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源家附近沒有地鐵站,所以下地鐵之后還得再走一段才能回家。

    赫哲的電話是這個時候來的。

    赫哲問：“路上走著呢？”

    “嗯?！?br/>
    “我本來那天飛機(jī)就走的,有點事誤了。家里可能誤會了?！?br/>
    泉源父親告訴泉源赫哲是因為喝醉了酒誤的飛機(jī),至于為什么喝醉,彼此都心照不宣。她跟赫哲其實很有默契，赫哲開口，她就知道赫哲打電話來是為了什么。

    她說：“一樣,我爸也非要你來吃飯?！?br/>
    赫哲似乎苦笑了一聲。

    “是我爸跟伯父提的,我不來我爸可能要抽我?！?br/>
    然后他又笑：“我們這樣的地下友誼以后私底下約出來聚聚就好,到家里吃飯實在吃不消?！?br/>
    泉源也笑：“嗯?！?br/>
    赫哲說：“不說了，后來伯父留我下來談了談公司的事，你以后打算怎么樣？”

    泉源知道他說的是父親要她回家工作的事，就說：“我胸?zé)o大志，繼續(xù)小打小鬧下去就滿足了?！?br/>
    赫哲有點無奈地?fù)u頭,不過泉源也看不見。

    赫哲說：“我覺得你是志向太遠(yuǎn)大，朋友中間除了你誰還自己創(chuàng)業(yè)。”

    赫哲說的朋友指的是歲數(shù)差不多能從家里繼承點什么來的那一伙人。泉源跟他們交往不深，最多臉熟。

    她說：“求你們以后不要壓榨我這樣的小公司。”

    赫哲忽然就沉默了，泉源也沒說話。再開口時赫哲說：“我覺得你像現(xiàn)在這樣很好?！?br/>
    “嗯?！比磻?yīng)了一聲。

    “很有活力，跟你以前不一樣。你以前都懶得搭理別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學(xué)會跟我說場面話了?！?br/>
    泉源笑：“聽起來不太像夸我?！?br/>
    赫哲說：“現(xiàn)在不夸你，你也挺有自信的?！?br/>
    “你以前一直哄我呢？”

    赫哲不置可否。

    泉源說：“想跟你打聽個人?！?br/>
    “誰？”

    “林意茹，你認(rèn)識嗎？”泉源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有點耳熟，所以想到大概會是父親生意圈里某個人的女兒，那樣赫哲也該認(rèn)識。

    赫哲說：“跟我們關(guān)系比較遠(yuǎn)，她父親辦娛樂雜志的，年宴的時候可能參加過，她還有個姐姐你應(yīng)該知道，叫林慧茹?！?br/>
    泉源也想起來了。

    “原來是她。”

    “嗯，林慧茹挺厲害，雜志社在她父親手里的時候不怎么樣，其實是在她手里起來的，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

    泉源隱約有這個印象。

    既然是主打娛樂雜志的雜志社，那么想必跟蹤賀晨曦的就是記者了。那個行當(dāng)泉源不熟，但記者們的門路向來比較多，怪不得這么肆無忌憚。

    泉源跟林慧茹不熟，不過林慧茹這個人風(fēng)評還不錯，應(yīng)該能夠講得起道理。如果林意茹還是找人糾纏賀晨曦的話至少泉源也有了方向。就算林意茹不再找賀晨曦的麻煩了，泉源覺得也有必要在年末那些大大小小的年宴上結(jié)識一下林慧茹。賀晨曦前男友搞來的這一檔子爛事始終是個隱患，還是防備一下好。

    泉源有點后悔當(dāng)初沒能夠攔下賀晨曦的這段戀情。如果說泉源出自老牌的大戶，林慧茹這樣的就是靠實力才能崛起的新秀，賀晨曦的前男友季稷家里則是外來想要分蛋糕的大戶。泉源平常跟那個圈子若即若離，也沒有注意過城里是不是來了什么新貴，所以季稷出現(xiàn)的時候泉源只以為那是個家境不錯的男孩子。

    像他們這樣老大戶里出來的二代的子弟們很多其實都像泉源赫哲這樣低調(diào)，放在普通人群里也并不是太囂張惹眼。說實話，除了家庭條件好一些，從小見識的場面多、眼光開闊一些之外，他們與身邊的同學(xué)也沒有什么區(qū)別。因為從小有著積累人脈的意識在，所以交朋友的時候也許要顯得更加受人喜愛。在泉源看來，他們這樣的人能夠成為不錯的朋友，但是不能談更深的感情。

    先不說家庭中門當(dāng)戶對觀念的壓力，單單說他們自己的問題——無論表面上表現(xiàn)得有多么親和，骨子的驕傲都是抹消不掉的。大家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的人，但就是因為出生好，見識多，潛意識里就有種優(yōu)越感。交朋友時并不明顯，一旦投入了更深的感情，身份地位不同引起的生活習(xí)慣上的不同也好、思維方式上的不同也好，都會變成深深的鴻溝。更何況家里面把子女的婚姻當(dāng)成一種投資的也大有人在。因為父輩也是這樣過來的，他們大可以在婚姻之外再發(fā)展極端浪蕩形骸的真感情，但普通人家的孩子怎么能跟上這種畸形怪誕的觀念呢？

    泉源從一開始就不看好賀晨曦與季稷，無論季稷對賀晨曦有多好，泉源都并不覺得這種好可以長久。

    因為季稷可以把婚姻與感情分開看待，但賀晨曦怎么可以？泉源又怎么能夠忍受賀晨曦這樣干凈透明的一個女孩子，到最后為了愛情，傻乎乎地做了別人的外室？

    自尊與自愛應(yīng)該是第一位的，愛情永遠(yuǎn)要靠后排。

    說是看透也好，偏見也罷，泉源覺得跟這樣家庭出身的人攪合在一起都是不會有好結(jié)局的。她自己的母親就是諸多悲劇中的一個。就算像是赫哲這樣的好男人，如果他愛上一個平凡普通的灰姑娘，最終大概也只會以心傷收場。

    泉源當(dāng)然慶幸賀晨曦與季稷分手。這種慶幸并不是出于自私，而正是因為泉源對賀晨曦那種無私而隱秘的愛才令她在得知兩人分手之后如釋重負(fù)。

    賀晨曦是個好女孩，她何必要嫁入豪門來體現(xiàn)自己的價值？

    泉源公寓所在的大廈已經(jīng)就在眼前了。

    電話里赫哲說：“你到了吧？”

    “嗯?！?br/>
    “那就先聊到這里，我要回家匯報一下相親失敗的事。”

    泉源笑：“辛苦你?！?br/>
    “總不會沒人要?！?br/>
    “找到了就告訴我一聲，我有紅包給她?！?br/>
    赫哲說：“你再不肯大方一點去追愛，我想我要比你快了。”

    赫哲的話里意有所指。泉源很快就明白了，想必赫哲的家里已經(jīng)為他安排好了新的對象。

    泉源說：“那就輸給你吧?！?br/>
    赫哲笑了一聲：“再見?！?br/>
    “再見。”

    自動門在泉源面前悄無聲息地滑開，玻璃的倒影里閃過一輛熟悉的車子。車牌雖然模糊，但泉源不會錯認(rèn)，那是赫哲的車。

    泉源想到送賀晨曦回家然后把車停在陰影里注視賀晨曦窗口的自己。

    她想起很久以前跟賀晨曦坐在一起看一部取樂耍笑的電視劇，有一集里有句臺詞被反反復(fù)復(fù)提起。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說了太多遍，到了聽到就使人發(fā)笑的地步。

    小希捏著嗓子問：“問世間情為何物？”

    泉源卻沒有辦法回答。

    ——我也不知道。

    我只想告訴你，我愛你。

    晚秋的空氣如此冰涼。

    電梯上行的加重感中，泉源覺得肺里的空氣要被擠壓出去。

    華蓉有些勸解的話說的很對，泉源雖然看起來并沒有妥協(xié)，但其實都記在心里。

    華蓉說，戀愛應(yīng)該是一種使人快樂的情感。

    戀愛應(yīng)該是一種使人快樂的情感。

    戀情是從心底而生的幸福滋味。

    錯誤的愛卻是枷鎖，是從心里向外腐爛的瘡口。

    為什么不停止它？

    但這個世界上有許多靈藥，沒有哪一種能夠治愈愛情的創(chuàng)傷。

    泉源想起第一次見到父親的時候。

    母親跟父親吵了一架，十分激烈，以至于父親花費(fèi)了好幾天才把自己在泉源心中的形象從欺負(fù)媽媽的壞人扭轉(zhuǎn)到爸爸。父親離開后母親自己坐到畫室窗戶邊，泉源以為母親在哭，但其實她沒有。

    那個時候的泉源讀不懂母親的神情。

    她依偎在母親的身邊，感覺到母親情感中流淌著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溫柔。

    畫布上有個朦朧抽象的人物輪廓?，F(xiàn)在想起來，那應(yīng)該是父親。

    兩個人想要在一起，只要愛就夠了。

    兩個人要分開卻有無數(shù)的理由。

    父親和母親做出分開的決定，卻長久地、長久地懷戀著彼此相知相遇的過去。

    所以愛這樣感情，不是分開就能夠輕易抹消的。

    它的傷疤，在一起時會令人疼痛，分開之后仍會令人疼痛。

    它是不會愈合的。

    泉源想賀晨曦是自己靈魂中的一道光亮，也是自己靈魂中的一道傷。

    ——我愛著她。

    越是想要離開她就越是明白，我究竟有多愛她。

    泉源把房子里的燈都打亮了。隨便塞了一張碟片到機(jī)子里，畫面走動了幾分鐘，忽然咯咯吱吱地卡住。

    泉源把它按掉。

    走到書房又不想看書。

    在屋子里轉(zhuǎn)了一圈，發(fā)現(xiàn)實在沒有什么事情可干。

    她站在落地窗前朝外面望了一眼。沉藍(lán)的天色下，城市的下層流淌著璀璨的光帶，仿佛無數(shù)條銀河，仿佛無數(shù)個宇宙。

    泉源忽然醒悟過來，這種無所適從的感覺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