。

    淺神幾乎能夠猜想到雁夜此刻的臉，是多么的紅。于是她輕輕的笑了起來，抱起了小櫻，向著浴室走去。

    不過和臉上這幅輕松的表情不同，淺神此刻的心情卻非常凝重。

    早上的夢境她沒有絲毫忘卻的跡象，這說明那個夢如她猜想那樣，是預(yù)知夢。貨真價實，童嫂無欺，再想到自己做的事情，還有夢里的景象，淺神只能推測這一次的圣杯戰(zhàn)爭會出問題。不會像愛麗絲菲爾描繪的那樣順利，相反還有可能造成大的災(zāi)難。

    在夢里的時候不覺得，事后想來，夢里那個翻滾著巖漿的黑泥的輪廓，明顯是冬木市。而在淺神的記憶里，冬木市也確實在二十年前發(fā)生過一場大的火災(zāi)，正好與夢里的景象對上。

    這下就由不得淺神不重視了。

    她不在意冬木市會發(fā)生什么樣的災(zāi)難，可是她卻無法不在意冬木市的人。

    可是，已經(jīng)遲了。

    代替愛麗絲菲爾成為圣杯以后，淺神才意思到愛麗絲菲爾話里的意思。

    已經(jīng)運轉(zhuǎn)的魔術(shù)，即便是奇跡也無法改變。除非有第二個人，愿意為她犧牲?？墒牵瑫姓l呢？她已經(jīng)一無所有了。愿意代替愛麗絲菲爾成為小圣杯也是因為這樣。

    沒有未來的人，不必考慮太多。

    就算在這個時空，她所在意的人，還活在這個世上，淺神也沒有去見的欲望。

    就算再熟悉，那也是熟悉的陌生人，就跟愛麗絲菲爾與伊利亞斯菲爾一樣，在知道命運的條件下，不相見其實也是一種善意。

    淺神摸了摸手臂，目光晦暗不明。

    反正不管替代愛麗絲菲爾的命運，她的生命都已經(jīng)開始倒計時。

    加上今天的話，應(yīng)該還剩三天。

    不過淺神并沒有因此而感到絕望。

    就算命運已經(jīng)注定，生命已經(jīng)開始倒計時又如何？她不認命。她的命運無法改變，但是別人可以。在這三天里，她可以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作者有話要說：之前沒更新，是因為卡文了（喂），下章結(jié)束FZ。

    啊哈哈有多少人猜到第一章的夢是預(yù)知夢？自豪挺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