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寒時一個人孤伶伶躺在冰冷地面上，竭力控制身體不要發(fā)抖。

    這些人說話的工夫，他麻痹的手指恢復(fù)了一些知覺，為了不被察覺，張寒時繼續(xù)一動不動躺著。綁架者似乎認(rèn)定他逃不掉，并未把他綁住，這是他唯一的機(jī)會。

    張寒時認(rèn)出了那低沉嗓音的主人，那個被叫做“王哥”的——王全。多年以前，他作為葉初靜的私人保鏢，時常跟隨葉大少出入各種場合，張寒時又如何不認(rèn)得？

    從一開始，張寒時就不喜歡他。他那時總覺得這王全心術(shù)不正，對他表面客氣，看他的眼神卻不對，許多東西能偽裝，一個人的眼睛往往騙不了人?，F(xiàn)在，聽他們對話，想到葉初靜先前說的那些事，還有王全嘴里的“龍小姐”，都叫張寒時渾身發(fā)冷，只知等待他的，絕不會是什么好事。

    眼前仍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東西，張寒時心臟狂跳，告誡自己要冷靜。

    好在那些人并未再細(xì)細(xì)檢查，他們將他留下，空蕩腳步聲漸漸遠(yuǎn)離，接著是鐵門吱嘎被關(guān)上的動靜，等周圍徹底恢復(fù)安靜，張寒時才微微轉(zhuǎn)動眼珠，打量他身處的地方。

    這應(yīng)當(dāng)是間舊倉庫。

    隔開一道墻壁，王全等人的交談聲變得隱隱約約，除頭頂燈光，四周似乎空無一物，張寒時不能肯定，因藥物的關(guān)系，他眼前朦朦朧朧的，只能看個大概。

    張寒時手指抽動，光這樣，幾乎已用盡他全部力氣。他不知自己被打了什么藥，只覺渾身無力，眼前模糊。五分鐘，十分鐘過去，等藥效又退了一些，半邊身體才稍稍恢復(fù)知覺。

    張寒時一邊在地上磨蹭，試圖坐起來，一邊豎直耳朵，時刻注意隔壁動靜，雪白的額頭和鼻尖上，都因神經(jīng)極度緊繃而滲出了汗水。又過去一會兒，背靠霉?fàn)€斑駁的墻壁，張寒時全憑意志力，坐直了身體，他不敢多耽擱，伸手扶住墻，搖搖晃晃站立起來。

    視野里仍一片模糊，如同被蒙了一層紗，頭腦也不是特別清醒，然而求生逃脫的*比什么都更強(qiáng)烈?？床磺鍠|西，張寒時便瞇起眼，憑感覺慢慢摸索，一步步往前挪。

    他記得……有人想開窗，被王全喝止了，那就表示這倉庫并非密不透風(fēng)，除了門，這兒一定還有別的出路。

    走到第二十七步的時候，張寒時摸到了另一堵墻，再往前，他觸摸到冰涼平滑的玻璃，心里一陣激動，張寒時伸手摸索著，然后用力將窗戶推開。

    “嘿嘿，小美人兒，你干什么呢？”冷不丁的，猥瑣的尖嗓門突然在他身后響起，“這里可是五樓，不乖哦——”

    話音未落，張寒時整個人就猛地被對方壓向窗臺。那名外號“瘦猴”的男人賊心不死，竟一個人偷偷去而復(fù)返，他以淫猥的姿勢緊貼著張寒時，雙手更不住在他身上揉搓。

    張寒時惡心欲嘔，拼命掙扎，可由于藥物影響，他動作遲滯，那點(diǎn)力氣在對方看來，簡直跟*差不多。

    “哈哈哈，美人兒，你扭啊，越扭我就越興奮！”

    尖嘴猴腮的“瘦猴”兩眼發(fā)紅，他急躁地扒開張寒時身上禮服，又想去扒他的襯衣，被壓在下方的張寒時絕望地掙動著，他發(fā)不出聲，只能從喉間泄漏出急促的抽氣。拉扯間，衣服呲拉一聲撕破，露出了大片光裸后背。四周景象昏沉骯臟，那皮肉卻好似月夜下發(fā)光的雪地，明晃晃的，白得近乎刺眼了。

    “瘦猴”看得兩眼發(fā)直，他吞了口口水，喘息加重，動作粗暴地將張寒時從窗臺直接拽到地上。

    “……”視線搖晃，張寒時再度摔倒在地，意識到唯一的機(jī)會正在消失，他伸出手臂，指甲徒勞地?fù)缸〉孛?，就想往前爬?br/>
    “老實(shí)點(diǎn)兒！”壓低聲，似嫌麻煩，“瘦猴”干脆直接坐到張寒時腰上，用身體重量將他死死壓住，一邊解自己的皮帶，他一邊湊近張寒時耳畔喘氣，“伺候得老子舒服了，我讓你上路時少受點(diǎn)罪！”

    濃睫劇烈顫動，張寒時此際的眼神幾近破碎邊緣，他死死壓抑喉嚨深處涌上的悲音，不想讓騎在他身上的畜生更得意。他的身體像條離岸的魚，意識陷進(jìn)往日的夢魘中，只不過這次，張寒時無法從噩夢當(dāng)中掙脫。

    他幾乎快絕望，下一秒，“瘦猴”所有的動作卻都停止了。那么突兀，驟然，他就像塊沉重的石頭，緩慢地倒下，重重地壓在張寒時身上。

    很快，張寒時便聞到血味。

    濃烈嗆鼻的血腥氣中，又似乎混雜著一絲硝煙的味道。

    周圍悄無聲息，死一般寂靜。

    張寒時出于本能，想推開壓在他身上的重量，不小心觸到“瘦猴”歪在一邊的臉，發(fā)現(xiàn)對方眉心正中開了個洞時，他渾身僵硬，幾秒后，他開始發(fā)了瘋一般，想要甩掉身上的那具尸體。他被徹頭徹尾地嚇壞了。

    隔壁這時傳來劈哩啪啦的交火聲，張寒時卻毫無所覺，他發(fā)著抖，兩眼瞳孔散大，人完全迷糊了。聽到鐵門哐當(dāng)被推開，腳步聲紛至沓來，他心里只剩下唯一的念頭，那就是快逃，快逃，逃離這個恐怖的地方！

    “時時，不——！”

    一進(jìn)門，就看見張寒時半個身體已經(jīng)探出窗外，葉初靜差些魂不附體，他的身體比頭腦先行一步，沖過去，拖住張寒時，一把將他死死抱住。要知那扇窗下，不僅是五層樓的高度，還外加一地澆筑一半又遭廢棄的豎直鋼筋，人若不慎掉下去，簡直不堪設(shè)想。

    葉初靜一陣后怕，兩臂摟得越發(fā)緊，然后就發(fā)現(xiàn)張寒時在他懷里抗拒得厲害。他渾身哆嗦，眼睛睜著，目光卻失去焦距，仿佛已不認(rèn)人了，不斷想從他手臂中掙扎出去。

    “時時，別怕。沒事了，沒事了?！鳖櫜簧显倬S持他的翩翩風(fēng)度，葉初靜直接抱著張寒時坐倒在地，他拍撫著他的后背，親吻他的臉頰，耐心十足，一遍遍柔聲安慰。

    見他被嚇成這樣，葉初靜心里疼得厲害，臉色更是難看。不知是安撫起了作用，又或者純粹掙扎脫了力，張寒時繃直的身體軟下來，他渾渾噩噩，只知一陣陣發(fā)抖。檢查后，發(fā)現(xiàn)他沒有外傷，手上血跡也不屬于他，葉初靜才稍稍松口氣。

    見他身上襯衣被撕爛了，他脫下外套，小心把人裹住。做這一切時，葉大少眼眸深黑，一語未發(fā)，地獄卻仿佛在他眼里裂開罅隙，渾身散發(fā)的氣息更叫人雙腿直軟。

    “大少爺，”邢飛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事情都解決了，安排在外頭的狙擊手擊斃四人，加上屋里這些，一共十個人，都是系統(tǒng)黑名單上懸紅的要犯，只是……我們沒找到王全。”

    “被他跑了？”

    “……是?！?br/>
    “掘地三尺，把人給我找出來。”葉初靜面無表情，與他平日里從容不迫，氣度沉穩(wěn)的樣子大相徑庭，他語氣森寒，如一把磨利的尖刀，字字必見血，“放出消息，誰能找到這叛徒，生死毋論，云水葉氏都欠他一份情。”

    邢飛臉色悚然，他挺直背，沉聲應(yīng)了句“是”。

    說話間，葉初靜低頭凝視懷里的張寒時，目光瞬間柔軟得不可思議，怕再驚嚇到他，容貌英俊的男人壓低嗓音，朝身邊保鏢吩咐道：“還有通知閆醫(yī)生，讓他帶人準(zhǔn)備著，時時的樣子……不大對頭?！?br/>
    ……

    參與綁架的人里，葉初靜特意留了活口。從那人嘴里，邢飛他們得知張寒時被注射了某種藥物，只可惜這人是個嘍啰，所知不多，據(jù)他交代，唯一可能清楚藥劑成分的人，只有那個銷聲匿跡，如今還沒被找到的王全。

    回到住處，一系列檢查，抽血，折騰半夜，張寒時的情況仍舊時好時壞。有時，他神志昏沉，對外界刺激缺乏反應(yīng)，有時，卻又能眨眼，轉(zhuǎn)動眼球，對葉初靜或醫(yī)護(hù)人員的聲音產(chǎn)生一定回應(yīng)。

    但漸漸的，張寒時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他不能開口說話，雙目無法視物，聽覺也在減弱，他的體內(nèi)，某種可怕的化學(xué)藥劑正在蠶食、損害他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

    短短幾日，不只躺在病床上的張寒時，所有人都備受煎熬。問題當(dāng)然是出在葉大少身上，他不僅自己不休息，也不讓任何人休息。

    這天，人到中年的閆醫(yī)生終于鼓足勇氣，將守在床邊寸步不離的葉初靜拉到了房外，一臉嚴(yán)肅道：“葉先生，就算你不高興我也要說，這樣下去，張先生他……只怕?lián)尾涣颂昧?，我希望你有心理?zhǔn)備。”

    “……”沉默片刻，葉初靜方才將目光投向閆醫(yī)生，他瞪著他，雙眼發(fā)紅，一臉陰沉，“時時不會有事的，他想活下去，我會讓他活下去?！?br/>
    對這個偏執(zhí)成狂的男人，閆醫(yī)生心內(nèi)嘆息，先不說是否會有奇跡，就算奇跡出現(xiàn)或找到解藥，已經(jīng)造成的損害，目前誰都無法斷定是否可逆。

    閆醫(yī)生還要再說些寬慰的話，葉大少卻已然轉(zhuǎn)身往回走。

    他肩膀?qū)掗煟硇稳耘f完美，挺拔，每一步都很穩(wěn)。

    閆醫(yī)生卻有種感覺，此時此刻的葉初靜，就仿佛一艘大船，它征服過最狂暴的海洋，對抗過最猛烈的暴風(fēng)雨。如今，海面風(fēng)平浪靜，它卻已從內(nèi)部被某種無形之力腐蝕，蛀空，也許只消一擊，那堅不可摧，無法戰(zhàn)勝的表象，便能頃刻坍塌。

    ……

    當(dāng)天夜里——

    邢飛在門上敲了三下，沒得到回應(yīng)，便直接推開門，走進(jìn)房間。

    除生命體征監(jiān)護(hù)儀發(fā)出的規(guī)律嘀嘀聲，整個房間里都異常安靜。靠窗的位置，葉初靜半跪在床邊，背影沉寂，如一尊已定格萬年的雕像。見狀，邢飛怔忡片刻，才舉步來到男人身后，俯身報告：“大少爺，龍家那邊的電話——”

    說這話時，他已將手里的行動電話遞上去。

    邢飛面前，寬闊的大床上，張寒時依舊昏睡不醒。他的臉半埋在松軟的羽毛枕中，呼吸低弱，臉色有種異樣的透明感。而緊緊握著他手掌的葉初靜，已不知保持那半跪的姿勢有多久，以至接電話時，他的動作甚至有些僵硬。

    「姓葉的，解藥已經(jīng)在路上。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你把我妹送回來，我要看到她完完整整站在我面前，少一根頭發(fā)絲都不行，明白？」

    電話那頭，擁有渾厚嗓音的男人倒是開門見山，只不過語氣強(qiáng)硬，即便在葉初靜面前也不見有所收斂，一聽便知這人久居上位，來頭不小。

    葉初靜聽到他的話，凝固的臉部表情開始松動，嘴角也扯出笑意。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涼薄，太久未開口，他此時連嗓音都有些嘶啞，“龍毅，我當(dāng)然會送她回去。希望這次你能把人看好了，別再放她出來發(fā)瘋。傳出去，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br/>
    「……哼！」那頭的龍毅被噎了一下，隨即也冷笑反擊，「把我們兩家變成笑柄的不正是你嗎？葉初靜，你可真叫我大開眼界，外人都說龍家人護(hù)短偏私，可比起你葉大少，實(shí)在是小巫見大巫！為一個男寵，你鬧這么大究竟值得么？」

    “時時不是男寵?！比~初靜不為所動，看著此刻雙目緊閉的張寒時，他目光溫柔得出奇，修長手指如同畫家描摹作品，輕輕撫摸過他眉毛，眼睫，鼻子和雙唇的輪廓，“他是我愛的人。”

    電話那邊傳來嗤笑，顯然龍毅是根本不信的，「葉初靜，這話你騙騙別人可以，可別把我也當(dāng)成那些傻子，你我是什么樣的人，彼此心知肚明，何必在我面前演戲！」

    “隨你信不信。”對他的刻薄，葉初靜亦答得冷淡，不欲多做糾纏，頓了頓，葉大少似又想起了什么，“龍毅，我這里倒有你那小孩兒的消息，是叫龍夏對吧？不過看你現(xiàn)在這樣，想必是沒興趣知道了?！?br/>
    「什么？！你說……」另一頭，龍毅語調(diào)拔高，幾乎瞬間失態(tài)。

    葉初靜卻偏偏在這一刻按下通話結(jié)束鍵，并順勢將對方號碼拉入黑名單。

    做人睚眥必報的葉大少，哪里吃了虧，一定會在其他地方找補(bǔ)回來。從龍毅那兒扳回一城，他這時一臉玩味，將電話又丟給旁邊的邢飛，吩咐道：“龍毅再打過來，就說我不在?！?br/>
    邢飛：“是?！?br/>
    應(yīng)聲后，邢飛的目光又在葉初靜與張寒時兩人間來回一遍，接著，他小心請示道：“大少爺，那龍小姐……”

    葉初靜未立即作聲，眼里卻流露出直白厭惡。

    龍儷勾結(jié)王全這個叛徒，綁架張寒時，事情敗露，王全逃得不知所蹤，她竟還敢明目張膽，自己跑上門要挾于他。長年累月吸食毒品，龍儷的精神狀態(tài)顯然已不太正常，葉初靜不殺女人，這一次卻差點(diǎn)為她破戒。

    整件事，已踩到他的雷區(qū)。

    有一點(diǎn)龍毅沒說錯，只要對象是張寒時，他的確護(hù)短得厲害。

    考慮到他和龍毅的交易，葉初靜又不得不暫時按捺，“邢飛，你派幾個人，今晚就送她走?！?br/>
    “明白?！?br/>
    ……

    這一次，龍毅那邊自知理虧，解藥很快送到，而葉初靜派出的人，也將龍儷連夜送回了北方。這事到此為止，從表面來看是就此揭過了。

    對癥下藥后，張寒時的情況一步步好轉(zhuǎn)，這讓照顧他的閆醫(yī)生與其他醫(yī)護(hù)人員也跟著松了口氣。每次干活，都時刻被葉大少在旁邊盯著，那目光直冒寒氣，心理素質(zhì)再好，時間長了也實(shí)在吃不消。

    到了第三天上午的時候，張寒時沉睡已久，意識終于慢慢從灰色混沌中蘇醒。他昏昏沉沉，先是聽到了寶貝兒子清脆稚嫩的童音，聲音仿佛從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慢慢由遠(yuǎn)及近，由輕變響，原來小家伙正在他耳邊，給他念《狐貍和時時》。

    頭腦還處于半夢半醒之間，張寒時卻已下意識翹起嘴角，他動動手指，爾后鼻尖便聞到一股草藥味。那味道苦澀中帶點(diǎn)清香，用了一兩秒鐘，他才反應(yīng)過來，藥味是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

    接著，張寒時想睜眼，發(fā)覺眼前似被什么遮住了。他開始困惑，微微側(cè)過頭，他想伸手，把綁在眼上的繃帶給扯下。

    一只有力的手掌卻按住了他。

    “爸爸，你醒啦？”小家伙張樂興奮至極地叫起來，然后，一個軟軟肉肉的小身體便撲到他身上，熱乎乎的。

    張寒時一只手抱著兒子，心里疑惑更甚，想開口，嗓子卻如同干涸的井眼。不過很快的，便有人扶著他脖頸，小心地將水杯湊到他嘴邊。張寒時實(shí)在渴得很，也不客氣，一下喝掉了整杯水。他抓著喂他水的那人，聞到他身上甘冽醇厚的熟悉香氣，又摸到他手腕上的舊表，雖然看不見，心中卻確定無疑，他試探道：“……葉初靜？”

    對方立刻湊過來，親了親他的額頭，揉揉他的腦袋，優(yōu)美磁性的嗓音低低道：“是我。時時，你有沒有哪里覺得不舒服？”

    張寒時渾身沒什么力氣，不過還是搖搖頭。撈住在他身上亂爬的小家伙，他有些勉強(qiáng)地扭頭，對葉初靜聲音傳來的方向說：“麻煩你，能不能先扶我起來？”

    葉大少應(yīng)了聲，兩只強(qiáng)健的胳膊摟住張寒時，又墊了好幾個枕頭，讓他舒舒服服靠在床頭。

    “謝謝。”張寒時道了謝。他現(xiàn)在頭腦里還有點(diǎn)亂，之前遭遇的那些事，興許是藥物影響，眼下正猶如零碎松散的電影鏡頭一般，在他腦海里紛亂呈現(xiàn)。隨著回憶慢慢變清晰，張寒時的臉色漸白，他又開始發(fā)抖。

    “別怕，時時。”身邊柔軟的床微微凹陷下去，葉初靜抱住他，“沒事了，已經(jīng)沒事了。”

    “我這是在哪兒？還有……我的眼睛怎么了？”張寒時聲音微澀，他什么也看不見，只能抱緊懷里像只樹袋熊一樣黏著他的兒子，而他身邊的男人，則仿佛成了張寒時此刻唯一的依靠。

    葉初靜動作微頓，之后便將張寒時摟得更緊，一下一下，繼續(xù)安撫般輕拍他的后背，“時時，別擔(dān)心。你在我公寓里，至于你的眼睛……醫(yī)生說了，視力受損是受藥物影響的后遺癥，可能只是暫時的。”說到這兒，他又吻了吻張寒時一側(cè)的臉頰，“閆醫(yī)生推薦了一位有名望的中醫(yī)，那位老先生來看你的時候，你還沒醒，他開了副方子，說是先敷上一個療程再看效果。”

    張寒時總算明白，為什么他眼前一片黑暗，臉上會纏了一層又一層浸透藥味的紗布。葉初靜沒有騙他，可這一刻，張寒時情愿他騙自己。哆嗦著伸出手，他摸了摸自己眼睛的位置。被注射藥物，綁架，看東西模糊不清，那時他還以為是藥效沒過去才會這樣，真是天真的可以。

    比起從未體會過光明，更令人絕望的，是你曾見證過這個美麗繽紛、多彩多姿的世界，可突然有一天，這些都不再屬于你，從此你的世界只剩下一種顏色，那就是永恒的黑暗。眼下的張寒時，便體會到了這種能讓人瀕臨瘋狂的絕望。

    由于兒子在場，他竭力控制穩(wěn)定情緒，顯然那并不成功，他連聲音都在發(fā)抖，“我……瞎了嗎？”

    “不，時時！”葉大少聽上去比他更激動，雙手用力，他將張寒時的臉轉(zhuǎn)向自己，明知他看不見，仍一字一句，緩慢鄭重地承諾，“我會治好你。我發(fā)誓，不論花多長時間多少金錢，我一定會治好你?！?br/>
    張寒時一個人孤伶伶躺在冰冷地面上，竭力控制身體不要發(fā)抖。

    這些人說話的工夫，他麻痹的手指恢復(fù)了一些知覺，為了不被察覺，張寒時繼續(xù)一動不動躺著。綁架者似乎認(rèn)定他逃不掉，并未把他綁住，這是他唯一的機(jī)會。

    張寒時認(rèn)出了那低沉嗓音的主人，那個被叫做“王哥”的——王全。多年以前，他作為葉初靜的私人保鏢，時常跟隨葉大少出入各種場合，張寒時又如何不認(rèn)得？

    從一開始，張寒時就不喜歡他。他那時總覺得這王全心術(shù)不正，對他表面客氣，看他的眼神卻不對，許多東西能偽裝，一個人的眼睛往往騙不了人?，F(xiàn)在，聽他們對話，想到葉初靜先前說的那些事，還有王全嘴里的“龍小姐”，都叫張寒時渾身發(fā)冷，只知等待他的，絕不會是什么好事。

    眼前仍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東西，張寒時心臟狂跳，告誡自己要冷靜。

    好在那些人并未再細(xì)細(xì)檢查，他們將他留下，空蕩腳步聲漸漸遠(yuǎn)離，接著是鐵門吱嘎被關(guān)上的動靜，等周圍徹底恢復(fù)安靜，張寒時才微微轉(zhuǎn)動眼珠，打量他身處的地方。

    這應(yīng)當(dāng)是間舊倉庫。

    隔開一道墻壁，王全等人的交談聲變得隱隱約約，除頭頂燈光，四周似乎空無一物，張寒時不能肯定，因藥物的關(guān)系，他眼前朦朦朧朧的，只能看個大概。

    張寒時手指抽動，光這樣，幾乎已用盡他全部力氣。他不知自己被打了什么藥，只覺渾身無力，眼前模糊。五分鐘，十分鐘過去，等藥效又退了一些，半邊身體才稍稍恢復(fù)知覺。

    張寒時一邊在地上磨蹭，試圖坐起來，一邊豎直耳朵，時刻注意隔壁動靜，雪白的額頭和鼻尖上，都因神經(jīng)極度緊繃而滲出了汗水。又過去一會兒，背靠霉?fàn)€斑駁的墻壁，張寒時全憑意志力，坐直了身體，他不敢多耽擱，伸手扶住墻，搖搖晃晃站立起來。

    視野里仍一片模糊，如同被蒙了一層紗，頭腦也不是特別清醒，然而求生逃脫的*比什么都更強(qiáng)烈?？床磺鍠|西，張寒時便瞇起眼，憑感覺慢慢摸索，一步步往前挪。

    他記得……有人想開窗，被王全喝止了，那就表示這倉庫并非密不透風(fēng)，除了門，這兒一定還有別的出路。

    走到第二十七步的時候，張寒時摸到了另一堵墻，再往前，他觸摸到冰涼平滑的玻璃，心里一陣激動，張寒時伸手摸索著，然后用力將窗戶推開。

    “嘿嘿，小美人兒，你干什么呢？”冷不丁的，猥瑣的尖嗓門突然在他身后響起，“這里可是五樓，不乖哦——”

    話音未落，張寒時整個人就猛地被對方壓向窗臺。那名外號“瘦猴”的男人賊心不死，竟一個人偷偷去而復(fù)返，他以淫猥的姿勢緊貼著張寒時，雙手更不住在他身上揉搓。

    張寒時惡心欲嘔，拼命掙扎，可由于藥物影響，他動作遲滯，那點(diǎn)力氣在對方看來，簡直跟*差不多。

    “哈哈哈，美人兒，你扭啊，越扭我就越興奮！”

    尖嘴猴腮的“瘦猴”兩眼發(fā)紅，他急躁地扒開張寒時身上禮服，又想去扒他的襯衣，被壓在下方的張寒時絕望地掙動著，他發(fā)不出聲，只能從喉間泄漏出急促的抽氣。拉扯間，衣服呲拉一聲撕破，露出了大片光裸后背。四周景象昏沉骯臟，那皮肉卻好似月夜下發(fā)光的雪地，明晃晃的，白得近乎刺眼了。

    “瘦猴”看得兩眼發(fā)直，他吞了口口水，喘息加重，動作粗暴地將張寒時從窗臺直接拽到地上。

    “……”視線搖晃，張寒時再度摔倒在地，意識到唯一的機(jī)會正在消失，他伸出手臂，指甲徒勞地?fù)缸〉孛?，就想往前爬?br/>
    “老實(shí)點(diǎn)兒！”壓低聲，似嫌麻煩，“瘦猴”干脆直接坐到張寒時腰上，用身體重量將他死死壓住，一邊解自己的皮帶，他一邊湊近張寒時耳畔喘氣，“伺候得老子舒服了，我讓你上路時少受點(diǎn)罪！”

    濃睫劇烈顫動，張寒時此際的眼神幾近破碎邊緣，他死死壓抑喉嚨深處涌上的悲音，不想讓騎在他身上的畜生更得意。他的身體像條離岸的魚，意識陷進(jìn)往日的夢魘中，只不過這次，張寒時無法從噩夢當(dāng)中掙脫。

    他幾乎快絕望，下一秒，“瘦猴”所有的動作卻都停止了。那么突兀，驟然，他就像塊沉重的石頭，緩慢地倒下，重重地壓在張寒時身上。

    很快，張寒時便聞到血味。

    濃烈嗆鼻的血腥氣中，又似乎混雜著一絲硝煙的味道。

    周圍悄無聲息，死一般寂靜。

    張寒時出于本能，想推開壓在他身上的重量，不小心觸到“瘦猴”歪在一邊的臉，發(fā)現(xiàn)對方眉心正中開了個洞時，他渾身僵硬，幾秒后，他開始發(fā)了瘋一般，想要甩掉身上的那具尸體。他被徹頭徹尾地嚇壞了。

    隔壁這時傳來劈哩啪啦的交火聲，張寒時卻毫無所覺，他發(fā)著抖，兩眼瞳孔散大，人完全迷糊了。聽到鐵門哐當(dāng)被推開，腳步聲紛至沓來，他心里只剩下唯一的念頭，那就是快逃，快逃，逃離這個恐怖的地方！

    “時時，不——！”

    一進(jìn)門，就看見張寒時半個身體已經(jīng)探出窗外，葉初靜差些魂不附體，他的身體比頭腦先行一步，沖過去，拖住張寒時，一把將他死死抱住。要知那扇窗下，不僅是五層樓的高度，還外加一地澆筑一半又遭廢棄的豎直鋼筋，人若不慎掉下去，簡直不堪設(shè)想。

    葉初靜一陣后怕，兩臂摟得越發(fā)緊，然后就發(fā)現(xiàn)張寒時在他懷里抗拒得厲害。他渾身哆嗦，眼睛睜著，目光卻失去焦距，仿佛已不認(rèn)人了，不斷想從他手臂中掙扎出去。

    “時時，別怕。沒事了，沒事了?！鳖櫜簧显倬S持他的翩翩風(fēng)度，葉初靜直接抱著張寒時坐倒在地，他拍撫著他的后背，親吻他的臉頰，耐心十足，一遍遍柔聲安慰。

    見他被嚇成這樣，葉初靜心里疼得厲害，臉色更是難看。不知是安撫起了作用，又或者純粹掙扎脫了力，張寒時繃直的身體軟下來，他渾渾噩噩，只知一陣陣發(fā)抖。檢查后，發(fā)現(xiàn)他沒有外傷，手上血跡也不屬于他，葉初靜才稍稍松口氣。

    見他身上襯衣被撕爛了，他脫下外套，小心把人裹住。做這一切時，葉大少眼眸深黑，一語未發(fā)，地獄卻仿佛在他眼里裂開罅隙，渾身散發(fā)的氣息更叫人雙腿直軟。

    “大少爺，”邢飛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事情都解決了，安排在外頭的狙擊手擊斃四人，加上屋里這些，一共十個人，都是系統(tǒng)黑名單上懸紅的要犯，只是……我們沒找到王全?！?br/>
    “被他跑了？”

    “……是。”

    “掘地三尺，把人給我找出來?！比~初靜面無表情，與他平日里從容不迫，氣度沉穩(wěn)的樣子大相徑庭，他語氣森寒，如一把磨利的尖刀，字字必見血，“放出消息，誰能找到這叛徒，生死毋論，云水葉氏都欠他一份情?！?br/>
    邢飛臉色悚然，他挺直背，沉聲應(yīng)了句“是”。

    說話間，葉初靜低頭凝視懷里的張寒時，目光瞬間柔軟得不可思議，怕再驚嚇到他，容貌英俊的男人壓低嗓音，朝身邊保鏢吩咐道：“還有通知閆醫(yī)生，讓他帶人準(zhǔn)備著，時時的樣子……不大對頭。”

    ……

    參與綁架的人里，葉初靜特意留了活口。從那人嘴里，邢飛他們得知張寒時被注射了某種藥物，只可惜這人是個嘍啰，所知不多，據(jù)他交代，唯一可能清楚藥劑成分的人，只有那個銷聲匿跡，如今還沒被找到的王全。

    回到住處，一系列檢查，抽血，折騰半夜，張寒時的情況仍舊時好時壞。有時，他神志昏沉，對外界刺激缺乏反應(yīng)，有時，卻又能眨眼，轉(zhuǎn)動眼球，對葉初靜或醫(yī)護(hù)人員的聲音產(chǎn)生一定回應(yīng)。

    但漸漸的，張寒時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他不能開口說話，雙目無法視物，聽覺也在減弱，他的體內(nèi)，某種可怕的化學(xué)藥劑正在蠶食、損害他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

    短短幾日，不只躺在病床上的張寒時，所有人都備受煎熬。問題當(dāng)然是出在葉大少身上，他不僅自己不休息，也不讓任何人休息。

    這天，人到中年的閆醫(yī)生終于鼓足勇氣，將守在床邊寸步不離的葉初靜拉到了房外，一臉嚴(yán)肅道：“葉先生，就算你不高興我也要說，這樣下去，張先生他……只怕?lián)尾涣颂昧?，我希望你有心理?zhǔn)備?！?br/>
    “……”沉默片刻，葉初靜方才將目光投向閆醫(yī)生，他瞪著他，雙眼發(fā)紅，一臉陰沉，“時時不會有事的，他想活下去，我會讓他活下去?！?br/>
    對這個偏執(zhí)成狂的男人，閆醫(yī)生心內(nèi)嘆息，先不說是否會有奇跡，就算奇跡出現(xiàn)或找到解藥，已經(jīng)造成的損害，目前誰都無法斷定是否可逆。

    閆醫(yī)生還要再說些寬慰的話，葉大少卻已然轉(zhuǎn)身往回走。

    他肩膀?qū)掗煟硇稳耘f完美，挺拔，每一步都很穩(wěn)。

    閆醫(yī)生卻有種感覺，此時此刻的葉初靜，就仿佛一艘大船，它征服過最狂暴的海洋，對抗過最猛烈的暴風(fēng)雨。如今，海面風(fēng)平浪靜，它卻已從內(nèi)部被某種無形之力腐蝕，蛀空，也許只消一擊，那堅不可摧，無法戰(zhàn)勝的表象，便能頃刻坍塌。

    ……

    當(dāng)天夜里——

    邢飛在門上敲了三下，沒得到回應(yīng)，便直接推開門，走進(jìn)房間。

    除生命體征監(jiān)護(hù)儀發(fā)出的規(guī)律嘀嘀聲，整個房間里都異常安靜?？看暗奈恢?，葉初靜半跪在床邊，背影沉寂，如一尊已定格萬年的雕像。見狀，邢飛怔忡片刻，才舉步來到男人身后，俯身報告：“大少爺，龍家那邊的電話——”

    說這話時，他已將手里的行動電話遞上去。

    邢飛面前，寬闊的大床上，張寒時依舊昏睡不醒。他的臉半埋在松軟的羽毛枕中，呼吸低弱，臉色有種異樣的透明感。而緊緊握著他手掌的葉初靜，已不知保持那半跪的姿勢有多久，以至接電話時，他的動作甚至有些僵硬。

    「姓葉的，解藥已經(jīng)在路上。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你把我妹送回來，我要看到她完完整整站在我面前，少一根頭發(fā)絲都不行，明白？」

    電話那頭，擁有渾厚嗓音的男人倒是開門見山，只不過語氣強(qiáng)硬，即便在葉初靜面前也不見有所收斂，一聽便知這人久居上位，來頭不小。

    葉初靜聽到他的話，凝固的臉部表情開始松動，嘴角也扯出笑意。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涼薄，太久未開口，他此時連嗓音都有些嘶啞，“龍毅，我當(dāng)然會送她回去。希望這次你能把人看好了，別再放她出來發(fā)瘋。傳出去，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哼！」那頭的龍毅被噎了一下，隨即也冷笑反擊，「把我們兩家變成笑柄的不正是你嗎？葉初靜，你可真叫我大開眼界，外人都說龍家人護(hù)短偏私，可比起你葉大少，實(shí)在是小巫見大巫！為一個男寵，你鬧這么大究竟值得么？」

    “時時不是男寵?！比~初靜不為所動，看著此刻雙目緊閉的張寒時，他目光溫柔得出奇，修長手指如同畫家描摹作品，輕輕撫摸過他眉毛，眼睫，鼻子和雙唇的輪廓，“他是我愛的人?！?br/>
    電話那邊傳來嗤笑，顯然龍毅是根本不信的，「葉初靜，這話你騙騙別人可以，可別把我也當(dāng)成那些傻子，你我是什么樣的人，彼此心知肚明，何必在我面前演戲！」

    “隨你信不信?！睂λ目瘫。~初靜亦答得冷淡，不欲多做糾纏，頓了頓，葉大少似又想起了什么，“龍毅，我這里倒有你那小孩兒的消息，是叫龍夏對吧？不過看你現(xiàn)在這樣，想必是沒興趣知道了。”

    「什么？！你說……」另一頭，龍毅語調(diào)拔高，幾乎瞬間失態(tài)。

    葉初靜卻偏偏在這一刻按下通話結(jié)束鍵，并順勢將對方號碼拉入黑名單。

    做人睚眥必報的葉大少，哪里吃了虧，一定會在其他地方找補(bǔ)回來。從龍毅那兒扳回一城，他這時一臉玩味，將電話又丟給旁邊的邢飛，吩咐道：“龍毅再打過來，就說我不在?！?br/>
    邢飛：“是。”

    應(yīng)聲后，邢飛的目光又在葉初靜與張寒時兩人間來回一遍，接著，他小心請示道：“大少爺，那龍小姐……”

    葉初靜未立即作聲，眼里卻流露出直白厭惡。

    龍儷勾結(jié)王全這個叛徒，綁架張寒時，事情敗露，王全逃得不知所蹤，她竟還敢明目張膽，自己跑上門要挾于他。長年累月吸食毒品，龍儷的精神狀態(tài)顯然已不太正常，葉初靜不殺女人，這一次卻差點(diǎn)為她破戒。

    整件事，已踩到他的雷區(qū)。

    有一點(diǎn)龍毅沒說錯，只要對象是張寒時，他的確護(hù)短得厲害。

    考慮到他和龍毅的交易，葉初靜又不得不暫時按捺，“邢飛，你派幾個人，今晚就送她走?！?br/>
    “明白?！?br/>
    ……

    這一次，龍毅那邊自知理虧，解藥很快送到，而葉初靜派出的人，也將龍儷連夜送回了北方。這事到此為止，從表面來看是就此揭過了。

    對癥下藥后，張寒時的情況一步步好轉(zhuǎn)，這讓照顧他的閆醫(yī)生與其他醫(yī)護(hù)人員也跟著松了口氣。每次干活，都時刻被葉大少在旁邊盯著，那目光直冒寒氣，心理素質(zhì)再好，時間長了也實(shí)在吃不消。

    到了第三天上午的時候，張寒時沉睡已久，意識終于慢慢從灰色混沌中蘇醒。他昏昏沉沉，先是聽到了寶貝兒子清脆稚嫩的童音，聲音仿佛從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慢慢由遠(yuǎn)及近，由輕變響，原來小家伙正在他耳邊，給他念《狐貍和時時》。

    頭腦還處于半夢半醒之間，張寒時卻已下意識翹起嘴角，他動動手指，爾后鼻尖便聞到一股草藥味。那味道苦澀中帶點(diǎn)清香，用了一兩秒鐘，他才反應(yīng)過來，藥味是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

    接著，張寒時想睜眼，發(fā)覺眼前似被什么遮住了。他開始困惑，微微側(cè)過頭，他想伸手，把綁在眼上的繃帶給扯下。

    一只有力的手掌卻按住了他。

    “爸爸，你醒啦？”小家伙張樂興奮至極地叫起來，然后，一個軟軟肉肉的小身體便撲到他身上，熱乎乎的。

    張寒時一只手抱著兒子，心里疑惑更甚，想開口，嗓子卻如同干涸的井眼。不過很快的，便有人扶著他脖頸，小心地將水杯湊到他嘴邊。張寒時實(shí)在渴得很，也不客氣，一下喝掉了整杯水。他抓著喂他水的那人，聞到他身上甘冽醇厚的熟悉香氣，又摸到他手腕上的舊表，雖然看不見，心中卻確定無疑，他試探道：“……葉初靜？”

    對方立刻湊過來，親了親他的額頭，揉揉他的腦袋，優(yōu)美磁性的嗓音低低道：“是我。時時，你有沒有哪里覺得不舒服？”

    張寒時渾身沒什么力氣，不過還是搖搖頭。撈住在他身上亂爬的小家伙，他有些勉強(qiáng)地扭頭，對葉初靜聲音傳來的方向說：“麻煩你，能不能先扶我起來？”

    葉大少應(yīng)了聲，兩只強(qiáng)健的胳膊摟住張寒時，又墊了好幾個枕頭，讓他舒舒服服靠在床頭。

    “謝謝?！睆埡畷r道了謝。他現(xiàn)在頭腦里還有點(diǎn)亂，之前遭遇的那些事，興許是藥物影響，眼下正猶如零碎松散的電影鏡頭一般，在他腦海里紛亂呈現(xiàn)。隨著回憶慢慢變清晰，張寒時的臉色漸白，他又開始發(fā)抖。

    “別怕，時時。”身邊柔軟的床微微凹陷下去，葉初靜抱住他，“沒事了，已經(jīng)沒事了?！?br/>
    “我這是在哪兒？還有……我的眼睛怎么了？”張寒時聲音微澀，他什么也看不見，只能抱緊懷里像只樹袋熊一樣黏著他的兒子，而他身邊的男人，則仿佛成了張寒時此刻唯一的依靠。

    葉初靜動作微頓，之后便將張寒時摟得更緊，一下一下，繼續(xù)安撫般輕拍他的后背，“時時，別擔(dān)心。你在我公寓里，至于你的眼睛……醫(yī)生說了，視力受損是受藥物影響的后遺癥，可能只是暫時的?！闭f到這兒，他又吻了吻張寒時一側(cè)的臉頰，“閆醫(yī)生推薦了一位有名望的中醫(yī)，那位老先生來看你的時候，你還沒醒，他開了副方子，說是先敷上一個療程再看效果?！?br/>
    張寒時總算明白，為什么他眼前一片黑暗，臉上會纏了一層又一層浸透藥味的紗布。葉初靜沒有騙他，可這一刻，張寒時情愿他騙自己。哆嗦著伸出手，他摸了摸自己眼睛的位置。被注射藥物，綁架，看東西模糊不清，那時他還以為是藥效沒過去才會這樣，真是天真的可以。

    比起從未體會過光明，更令人絕望的，是你曾見證過這個美麗繽紛、多彩多姿的世界，可突然有一天，這些都不再屬于你，從此你的世界只剩下一種顏色，那就是永恒的黑暗。眼下的張寒時，便體會到了這種能讓人瀕臨瘋狂的絕望。

    由于兒子在場，他竭力控制穩(wěn)定情緒，顯然那并不成功，他連聲音都在發(fā)抖，“我……瞎了嗎？”

    “不，時時！”葉大少聽上去比他更激動，雙手用力，他將張寒時的臉轉(zhuǎn)向自己，明知他看不見，仍一字一句，緩慢鄭重地承諾，“我會治好你。我發(fā)誓，不論花多長時間多少金錢，我一定會治好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