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曉園有些著惱,語氣不太客氣,“你是誰,看不出警方正在辦案嗎?”
來人年齡只有十多歲,個子不高,一臉青澀,性別看起來不太明顯。聲音倒是像個男子,就是害羞的很,仿佛剛才干了見不得人的事情。
“我,我叫韓光明,是古道長的關(guān)門弟子。”
梅曉園一聽,頓時一臉歉意,忙不迭地賠禮道不是。
鄧子琦也聽見了,打趣道:“想請請不到,不請人自來,你師傅呢?”
韓光明原本漲紅的臉有了笑意,微一點頭道:“我和師傅最近兩天都住在石善信家中,今天下午才得知消息。師傅被李警官請去協(xié)助調(diào)查了,我被派來這里,看看能不能幫上什么忙?!?br/>
梅曉園有些激動,忙把前因后果一說,又把眼前狀況詳細描述了一番。鄧子倚沒有出聲打斷,一臉專注的神情像個正在手術(shù)的醫(yī)生。孔南楠仍然沒有醒來,也沒有閉著眼睛說夢話,安靜的很。
韓光明聽著聽著,臉色有些發(fā)白,拳頭握緊了,額頭開始冒汗。
尤其是聽到“有時候聲音像個男子”這句時,忍不住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師傅曾經(jīng)說過,道家有拘魂之術(shù),還有移魂之術(shù),這位孔善人此番遭遇不測,怕是.......”
話沒說完,被孔南楠打斷了。
閉著眼睛,聲音平靜,“是的,她現(xiàn)在身體里除了本我之外,多了個拼湊起來的靈魂,雙方互不相讓,最終兩敗俱傷?!?br/>
話音一落,一片訝然,三位聽眾都忍不住直吸冷氣。
拼湊起來的靈魂?
靈魂也能拼湊?
兩敗俱傷?
“意思是說,她被周大,呸,周某人當(dāng)成了實驗品?”鄧子琦膽子大,一臉恨恨地說罷,又問道:“拼湊起來的靈魂是怎么回事?”
“應(yīng)該是個失敗的實驗品,否則不會被拋棄。至于拼湊起來的靈魂,我有個大膽的猜測,你們不要太過驚訝?!?br/>
嚴實睜開眼睛,看著雪白的天花板,聲音里不無嘆息。
“其中有個殘缺的靈魂是劉永堂的,另外兩個不用我說,你們大概也能猜到?!?br/>
......
嚴實給出的答案實在驚人,也讓周大師身上的神秘色彩愈發(fā)濃厚,以至于消息傳到李海耳中的時候,第一反應(yīng)就是封鎖消息,省的引起更大面積的慌亂情緒。
警察也是人,面對這種充滿未知的神秘力量,不是人人都能承受住考驗的。如果內(nèi)部出了狀況,他這個刑警大隊長是背鍋的不二人選,沒有任何退路可言。
為了不讓同事們看出端倪,他在古道長到來之前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只留下王宇龍一人開車。三人組成了秘密行動小組,脫離了大部隊單獨行動,目前還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醫(yī)院這邊也結(jié)束了治療,嚴實在查明情況之后沒有出手驅(qū)趕,韓光明露了一手,不擺祭壇不設(shè)法場,單憑符紙咒語就超度了三個亡魂!
小小年紀(jì)就有如此本領(lǐng),自然惹來一片嘖嘖稱奇,梅曉園眼睛都冒綠光了,鄧子琦也直流口水,礙于人多才沒有出聲調(diào)戲。
孔南楠的狀況并不樂觀,治療結(jié)束之后依然沒有醒來,據(jù)嚴實說是因為靈魂之間對抗嚴重,就像精神分裂突然發(fā)作一樣,再堅強的意志也經(jīng)不起反復(fù)的強烈刺激。眼下是術(shù)后康復(fù)期,靜養(yǎng)為主,過度治療會讓身體吃不消。
介紹完狀況沒少夸獎梅曉園,認為她的存在給了孔南楠心理支撐,否則周大師的實驗很可能已經(jīng)成功了。
如果多了具傀儡可以自由支配,此人的危險程度會更上一層樓,破壞力也不堪設(shè)想!
這番話讓陷入焦慮的眾人冷靜了不少,氣氛也從緊張變得輕松起來。
大敵當(dāng)前,能有這種狀態(tài)非常難得,也讓三人之間的關(guān)系一下子拉近不少。
瞧著時間已經(jīng)下午六點過了,梅曉園極力邀請兩人吃了飯再走。韓光明臉皮薄,鄧子琦心態(tài)好,于是三人在醫(yī)院外面尋了家餐館,邊吃邊聊。
韓光明依然是一副青澀模樣,聽的多說的少,心思也頗重,經(jīng)常楞神。鄧子琦原本還好,瞧著瞧著動了心思,打算去現(xiàn)場幫忙。
就在一頓飯還沒吃完的功夫,傳來了驚人的消息!
......
誰也沒想到,消息會來的如此之快,如此詭異!
晚上七點過,李海與王宇龍的車在南三環(huán)外被人發(fā)現(xiàn),兩人身上沒有受傷的痕跡,卻同時陷入了昏迷!
車上的另一名乘客,古道長不知去向!
沒人知道短短一個小時內(nèi)發(fā)生了什么,但在消息傳到韓光明耳朵里的時候,他像是突然丟了魂一樣,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鄧子琦也慌的不行,一張俏臉上滿是驚恐,打完電話之后腿都是軟的,好容易才挪回來。
兩人的狀況情有可原,年齡在那擺著,面對這種充滿神秘色彩又牽連到親人好友的事情,很容易亂了心神。
梅曉園本該站出來拿主意,但在孔南楠遭遇慘無人道的對待之后,動搖的厲害,一時有些六神無主。
于是被批評了。
“關(guān)心他人本是善念,關(guān)心太過就成了私欲?!?br/>
鄧子琦眨了眨眼睛,開口說罷,站起身來走到韓光明的身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梅曉園頓時一臉慚愧,頭都抬不起來了。
韓光明已經(jīng)閉上眼睛搖搖欲墜了,手腕被握住之后卻突然精神一振,眼神里充滿渴望。
聲音像是變了個人一樣,寧靜中飽含張力。
“小琦你也一樣,修行不問年齡,無大事,無小事。”
兩句話一說,梅曉園抬起了頭,鄧子琦睜開了眼睛。兩人都有些驚訝,眼睛不眨一下,像在瞧陌生人。
嚴實依然一臉嚴肅,緩緩開口道:“如果沒猜錯的話,古道長應(yīng)該提前察覺到危險了,所以決定單刀赴會?,F(xiàn)在狀況還不明朗,但至少可以大致確定方位,不用大海撈針了?!?br/>
說罷又解釋道:“光明是古道長的關(guān)門弟子,不能坐視不理,而他又太過年輕敏*感,關(guān)心則亂。眼下時間不等人,梅姐你負責(zé)照顧孔南楠,小琦你把我送到地方再去探望李哥他們?!?br/>
吩咐完畢,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目光掃過一圈,笑了笑。
青澀的五官頓時舒展開來,整個人像一株翠柳,在風(fēng)中輕輕起舞。
梅曉園瞧的楞了神,好一會沒說話。鄧子琦伸手擦了把口水,小雞啄米般直點頭。
于是三人分成兩處,各自上路。
“感覺好奇怪哦,為什么氣質(zhì)的作用這么大?”
出租車上坐定,后排的私密空間讓鄧子琦的心跳有些加快,幾次欲言又止后,還是沒忍住,湊近了咬耳朵。
韓光明臉皮薄,嚴實已經(jīng)不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了,耳邊香風(fēng)醉人也不當(dāng)回事,聲音如常。
“相由心生嘛,兩重含義?!?br/>
“其一,是我相來自本心,偽裝的了一時,偽裝不了時時。改變外表容易,迷惑他人也不難,發(fā)自本心的改變才能從氣質(zhì)上體現(xiàn),進而影響外相?!?br/>
“其二,當(dāng)你眼中的相和心中的相產(chǎn)生共鳴,好惡之感就會生根發(fā)芽,共鳴程度越大,好惡之心越重。眼中的相有形,心中的相無形,但可以通過修行不斷完善,提高境界?!?br/>
“所謂‘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說的正是此意。倘若心中的相已經(jīng)扭曲,眼中哪有美好可言。倘若心中充滿愛與智慧,眼中到處都有愛與智慧?!?br/>
鄧子琦哪有心思聆聽教誨,她和當(dāng)初的斐小容一樣,被強烈的好奇心引動了情愫,又有些矛盾,懷疑自己是不是移情別戀了。
于是咳嗽兩聲拉開了些距離,努力用正常的語氣說話,“我聽說雯雯打算等你七年,有這回事嗎?”
嚴實笑了笑,轉(zhuǎn)過頭,一臉認真地說道:“執(zhí)念若是出自本心而不是私欲,能給修行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獲。雯雯若能把握好兩者之間的區(qū)別,七年又何妨?”
“兩者之間的區(qū)別?”鄧子琦的心思被拉回了現(xiàn)實,點點頭道:“我明白了,出自本心就會覺得踏實,即使在等待也是件幸福的事情。出自私欲就會不滿足,即使得到了也會擔(dān)心失去,或者還想要更多?!?br/>
嚴實也點頭,聲音柔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修行之道,雯雯怕自己半途而廢,所以才把它公布于眾?!?br/>
“???”鄧子琦一臉驚訝,聲音有些遲疑,“那你們到底......算是什么關(guān)系呢?”
“關(guān)系很簡單?!眹缹嵭α诵?,眼神變得幽遠,“修行路上因緣合和,就會產(chǎn)生各種交集。與其逃避,不如樂在其中,珍惜當(dāng)下時光。”
“那將來呢?”鄧子琦有些激動,聲音提高了八度,“都不用考慮的嗎?”
“將來如何,源于當(dāng)下是否用心?!?br/>
嚴實轉(zhuǎn)過頭,深深看了她一眼。
目光有若實質(zhì),直指人心。
“比如你對楊帥的心意,倘若能從外相進入本心,才能真正走進對方心中。”
一聽這話,鄧子琦驚訝的眼睛瞪圓了,好一會才反應(yīng)過來。
一臉的不服氣,恨恨說道:“我真不是被他的外表吸引,一開始就是好奇嘛,深入接觸之后覺得他和那些富家子弟不一樣,才有了交往的念頭!”
這份坦誠讓嚴實笑了起來,微一點頭道:“戀愛的過程何嘗不是一場修行,從心動到行動,從我到你,從心理到身體,都是非常難得的體驗。”
稍作停頓,聲音里不無嘆息,“可惜世人往往急于求成,剛有心動的感覺就開始行動。還沒有看清我的沖動來源于何處,就想試探一下你的態(tài)度。還沒有在心理層面碰撞出火花,就急著滿足身體層面的需求。”
鄧子琦又發(fā)楞了,像是在反省一般,目光有些漂浮。
好一會,才能開口說道:“是啊,這大概是現(xiàn)在的年輕人最常犯的錯誤了?!?br/>
嚴實又笑,不無感慨,“開始就沒有用心,過程自然像流水帳,結(jié)局往往雷同?!?br/>
說罷,收了笑容,目光轉(zhuǎn)向窗外,看著流連忘返的夕陽。
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
……
一路還算順利,晚上七點半剛過,鄧子琦領(lǐng)著嚴實到了地方。
兩人路上交流不斷,話題也不局限于男女之間,彼此了解深入了不少。
和以前不大一樣,韓光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始終沒有醒來。
這種狀況看起來詭異,實際上也算情有可原。
畢竟只有16歲,古道長又是唯一的親人,驟然面對這種可能陰陽兩隔的局面,心生逃避再正常不過。嚴實原本沒有鴆占鵲巢的意思,但眼下不比往常,撒手不管很可能導(dǎo)致狀況進一步惡化。
他倒不是看低了古道長的修為,或者把周大師想的有多可怕,考慮到前者的決絕姿態(tài),后者已經(jīng)窮途末路,他不看好這場較量的結(jié)果。
于是他在交流的同時不斷嘗試,像是換了輛新車一般,身體的每個部分都試著磨合一番。
結(jié)果還好,除了某個不能描述的功能之外,他在駕馭身體時有了一套屬于自己的辦法。
心隨意動,身隨念走,所有的行動都追求自然,不勉強不牽強。
眼下雖然時間倉促,韓光明的身體瘦弱,但這種機會對他來說非常難得,發(fā)自內(nèi)心的渴望讓他充滿活力。
就像一塊剛充滿的電池,眼下正是大顯身手的時候!
“忽然覺得沒必要回去了,讓我跟你一起吧!”
嚴實下車之后正在觀察地形,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轉(zhuǎn)頭一看,鄧子琦已經(jīng)揮手讓出租車司機開走了。
此處荒郊野嶺,方圓幾里不見人煙,真不知道古道長是怎么找來這里的。
最先趕到這里的警方人手不夠,時間又倉促,只留了輛警車在這里作為標(biāo)記。
鄧子琦已經(jīng)讓出租車司機走人了,現(xiàn)在除了在這里堅守崗位之外,就只有舍命陪君子了。
嚴格說來,她的膽量還不如韓雯雯,當(dāng)刑警并不合格。這一路的交流之后,她的心理斗爭有了結(jié)果,主意一定就忙不迭地表態(tài)。
嚴實沒有立即拒絕,一臉嚴肅地問道:“和我一起可能會面臨恐怖電影里的畫面,你能忍住不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