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領(lǐng)完獎，去后臺的時候，發(fā)現(xiàn)易東成早就溜個沒影了，出了禮堂，再給她打電話，也是一直無人接聽。

    那天晚上，記憶中再也沒有能夠淡忘掉任何細(xì)節(jié)，學(xué)校禮堂外面有桂花樹，十月的天，俏俏的開在路邊，當(dāng)車燈掃過，那嫩黃嬌艷的一閃，便長長久久的留在他的心中，風(fēng)吹過，黃色的花瓣，好像無邊無際，一直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道天涯海角。

    他就傻傻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等她，還是在等自己回魂。

    而易東成這回可是得了隊干的大赦，跟著師兄師姐和易東唯胡吃海喝去了，十個人不到，往夜市的攤子上面一坐，老板立刻送上涼菜和茶水。

    “點菜，點菜，大家都隨意。”易東成招呼大家，然后喊道，“老板，先來一箱啤酒?！?br/>
    “哈哈，師妹真是爽快人。”周云鵬先笑起來，然后站起來分發(fā)啤酒。

    易東成畢恭畢敬的舉起啤酒罐，然后認(rèn)真道，“咱們學(xué)校的都是爽快人，這次全靠師兄師姐捧場，真的特別特別感謝你們，給我的大學(xué)生活留下最美好的回憶?！?br/>
    “我也要謝謝師妹，我感覺好像重新上了一遍大學(xué)。”張甫森說道，“我是你們之中最大的一個了，以前學(xué)校管理比現(xiàn)在嚴(yán)格很多，我現(xiàn)在回想大學(xué)時光，真覺得青春喂狗了?！?br/>
    全部人都哈哈大笑。

    劉薇也道，“師妹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我當(dāng)時第一反應(yīng)就是，我沒聽錯吧，唱歌？只有別人來找我參加會議，演講報告，從來沒有人叫我去唱歌，當(dāng)時那種感覺，特激動。”

    “別提了，我可真是不擅長唱歌?！眹?yán)容一臉無奈，“我只是為了這頓飯?！?br/>
    眾人一陣哄笑。

    “最后，再次謝謝師兄師姐，還有我哥，還有復(fù)旦的師兄們，今天沒有軍校，沒有夜班，明天也沒有早操，也沒有查房。”她舉起啤酒罐，“致青春！”

    “致青春！”

    直到半夜才散了，她偷偷的溜進(jìn)宿舍，結(jié)果黃家珉還在躺在床上玩手機(jī)，看到她立馬道，“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打你電話都沒人接?！?br/>
    “我手機(jī)都沒帶?！?br/>
    她正準(zhǔn)備脫衣服去洗漱，被黃家珉叫住，“對了，顧大隊長來找你好幾次了，問他做什么他也不說，你趕緊問問去。”

    “?。俊彼偷匾惶ь^，腦袋“轟”的就撞到了床板上。

    黃家珉“嘿嘿”的笑，“一看你就是喝多了?！?br/>
    “嘶?！币讝|成倒抽一口涼氣，“天哪，我都看到了星星了，好多好多，我要暈倒了?！?br/>
    “你還顱骨骨折，壓痛，頭暈，嘔吐呢，別裝了，就是喝多了?！秉S家珉往被窩里縮了縮，“我要睡覺了，明天早上還要出早操?！?br/>
    “我請假了，哈哈，可以睡個懶覺?！?br/>
    “走開哦你，我真的睡覺啦，不說話了。”

    房間里一片黑暗，忽然窗外有車輛經(jīng)過的燈光，轉(zhuǎn)瞬即逝，然后無窮無盡的黑暗覆蓋住她的雙眼。

    她拿出手機(jī)，看著上面的未接來電，有點心虛。

    可是嘴角卻止不住的一直彎著，腦子里禮堂那一幕就像是電影一樣，重復(fù)不斷的回放，然后回憶流水一樣的倒敘著。

    然后她就把鞋子穿好，躡手躡腳的走出去，跑下樓，然后跑到男生宿舍樓上，男生一般睡覺都很晚，雖然都熄燈了，但是很多宿舍都是亮著臺燈或是電腦屏幕光。

    而屋子里并沒有看見他，易東成只好敲門問道，“顧西就呢？”

    那個男生看了她一眼，“他剛才出去了?！?br/>
    “這么晚還出去？”她自言自語道，“我打電話給他吧。”

    那個男生指指他的桌子，“沒帶電話。”

    她只好悻悻的走掉。

    深夜的時候，站在空曠的地方還會聽到天空中響起的巨大轟鳴聲，還有橘色的燈，從天際緩緩而至，還有很淡色的云，繾綣遮住了月光。

    學(xué)校操場并不像復(fù)旦的籃球場晚上都是明亮如晝，幾盞橘色的燈，孤零零的立在其中，半夜時候，很少有人在操場上徘徊，只有些許失眠的人，圍著操場一圈圈的奔跑。

    而今天，他居然也失眠了，她那句話，像是淬了迷魂藥的甜湯，一口氣全灌在他的身體里，就像被蠱惑一般。

    每每想到那句話，都會覺得胸腔里裂開了一道縫隙，有些空蕩，沒有溫度，卻極度需要暖意，那些竊喜，焦躁，戰(zhàn)栗，欲望都在萌芽，像泉水一絲絲滲透，彌漫，沸騰，最后以沒頂之勢襲向全部的感官和思緒。

    腿已經(jīng)有些麻木的沒有知覺了，可是腦子還是清明的，還想不住的微笑，但是那幾小時，她攪亂了一江春水卻不告而別，無處可發(fā)泄的情緒已經(jīng)把歡喜熬成了焦躁。

    可是有什么辦法呢，他從來都拿易東成沒有辦法。

    永遠(yuǎn)是配合她，她開心就笑，難過就沉默，從來都沒有怨言，心甘情愿。

    她不知不覺就走到操場上，也許是因為酒精的作用，或是一個青春激情的夜晚，真的會讓人在喧鬧之后平靜下來。

    她步伐有些輕快，嘴里哼著小步舞曲的調(diào)子打著旋，站在看臺最后排上自娛自樂，過了一會有個人從她前面的跑道上經(jīng)過，然后停下來看著她。

    不是顧西就是誰。

    他穿著高中時候的運(yùn)動服，額頭上都是汗水，可是氣息還是平穩(wěn)的，他怔怔的看了她一會，然后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似是無奈又糾結(jié)，然后他走到樓梯口向她走來。

    易東成很想擺出一個嚴(yán)肅一點的臉，可是實在是管不住上揚(yáng)的唇角，待到他站到她面前，剛要開口的時候，她立刻“噓”了一聲。

    顧西就不明就里的看著她。

    “其實，也沒打算說的，你說我怎么就管不住這張嘴呢，真是嘴賤要吃藥?！?br/>
    他輕笑了一聲，眼神專注認(rèn)真。

    她臉微微的泛了紅，“你不用回應(yīng)什么，我只是單純的想告訴你，那種感覺，很開心，但是你要是再說什么，我就不開心了?！?br/>
    “真的不用再說什么？”他想了一晚上，其實都是在焦躁中煎熬，實際上他想的她肯定也知道，不然怎么會這么篤定，這么義無反顧，只是他若是再坐實了她的想法，卻實在有半分無奈半分不甘。

    他是顧西就，循規(guī)蹈矩，規(guī)整到無趣，然后碰到她，全部都被攪成一團(tuán)亂。

    她就像是小時候喜歡在掌中把玩的魔方，每轉(zhuǎn)一個角度，每一面都是個全新的樣子。

    就像是他自己坦白的一樣，“世界上最美的事，就是有一個人突然出現(xiàn)，然后打破你所有的標(biāo)準(zhǔn)”，那時候他在對自己誠實，也是對她坦白。

    不過她能聽的懂才怪呢。

    可是她沒有讓他在托出心中所想，倒是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氣。

    這樣也好，軍校畢竟還是管的嚴(yán)格。

    “因為有時候喜歡嘛，就是一個人的事情，不需要再多些什么，很簡單就好了?！彼蛄嗣蜃齑?，然后又倔強(qiáng)的松開，“好啦，我回去了?！?br/>
    “走吧?！彼p笑道，“明天還要出操。”

    “嘿嘿，我請假了，明天可以睡懶覺咯?！?br/>
    他瞥了她一眼，“是嗎？明天早上就是解剖實驗課，看來你這懶覺也睡不踏實了?！?br/>
    “啊，對哦，又要調(diào)鬧鐘了。”

    走到宿舍樓下，他似笑非笑的抿著嘴唇，問道，“那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是，好啦，不說了好嗎？”她撅起嘴，口氣里有淡淡的嬌嗔，“當(dāng)沒聽到可以嗎？”

    “哦，當(dāng)然不可以?！?br/>
    第二天早上她理所當(dāng)然的睡過了，醒來一看天，太陽高高的掛著，宿舍里一片透白明亮，她立刻就嚇的坐起來。

    一看手機(jī)，黃家珉給她發(fā)了信息，“顧大隊長說你跟隊干請假了，所以我就沒喊你起床?！?br/>
    然后又是第二條短信，“老師也沒查人數(shù)，因為有人在實驗課上吐了，我也快了，救命?！?br/>
    還有顧西就的短信，很簡短，“我?guī)湍阏埣倭??！?br/>
    她不禁的抿著嘴偷笑，然后穿衣服洗漱，抓起解剖實驗報告就往實驗室沖。

    剛走到基礎(chǔ)醫(yī)學(xué)院的實驗大樓，就看到班級里兩個女生坐在門口的臺階上。

    “怎么啦？”

    “別提了，那味道真的受不了，我們有點不舒服出來透口氣?！?br/>
    還有男生在走廊上站著，臉色也不那么好看，她推門進(jìn)去，就倒抽了一口氣，不銹鋼的解剖臺上，放著半具尸體—從頭到腳縱向切開，可以看到各種臟器，而只有幾個男生圍在旁邊，老師在講解，而他們對照著圖冊在看。

    “哎呦我的天哪，還好沒吃早飯。”她自言自語道，不過倒是沒膽怯，拿出白大褂穿上，然后戴上口罩，套上手套。

    這時候黃家珉走過來整個人癱在她身上，“我吃不下午飯了，看了好難過啊?！?br/>
    “出去透個氣?！?br/>
    李明明從門口走進(jìn)來，撇撇嘴，“吐了?！?br/>
    “第幾個了？”

    “第三個。”

    易東成湊過去，看了看，沒覺得惡心，倒是有點敬畏的感覺，顧西就站在她旁邊，老師說了什么，他就俯下身去用解剖刀細(xì)致的操作，他戴著口罩，看不清表情，但是她知道，肯定也同樣的充滿了敬畏。

    期間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如常，只一瞬間就又垂下眼簾，那長睫毛微微的顫動，似乎在掩飾什么，她忽然感覺有什么異樣的情愫在悸動，然后她剛想咧開嘴沖著他笑笑，卻發(fā)現(xiàn)自己戴著口罩。

    真掃興。

    下課的時候，所有人都回到教室，那個年輕的老師嚴(yán)肅的道，“這是第一節(jié)人體解剖實驗課，我就不說什么了，希望大家調(diào)整好狀態(tài)，下一次不要再找各種借口，每位同學(xué)都要主刀操作，不僅解剖考試會考操作，在將來實習(xí)階段你們也會受益匪淺的?！?br/>
    教室里一片安靜，很多人收拾了東西然后默默的離去，易東成幫忙收拾完，才舒了一口氣，“好餓啊，我想吃雞排了?！?br/>
    宋青川瞪著她，“天哪，你還有食欲嗎？”

    “又不能因為解剖課就不吃飯吧，你能因為自己丑就不找女朋友嗎？”

    顧西就輕輕的笑起來，“說的很有道理。”

    “得了，我真不想吃飯，我現(xiàn)在都有點頭暈，得趕緊回去睡一覺，先走了啊?！?br/>
    實驗室只剩下幾個人，易東成有些遺憾的道，“今天睡過了，錯過了不少東西?！?br/>
    “無所謂，有的是時間學(xué)，這里實驗室基本全天開放的，你想學(xué)隨時都可以來?！鳖櫸骶桶寻状蠊盈B好，跟實驗圖冊一起夾在手臂間，而手插在褲子口袋里面，另一手解開軍裝襯衫的第一顆紐扣，露出細(xì)巧精致的鎖骨。

    易東成盯著看，不知不覺就咽了下口水，然后似乎為了掩蓋自己走神，急急忙忙道，“我一個人？才不干呢，別以為我膽大啊，其實我也很怕的?！?br/>
    他沉默著，帶著她走到第一間實驗室里，是他們上骨結(jié)構(gòu)的教室，然后指著其中的一具道，“這是我們學(xué)校解剖教研室的第一任主任教授，身前遺囑就是捐獻(xiàn)他的尸體供教學(xué)研究，最后被做成標(biāo)本，串成骨架，繼續(xù)在他的崗位上繼續(xù)站崗?！?br/>
    她不由的走一步上前，細(xì)細(xì)的打量了起來。

    “有一句詩這樣寫，‘玻璃櫥里是他特殊的墳，玻璃罩外是他浩瀚的愛’，所以沒什么好怕的，你所做的也是他們所希望的。”

    不知道怎么就被戳中了淚點了，易東成鼻子一酸，抽了兩下，然后慌亂的眨眨眼睛，“恩，沒什么好怕的?！?br/>
    很快期末考試就來臨了，第一次考醫(yī)學(xué)科目，所有人都有些手忙腳亂，尤其是解剖課，很多解剖結(jié)構(gòu)和名詞解釋需要背，而易東成看著整本書在圖書館發(fā)了一晚上的呆。

    回到宿舍她就狂躁，“怎么辦，這回是真的要掛了，要死了，要死了。”

    “我也要死了，要死了?！秉S家珉?yún)s哈哈大笑，在床上滾來滾去。

    “瘋了嗎？”

    “瘋了，瘋了，哈哈，剛才我打電話給于林，他答應(yīng)當(dāng)我男朋友了?！?br/>
    “真的嗎？恭喜，恭喜?！?br/>
    黃家珉翻滾夠了，從床上探出身子，神神秘秘的道，“你知道嗎？李明明早就談戀愛了。”

    “真的假的？”

    “真的，是復(fù)旦的一個男生，好像是體育特招生，長得挺高挺帥的?！?br/>
    易東成完全不敢相信，“天哪，我一直覺得李明明根本不是兒女情長的人啊，沒想到啊?！?br/>
    “色使目盲，聲使耳聾，味使口爽，對了，我男神要畢業(yè)了吧，你哥準(zhǔn)備畢業(yè)之后做什么？”

    “可能出國吧。”

    黃家珉還在感嘆，“哎，男神啊，果然可望不可即。”

    第二天易東成上課時候有點心不在焉，下課時候顧西就問，“你怎么啦？”

    “沒有，就是背書背的有點煩躁，總是記不住，好煩啊。”她嘆氣，“昨天晚上我對著解剖書坐了一個晚上，一頁都沒翻?！?br/>
    他不由的笑出來，“這么慘？”

    “笑個球啊，做人起碼的同情心呢?！?br/>
    “為什么不來找我？”

    她嘟了嘴，“你誰啊，什么都找你，找你我就能考過了？你是什么？逢考必過招財貓嗎？”

    她的目光落在那線條和緩的鼻梁上然后瞧見他的眼，尾梢處略微地?fù)P起，那雙眸子里淺淺的都是笑意，“我不是逢考必過？”

    她不吱聲了，半晌才道，“等等，我明白你意思了，我去借個手機(jī)?！?br/>
    “借手機(jī)干嘛？”

    “逢考必過招財貓，拍照留念掛墻頭，每天學(xué)完拜三拜，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她臉上盡寫著嚴(yán)肅正經(jīng)，完全沒一點開玩笑的樣子。

    顧西就哭笑不得，“你腦子里都裝著什么啊？其實記憶力這種東西短期是可以訓(xùn)練的，但是為了你以后還是老老實實的復(fù)習(xí)吧?！?br/>
    “哦，怎么復(fù)習(xí)?！?br/>
    他遞過一支筆，然后攤開自己的解剖書和復(fù)習(xí)資料，“劃線的重點，全部抄三遍?！?br/>
    “……”

    很久之后從書里面她探出半個腦袋，然后伸出手指，揉了半天，教室里的燈光從五指間的縫隙里穿瀉出來，在密布著歪歪扭扭字的白紙上上投下幾道淡而纖細(xì)的陰影。

    “你以后都陪我上自習(xí)好嗎？這樣抄起來才不會那么無聊。”

    “好?！?br/>
    “晚上我想吃砂鍋小排?！?br/>
    “好?！?br/>
    她攏了攏耳根的碎發(fā)，然后嘴唇微微的翹起來，笑容埋在臂彎里幾不可見，“你是復(fù)讀機(jī)嗎？只會說好。”

    他把筆放下來，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她。

    “我好不好？”她討嫌了上去問。

    “要說實話嗎？”他無奈勾起唇角，“一肚子壞水?！?br/>
    她正要發(fā)作，他卻又道，“但是還是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