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暖陽輕掃，百盤山薄霧漸消，草木爭光，朦朧后的秀氣盎然讓這座山脈顯得靈性十足。山南的廬壽城中，送水的水鋪伙計，學著執(zhí)帚掃院的小童，吃粥飲茶的常客，也讓微涼的朝氣活躍了起來。早早大開的城門，等待著迎送往來的商客。

    接入南城門的廬南古道上，悠悠行來一駕陳舊的馬車。

    “小騫，緩得差不多了吧，再過半個時辰，咱們就到廬壽城了。你爹娘說的當鋪在內(nèi)城，收拾收拾，出來透透精神?！碧崂K趕車的中年漢子對車里說了幾句。

    “哦，常世叔，我不困了，這就出來?！痹乞q在車里應聲，忙忙疊整毛毯，收拾衣物。為了趕在午前進城，二人起得很早，云騫在車里回籠睡了一會，臉上睡眼惺忪。

    不到半盞茶，他撩開帷簾，看到常世叔正靠著車棚，側(cè)臉瞧著自己。云騫嘿嘿一笑，也學著他靠坐棚外。

    常世叔瞅著這個稚氣稍退的九歲少年，也是一樂：“不用背包，還沒到呢。”伸手又把少年身后的包袱摘下，放在了車板上：“你爹娘說是讓你游學，也不是為考個功名，而是學點安身立命的本事。學好了你想考官就考，想做生意也會，他們也不是一直不讓你念書。”

    “常世叔，我知道，所以出來就包了本游記，爹說讓我多學多看，等夠了兩年就讓我自己選?！痹乞q嘻笑道。許是第一次遠行，晨風也拂走了困倦，他看著馬首兩側(cè)的綠林，還有不時出現(xiàn)的草屋柵門顯得饒有興致。

    常世叔看著少年欣欣然的樣子笑道：“懂事，比我當年懂事多了。都說窮家孩子早當家，兄嫂沒少讓你學東學西。要是我當年也有的選……”常世叔夸贊了幾句，又撫膝常談起了過往。

    馬車徐徐碌碌，云騫似聽非聽地觀瞧著異地風光，常世叔閑說著自己的經(jīng)歷，順帶介紹此地風情。直待古道上的行人多了起來，漸明的熙攘之聲也收復了二人的心情。

    “到了?！背Ｊ朗逑萝嚑狂R，在城門洞跟云騫說了一句。與城外悠靜的風色不同，剛過了南城門，一派熙攘繁華的市井氣象豁然展現(xiàn)。常世叔提了些聲調(diào)：“馬車不進內(nèi)城，待會我們先到車行存起來，走著去。”

    “好?！痹乞q顯得有些拘謹，只是應了一句。常說搖頭笑了笑，繼續(xù)牽車前行。

    ……

    “君興當”紅地金字牌匾下，佇待著一男一女。男的體態(tài)微豐，青須微卷，身上穿著素衫褐氅，正左右張望著街口。女的合中身材，頭頂金釵步搖，外套花籠裙，顯得華貴不凡，只是神色卻有些不耐煩：“當家的，只是來個學童幫工，怎的還親自迎待，穿得還如此整肅，連個指戒都不戴。咱們鄰舍家的那個也沒見你多瞧幾眼?！彪S后又轉(zhuǎn)向當鋪，對朝奉、票臺的伙計們訓斥道：“老賊著我倆做啥，沒見過老板娘接人啊，趕緊理票?！?br/>
    男子似乎對此女言行聽而不聞，只是翹首盯著長街。少頃后喜逐顏開，看著南道口一對正向行來的老少。正是云騫和他的世叔。

    男子遙遙示意，同時打量那名少年。見他穿著一領(lǐng)青衿，形體偏瘦但步履輕健，應未有邪疾纏身，行路時兩目不隨行人散，能斂束孩童心性，算是內(nèi)秀守心的外象。僅是打眼的功夫，這位當鋪掌柜便已心中有數(shù)，不由得略感欣慰。等二人走至近前，見少年臉目清秀，頷笑敬立，行為規(guī)矩又不怯生，男子心中又是一贊。

    常姓中年先開口道：“廬世兄，我把世兄家的小公子帶過來了，以后他就在你這學徒。打雜也好，學賬也罷，都歸你調(diào)教，可打可罵，但你得傳他些立命過活的本事，別辜負了世兄嫂的盼望。小騫，見過你廬世叔。別看他今天穿上了秀才服，那是研桑心計，竅通九曲，賺錢的本事比功名大多了，你能得他半成傳授，這次出來就算妥當了。”

    廬姓掌柜聽著前面的囑托還算謙謹持重，到后來笑道：“景住，這后面的話可不像是你這粗漢能編出來的，又路上聽了哪段評話學來的。”隨后朝云騫探身道：“云世侄，別聽他那盲詞瞎話，我干的就是點賤低高贖的營當，九流之末，可不敢辱玷圣賢。就是有些倒賣的心竅，也不值一提。我看你行止有矩，必有家學打底，這次來廬壽城就全當游玩了，多到內(nèi)外城轉(zhuǎn)轉(zhuǎn)，好吃好看的可是不少。

    說著從袖里取出了一枚青綬羊脂玉佩，遞到了云騫手里：“初次見到世侄，這個玩物就送你作見面禮吧?！?br/>
    常世叔眼見玉佩后神色訝然，但沒說什么。云騫有家中叮囑不敢收拿，想要推拒，卻聽到站在廬姓掌柜身后的美婦躋身道：“當家的，你咋沒跟我商量商量。你常年貼身的物件，哪能說送就送。”從玉腕捋下一件翠鐲，往云騫手里遞：“小侄兒好，嬸嬸這件滴翠可是個好物件，比不得你世叔的，但也價值不菲，送你了。你世叔習慣手里把玩?zhèn)€什么……?！?br/>
    廬姓掌柜笑著攔道：“大好少年帶個姑娘家的玩意，我世侄還好意思見人。”說著便已蹲下，將玉佩系在了云騫腰間，輕輕抻平腰間的衣褶：“一個物件也就婦道人家的心惦記，咱們男兒頂天立地，不用矯情這些小事?！?br/>
    云騫懵懂于世故人情，但聽到廬世叔的清徽邁氣的言語，油然生起一方豁達心境，向這對夫婦深施了晚輩之禮：“晚輩謝謝世叔、嬸嬸的垂眷?！笨粗g這件玉佩，心下也是十分歡喜。

    婦人見此情景，明了夫君心意不改，便又從袖里拿出一張銀票，和顏悅色地塞到云騫手里：“嬸嬸是個俗人，懂不得你們男兒心思，來，這二十兩你拿著，到內(nèi)城泰池街買點好吃的，以后咱們就當是自己家兒，不夠再來找嬸嬸要啊?！逼擦艘谎墼乞q腰間的玉佩，心中頗為不舍。

    云騫看向常世叔。常景住素知嫂嫂愛財，拿出二十兩已經(jīng)是難得的大方，便笑著示意云騫收下：“小騫，二十兩可不是小數(shù)目，多少窮人家辛苦四五年也未必存得下來。不過你廬世叔家大業(yè)大，翻手過掌就不止這個數(shù)，你爹娘知道廬世兄的本事所以才讓你出來。對他們可得尊敬些，別像跟我時一樣沒大沒小?！痹乞q自然點首稱應。

    “迎了半天客還沒把客人迎進門，這可說不過去?？炜爝M來，我這早就置備了酒席給老弟和云世侄接風?！睆]姓掌柜看著差不多，滿面含笑地拉著二人走進當鋪。

    正堂中，一面財源永昌的木雕屏風遮隱添榮，后旁紅木柜臺高頭起，質(zhì)物貨架臨墻立，朝奉似看非看春來賬，后生似隱非隱折暗記。

    由于掌柜二人在門口擋了許久，此時堂內(nèi)還沒有什么客人。當班的幾人算不上忙碌，四人走過的時候，偷瞄了幾眼少年，隨后便私語竊竊，想論出這個少年的來歷。

    ……

    洗塵宴上，云騫在長輩面前一直執(zhí)著晚輩之禮，不敢松懈。廬世叔看他吃得太過拘謹，擔心吃不飽，便待云騫請退后，讓夫人吩咐廚房再炒拌幾個下飯菜給他送去。兩位世叔則繼續(xù)飲酒。

    常景住眼看只剩二人，便讓伺候的丫鬟把自己的包裹取來。

    “這就要走？”廬姓掌柜詫異道。

    “不是，里面有世兄讓我捎帶的東西，還有兩句話囑咐，先把正事辦了。方才孩子在這，不方便?！毖诀咄饶_麻利，說時便已端托著布包返還。

    常景住拆開包裹，從里面拿出一封信和一卷畫軸，說道：“畫叫《謫仙叱月》，知道你忌諱，不是挖出來的，當年散財時別人送的，一直給你留備著。你先看信?！?br/>
    廬姓掌柜神色一肅，拆封取箋自讀了起來。常景住夾了兩口魚，又給二人各滿了杯酒，自酌自飲。

    廬姓掌柜讀到過半，神色凝重，向常景住詢問道：“治不好嗎？你我不已經(jīng)好多了嗎?！?br/>
    常景住摩挲著酒杯輕嘆：“當年世兄為你我和嫂嫂擋了大半陰穢邪氣，咱們是剛陽男身，受得住，但嫂嫂一個女子……后來盡了力地求治，本以為無礙。但我那剛出生便夭折的小侄女，卻讓兄嫂知道，挖墳掘墓損了陰德，那報應又豈是吃幾服藥就消得了的。可憐我的小侄女……”

    二人沉寂無言。良久，常景住才悶了口酒：“后來求了連空寺的高僧驅(qū)邪，又散盡家財，這才有了小騫，不過世兄嫂的病積重難返。前些日子，我見他們也確實不太好，才替他們把小騫送過來。你也別怪他們瞞著實情，知道你念舊，但當時你境況也不好。”

    廬姓掌柜心境難平，忍不住說道：“可是，那也應該……”還沒說完，常景住就攔了下來：“世兄，世兄。他們看開了，我也看開了，你也別固執(zhí)過去，好好指教小騫，讓他學些立命的能耐就得了。兄嫂學術(shù)偏門，我又是個拉哈糙人，這事還得靠你?！?br/>
    廬姓掌柜聽到這里，心中氣惱：“我又怎會私藏糊弄。我性命家業(yè)都是兄嫂給的，就是現(xiàn)在全部轉(zhuǎn)給世侄，我豈會有丁點猶慮？你們都太小看我了。”也不管常景住，自己飲了一杯。

    常景住知道他心中屈忿，提壺給他滿了杯酒：“咱們幾個雖說是世交，但也是義氣相投，才有了現(xiàn)在的交情，否則，兄嫂也不會把小騫帶過來。不過他們特意叮囑我?guī)г捊o你，小騫心性未定，哥哥莫要因情疏教，聽之任之。若是由你恃寵生驕，荒廢兩年，不說兄嫂，我可須找你論道論道。我沒孩子，一直拿你家維兒和小騫當親養(yǎng)的，哪個不好我都心疼?！?br/>
    廬姓掌柜郁氣方紓（音書），拍了拍常景住肩膀：“哥哥知道怎么做。”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常景住欣然一笑，也將杯中酒飲盡：“行嘞，正事辦妥，來，再敬上一杯……”

    良晌推杯解心意，酒近半酣，常景住忽然神秘地問道：“哥哥，你可看到小騫脖頸上戴的物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