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的眼睛一落到武康路137號和武康路28號立刻亮了起來。見狀，阿誠疑惑地問：“汪小姐，我們小少爺不會出什么事吧？”汪曼春向后靠了一下，表情嚴(yán)肅地說道：“你家小少爺有大麻煩了?！薄拔壹倚∩贍斶€是個學(xué)生?！薄皩W(xué)生？”汪曼春敲了敲桌面上的合同，“這份合同上所寫的地址，就是軍統(tǒng)特務(wù)‘毒蝎’的聯(lián)絡(luò)站?！卑⒄\后悔般要去拿那份文件，汪曼春一把扣牢：“謝謝你阿誠，你在為新政府掃除隱患?！薄斑@……這份文件也許是偽造的！”“偽造？誰會這么做？”“政敵?。∶飨壬臄橙?，他們偽造合同，一定是想陷害小少爺，如果小少爺是軍統(tǒng)的人，第一個受到打擊的就會是明先生?！卑⒄\故作焦急，“汪小姐你明鑒！”“我會的！你放心，我不會讓師哥替任何人背黑鍋?！卑⒄\看著她篤定的眼神，心知任務(wù)達(dá)成，目的達(dá)到。

    面粉廠已經(jīng)停工了，空曠無人。明臺倒臥在沙發(fā)上，王天風(fēng)拎著一個挎包走進(jìn)來。他看著頹然的明臺，明臺瞪紅了眼珠子盯視著他。

    王天風(fēng)吼道：“站起來！”明臺站起身，仍舊是一副殺氣模樣。王天風(fēng)把明臺手中抓著的報紙搶過來，撕了個粉碎。明臺憤然吼道：“你干什么？！”“你在干什么！他們死了！被曝尸荒野，我怎么跟你們說的，人在情報在，于曼麗身上的情報必須拿回來！”“我們中間有內(nèi)奸！”“誰？你懷疑誰？指出來！”明臺盯著他，不說話。

    王天風(fēng)冷著一張臉，繼續(xù)道：“內(nèi)部已經(jīng)著手調(diào)查了，你是最大的嫌疑人！”“我兩個手下都沒了，我連自己的生死搭檔都丟了，是不是等我咽了氣，才能證明我是清白的？！”明臺的眼神發(fā)出從未有過的尖厲寒光?！澳阈枰鼋o我看，哪怕是去送死！”王天風(fēng)冷酷道?！八退烙心康膯?？”明臺問。

    “有?！薄笆裁茨康?？”

    “為了最后的勝利?！蓖跆祜L(fēng)言簡意賅。明臺冷笑一聲：“您不覺得愚蠢嗎？汪曼春會蠢到不檢查尸體嗎？”“她只是認(rèn)為打死了一個重慶特工，她并不知道于曼麗體內(nèi)藏著情報?！薄澳阈艈?？她只是認(rèn)為打死一個重慶特工，于曼麗是誰出賣的？情報如此準(zhǔn)確，時間、地點，包括她的真實姓名！”明臺分析道，“她并不知道于曼麗體內(nèi)藏著情報，如果B區(qū)行動組出賣了我們此行的目的……”“他們不知道！他們只知道要護(hù)送一個人出去。這件事，只有我和你知道。所以，我是安全的，你就是安全的！情報就是安全的！我在76號有內(nèi)線，于曼麗并沒有遭受尸檢，汪曼春是女人，她不想侮辱一個女人，哪怕她是敵人?！蓖跆祜L(fēng)的話又頓了頓，“當(dāng)然，如果你怕死，你可以不去，我去！”“我不怕死，我是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不要用郭騎云、于曼麗的死來替自己找借口，你膽怯了就是膽怯了！見到這么多的血，明少爺害怕了！”“死的那兩個，一個是我的兄弟！一個是我的半條命！我一定不會讓他們白死，我一定會弄清事實，找出真相?！蓖跆祜L(fēng)與明臺面對面，目光交接，宛如刀鋒相向。“去，還是不去？”王天風(fēng)逼問道。

    血與火，生與死，去與不去的抉擇，明臺必須做出決斷。他知道這一去可能有去無回，可是如果他不去，就只剩下王天風(fēng)去。對于王天風(fēng)，他懷疑過，但從心底里他不愿去懷疑。

    矛盾在此刻升華，痛苦也達(dá)到了極致?！芭尽钡囊宦?，王天風(fēng)把一個行李包扔在臺面上，當(dāng)著明臺的面拉開行李包的拉鏈，取出一包炸藥，道：“我去！”明臺想都沒想，迅速地伸手壓住了王天風(fēng)取炸藥的手，道：“如果我今晚回不來，老師您一定記得給我們多燒點紙錢?！薄耙灰ヒ娨娔愕奈椿槠?？我看得出來，你們很恩愛?！薄爸豢上?，我的命屬于國家，您教導(dǎo)我的話，明臺永記在心?！薄斑@是一場極端殘酷的生死考驗，沒人支援，沒人掩護(hù)，沒人擺渡，你記住，你是一頭離群之狼，但是你絕對不是孤軍奮戰(zhàn)。”王天風(fēng)的眼眶有些濕潤，臉上露出一種神秘莫測的表情。

    明臺什么也沒說，動作嫻熟地把炸藥捆在了身上，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向王天風(fēng)問道：“喪鐘為誰而鳴？”王天風(fēng)重重地回道：“為敵人！也為我們！”亂墳崗上，磷光閃爍，荒草萋萋，尸骨橫陳。陰冷的月光下，一片幽靜，明臺在七零八落的尸體堆里，找到了于曼麗。

    于曼麗一絲不掛地躺在泥土上，頭發(fā)、身體里殘留的氣味讓明臺感覺到她曾經(jīng)有過的笑靨和溫柔的女人氣息。

    于曼麗的氣管被鋒利的刀切開，身體的私密處也遭遇到同樣的厄運?！巴袈?，你個王八蛋！”明臺的眼睛里噴著血，惡毒地詛咒著。他知道，自己完蛋了，因為于曼麗的尸體已經(jīng)被肆意地分割，情報已經(jīng)落到了76號的手里。這無非就是等著他飛蛾撲火，自取滅亡！既然走不了，明臺索性就在墳場里撿起一把鐵鍬，開始用力地挖土，他要在汪曼春收網(wǎng)前埋葬掉同伴的尸體。忽然，亂墳崗上一片火星閃爍，幾束火把、大號的手電筒聚齊了所有的光亮，照射在明臺的身上和臉上。軍犬狂吠，皮靴聲、尖厲的吼叫聲包圍了整個亂墳崗?！霸瓉硎悄悖　蓖袈旱哪樕下冻鰩缀醪豢芍眯诺哪抗?，“你這只毒蝎！害蟲！人渣！終于被我逮住了！原形畢露了！”“汪曼春！你擺了這么大一個場子來歡迎我，我不來，你豈不是會很失望?！泵髋_眼神囂張，氣蓋云天地把手中鐵鍬往黃土堆上一插，繼續(xù)說道，“我今天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闭f著，當(dāng)眾解開上衣衣扣，露出捆在身上的炸彈，特務(wù)們一聲驚呼，齊齊往后退去。

    明臺脫下外套，俯身將于曼麗包裹起來，把她平放在一個小坑里，繼續(xù)鏟土覆蓋于曼麗的尸體，黃土紛紛散落在半空中，又紛紛落下?！懊髋_，放棄吧?！币粋€熟悉的聲音穿過明臺的耳膜。明臺渾身打了一個冷戰(zhàn)，這是他最不愿意聽到的聲音，也是他最不愿意承認(rèn)和看到的敵對場面。王天風(fēng)站在汪曼春身邊，看上去很頹廢和壓抑，不再是威嚴(yán)訓(xùn)道的模樣，緩緩道：“我給你的炸彈是假的，放棄吧，明臺。”明臺大笑起來，笑聲凄厲、刻薄、尖銳。

    “你！是你！原來真是你！你竟然害我！為什么不直接動手殺了我？！為什么？為什么要叛國？”明臺身體內(nèi)一股氣血膨脹，“沒人支援，沒人掩護(hù)，沒人擺渡，你他媽的王八蛋，你怎么忘了告訴我有人出賣！而這個出賣我們的人，就是你自己！”明臺抬手提槍就要打，王天風(fēng)眼疾手快先開一槍，明臺的槍被打落地，手腕處鮮血直噴，76號特務(wù)一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