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衍森脫下大衣甩給她，進(jìn)了碩大的朱門，正北方向是大客廳。

    林衍森進(jìn)去的時候已有下人過來，“二少爺，夫人在祖屋等您了?！?br/>
    凌衍森頓了頓，屋外燈籠投來的微弱光束，把他的側(cè)影修剪得所剩無幾，剩下那張寒氣深深的側(cè)面，看不出脾氣，緩緩地，薄唇微揚(yáng)，下人看得分明，那著實不是笑容。

    他一聲冷哼，聲音寒如屋外的霜露，“我沒按時給你們繳納電費(fèi)還是怎么的？把燈打開！”

    倒不是凌衍森挑剔，只是他著實討厭紅燈籠，閃來閃去，鬼影之魅，弄得整個宅子都籠罩在一片陰氣中。

    傭人抖了抖，卻并不動，“夫人吩咐過，夜晚不必開燈?！?br/>
    只是這次，他無論如何不可能妥協(xié)。

    許素蕓跪在軟榻上，面前擺著一個柜臺，柜臺上牌位排列，白燭閃閃，凌衍森將那紅燈籠隨意扔在了地上，理了理衣裝，又捋了捋頭發(fā)，這才走進(jìn)去。

    對著那些牌位作揖三次，然后雙手貼合在衣擺處，規(guī)矩地站著。

    等了一會兒，許素蕓停止掄轉(zhuǎn)手里的佛珠，凌衍森將她扶起來。與這寂靜的夜毫無相差的表情，淡淡的斂著，聲音更死氣沉沉，“母親，我來了。”

    他說，我來了，而不是，我回來了。

    凌衍森見母親站穩(wěn)，剛放下手，不料許素蕓對著他的臉就是一個狠戾的巴掌，夜太靜，以至于這清脆的巨大的掌聲驚了屋外池塘里的魚。

    凌衍森順力撇過頭，損白的面目上很快生出紅紅的指印，他還是面無表情，側(cè)著頭，不言不語。

    整個屋子靜的令人發(fā)慌，唯有許素蕓一聲接一聲的咳喘搖曳著燭光的暗影。

    兩個人都知道，這一巴掌為何會落下來。凌衍森不躲，許素蕓不手下留情。大概是料定他會結(jié)結(jié)實實的挨自己一巴掌，所以她才下了全力。

    沒錯！

    自下午從蕭曼吟那狐貍精嘴里聽到段清嫵懷孕，而肚子里的種還是她這個好兒子的時候，她一晚上都處在一腔怒火中，這一刻，人來了，她終于爆發(fā)了。

    “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意圖，糊涂到去沾染段清嫵，更加讓我無法理解的是，你竟然還決定留下她肚子里的種！你想氣死我是不是？你巴不得我下一刻就咽氣是不是？我便知道，你早就覺得贍養(yǎng)我是個麻煩事了，你就處心積慮要把我往絕路上逼，好同你大哥和你父親在底下團(tuán)聚，是不是！”

    凌衍森依舊歪著頭，薄唇毫無血色，抿得鐵緊，母親過激的反應(yīng)，在他預(yù)料之中。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

    他可以肆意玩樂，混跡花街柳巷，和任何一個女人生多少個孩子，哪怕是應(yīng)召女，哪怕生下的四肢不全天生畸形，母親絕不會說二話，甚至都不會看上一眼。

    獨獨除了她。這任何一個女人，決不能是阿嫵。

    “你翅膀硬了就想整個孩子來玩玩了？你給我過來！跪下！”許素蕓拽著他走到牌位前，拐杖狠狠戳向他的后腿肚，凌衍森沒做反抗，一下子膝蓋就磕到了堅硬的地板上，他不覺得疼，渾身只剩麻木和空洞。

    “我不問你，我讓你父親和你大哥來問問你，你是憑著什么心情要和姓段的女人發(fā)生關(guān)系，又是憑著什么資格認(rèn)為你可以讓她生下我們凌家的孩子？阿衍，你太讓我失望了！你也太讓你大哥和你父親含恨而終了！你別忘記，他們到現(xiàn)在還死不瞑目啊，整夜整夜，他們都在我夢中出現(xiàn)，問我大仇何時報，問我段飛那喪盡天良的老狐貍何時下去陪他們！你怎么能夠忘了血海深仇！你現(xiàn)在只想著你自己了是不是？你忘了你大哥當(dāng)年身陷囹圄，最后不得善終的時候，還要拼了命的籌措好你的學(xué)費(fèi)，好讓你在美國踏踏實實讀完你的書嗎？你每日笑容滿面，他卻是以淚洗面?。∧愫煤猛愦蟾缤愀赣H說明白！”

    許素蕓十分激動，哽咽著，拿下許天玨和凌大國的牌位，一把塞進(jìn)凌衍森的懷里，那般決然的語氣，燒灼著凌衍森快悶死過去的心。

    然后，是門關(guān)上的聲音。

    屋子里的白燭被風(fēng)刮得東倒西歪，光影綽綽，滿室死一般的寂靜中，除了骨骼發(fā)出的咯咯聲，還有水滴一滴一滴打在那木牌上的聲音，厚重而悲傷。

    這般的夜，再也不要期盼黎明的光束了。

    “大哥，我總問自己，為何當(dāng)初從天臺上跳下去的是你，而在美國一無所知的是我。那些年，在酒吧打工被那些老男人揩油占便宜，南下又被人出賣，再后來，攀上富婆，替她提鞋，替她洗澡，陪她睡覺，那圓滾滾的肚子壓在我胸膛上，做完之后，我總?cè)滩蛔《愕叫l(wèi)生間嘔吐。那時候，我最恨你，恨你留下一堆爛攤子給我，恨你把母親和弟弟推給我，更恨你，在最窘迫無助的時候，我甚至要出賣自己的身體。我恨你從小太關(guān)心我，恨你臨死前還想著我，恨你讓我欠你太多。直到，遇上了她。我一路折磨她，就像當(dāng)年社會上那些人折磨我那樣，每次看到她痛苦，我其實也好不到哪里去，當(dāng)年所受的極刑便一次次重溫，血肉淋漓，痛到最后，也就習(xí)慣了。”

    他幾乎聲嘶力竭，手里是牌位，牌位上，鮮紅的名字上，是他落下的淚。

    他們總說，凌衍森是魔鬼，變態(tài)，不知感情為何物?？墒瞧岷诘囊雇砜偸亲盍私馑模谶@一片暗沉的無望中，他什么都不用遮掩，就連極度匱乏的安全感，都懶得去奢求。

    是，他會哭的。

    就如同，每個人，生來都會笑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