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衣揣著一副“啊——原來如此”的了然模樣緩緩直身，斜挑起一邊眉梢壞笑：“若是哪個地痞流氓打的，你必然不會這么好說話，縱使不能暴.露身份，也定會想方設(shè)法地遣人去收拾，可你沒這么做，甚至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那便說明是個小姑娘干的，可能你倆還認(rèn)識？”
韓丞飄忽收回目光抵唇咳嗽，幾乎站立不穩(wěn)，嗆得撕心裂肺。
顧寒衣伸手扶了他一把：“被認(rèn)識的小姑娘下這么重的手，韓相可得好好自省一下為人處世，也想想看，怎得你年少出名，文采風(fēng).流，京中卻沒哪個小姑娘愿意與你傳段風(fēng).流韻事？”
“自不可……”韓丞怫然一頓，“如你一般輕??！”
“哦，是么？”顧寒衣看起來滿不在乎，甚至還有幾分幸災(zāi)樂禍：“但是你被打了，我沒被人打，誰知道韓相做了什么，才會被人打成這樣？”
“少斷章取義！”韓丞怒火中燒：“以文害辭只會顯得你無知！”
顧寒衣當(dāng)然知道韓丞沒有風(fēng).流韻事是因他太過潔身自好，可眼前這事兒畢竟難見，在嘴皮子上占韓丞上風(fēng)過了這村兒可就沒這店，千載難逢，她可不得好好把握？
于是她貌似語重心長地勸誡道：“本來倘若你這傷是沈臨川所為，這還可說乃為公，畢竟韓相心系天下，從來身先士卒。然而你這……可叫知情.人怎么想？你那清正君子的名聲我看也是……”
一陣疾咳猛然間將她話音打斷，韓丞突然開始劇烈的咳嗽，聲嘶力竭，像是要去了半條命一般。
他扶樹劇烈的喘息，彎著腰幾乎無法直身，面上紅.潮不知何時已然褪去，漸漸浮出病態(tài)的蒼白。
顧寒衣微微色變，下意識伸出雙手將他一攙:“怎么了？”
這么禁不住氣？
“這怕是染了風(fēng)寒了！”陳知叔惶急地朝這邊奔了過來：“這山溪刺骨，還吹了這么久的林風(fēng)……”
顧寒衣登時連半點調(diào).戲的心思都沒有了：“趕緊把他弄回去！”
陳知叔面色慌張，連連應(yīng)著聲兒繞去前方扎好馬步，抓起韓丞手臂就要將人往身后背。
“我……”韓丞有氣無力地將他揮開，氣息不穩(wěn)地道:“……我有話要交代……你若是……”
他話音驀地一噎，下半截話突兀地消咽在風(fēng)里，倏忽間沒了聲響。
顧寒衣一記手刀砍在了他脖頸上陰沉著臉罵道:“吵死了這倔驢！”
韓丞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顧寒衣迅速上前一步接住他軟倒的身子，抄過他腰稍一用力便將他抗到了肩上，健步如飛地走向馬匹將他丟上了馬背。
“會不會騎馬？”她回頭問陳知叔。
陳知叔頓了一下，搖頭搖得一臉愁苦。
他是隨親信的馬來的，而韓丞則騎的另一匹。
顧寒衣頓時臉色鐵青。
“不過顧大人放心！”陳知叔連忙道:“下官親信稍后便會趕來，屆時下官定會緊著先送韓相回府，您只管安心前去便是?！?br/>
“看好他?！鳖櫤旅娉寥缢?“回去立刻找大夫，可別病得燒壞了腦子，日后變得愈發(fā)死板！”
陳知叔連聲應(yīng)是。
顧寒衣又再看了韓丞一眼，這才轉(zhuǎn)身走向軍營。
“來者何人？”披甲執(zhí)銳的刀兵在前攔住去路，例行公事地向她詢問。
“勞煩通報?！鳖櫤聦⒛迷谑种械年愔辶钆朴谌饲耙换?，盡量使自己不像個來干架找茬兒的：“受長吏引見，我來求見你們沈?qū)④??！?br/>
刀兵對視一眼，分出一人入營稟報。
沈臨川是個而立壯年，顧寒衣在半盞茶后一路隨著領(lǐng)兵進(jìn)入馬場，才見他并非在練兵，而是在馴馬。
空曠營地間陣陣嘶鳴，揚(yáng)起塵土黃沙。
他眸光隨意分來一瞥，沉冷如鐵的面容上，出現(xiàn)了一絲皸裂。
身下烈馬高高揚(yáng)蹄，沈臨川手上一滑，立即松繩旋身，于空中一個翻轉(zhuǎn)赫然落地。
“女子？”他微微擰眉，像是有些不滿。
他打量顧寒衣的同時，顧寒衣也在打量他。
一個將軍，單看臉的話，竟是生得十分俊秀，然而他昂藏八尺，膚色并不白皙，加之又著一身黑甲，那一點秀氣也就被掩藏在了那一身堅朗之下。
“這般費盡心思激我應(yīng)戰(zhàn)，還賴在我營前半日不走，我還當(dāng)這文生在醞釀些什么，結(jié)果……”
他劍眉沉斂，黑眸藏鋒，看過來時周身威壓頃刻間如山岳傾倒，巍然不可撼動。
顧寒衣眉梢霎時一挑：“是沈?qū)④娞羧?，還是韓相挑人？”
沈臨川挽唇一笑：“那文生倒真是著急，一刻都等不得。”
他這話的深意便有些明顯了——韓丞走投無路，找了個女人來濫竽充數(shù)。
顧寒衣猛地在心里拔刀八百遍，氣勢凌人地扭過身道：“上校場！”
“你再考慮一下?！鄙蚺R川面無表情地規(guī)勸：“我怕把你打哭?！?br/>
顧寒衣：“……”
她他媽的，從未見過如此囂張之人！
她深吸一口氣，忿然往校場走去。
沈臨川卻沒動，但見她行走間衣袍翻飛，露出腳下官靴，不由得挑眉又有些意外：“你是官家人？”
“怎么？”顧寒衣腳步微頓，別頭向后給他一個眼角余光：“要先摸清我的底細(xì)，才能決定后續(xù)？”
沈臨川看她須臾，向前邁開了腿。
他行動間一身黑金鎧甲凜然作響，威勢惶惶，經(jīng)她身邊時頓了頓，嗓音穩(wěn)厚如山：“女子為官不易，我是怕你經(jīng)不起挫折。”
顧寒衣看著他說完就走的背影，一腔怒懟卡在喉口，轉(zhuǎn)瞬間氣出一聲嗤笑。
沈臨川還是比她先站上校場，右手云淡風(fēng)輕地扶著腰邊短劍，等著她站到眼前。
場外烏壓壓一片黑甲，難得見此盛事，都頗有些蠢蠢欲動，壓不住的興奮。
副將得沈臨川暗許，抬臂打了個手勢，軍營中頓時一片整天叫喊，觀擂般圍在下頭迭聲起哄。
顧寒衣在沈臨川身前五米遠(yuǎn)處站定，沈臨川動動眉梢提醒她：“我不會留情?！?br/>
“姑娘！”底下將士哄鬧取笑：“做什么想不開，跑來跟我們將軍打？”
顧寒衣對沈臨川道：“不必留情?！?br/>
她話音落下，手中長刀錚鳴出鞘，泠泠映日下秋輝折過一片徹骨寒光，身如急雷，縱橫而去，刀身轉(zhuǎn)腕劃過，一聲厲響，乍將沈臨川右肩鎧甲凜然削裂。
沈臨川猛退半步，扭頭睨了眼肩上被劃斷的那片甲胄，神情微凝，別眸看向她。
“……”
場地中頃刻間鴉雀無聲。
眾將士面面相覷，調(diào)笑聲一瞬間消失殆盡。
沈臨川有些意外，少傾目光泰然自若地往下移去，掃了眼顧寒衣足下黑靴，正面方才看清，那靴身上以赤金暗線，紋繡著一枚九龍騰云的圖徽。
他若有所思，嗓音沉冷地緩慢吐出字句：“……大內(nèi)侍衛(wèi)？”
顧寒衣一擊之后停下，揚(yáng)眉令他：“拔劍！”
沈臨川彎了彎唇，從容不迫地抬手，竟是不緊不慢地除去了身上甲胄，露出內(nèi)里的一襲黑衣長袍，整個人瞬間如除去禁錮的鷹隼，沖出廟堂，展翅九天，翱翔于浩瀚江湖。
眾人不由得斂容屏氣，愈發(fā)顯得落針可聞。
顧寒衣長刀一轉(zhuǎn)，再次近身，沈臨川短劍不出，僅以烏金劍鞘，驟然架住了她刀身。
他后退跨步，以劍柄卡擰住翎月一攪，勢如江海拖拽而去，意圖令她長刀脫手，顧寒衣卻隨他擰轉(zhuǎn)，衣角翻飛，在半空中順勢數(shù)番旋身，牢牢將刀柄握住。
落地她遽然上前，手肘挾破風(fēng)之聲砸向他胸口。
沈臨川后退兩步，只能松去翎月禁制，顧寒衣趁此抬臂，劈刀而下，直砍他臂膀，竟似要將他一條胳膊生生削下！
沈臨川眸光一凜，顧寒衣打起架來有種不管不顧的狠勁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終于拔出手中短劍，格肩一擋，便聽“鏘——”一聲利器相撞之響，匯成無形波浪，浩然蕩開。
顧寒衣電光火石間驟然抬腿，不帶絲毫喘息地朝他腰眼踹去，沈臨川擰身側(cè)退，瞬間出腿抵住她膝彎，所碰處皆如玄鐵，堅如銅墻不可撼動。
眾將士目不轉(zhuǎn)睛，只覺看得眼花繚亂，稍有停頓不知誰便叫了一聲：“好！”
惹得副將出聲呵斥：“閉嘴！”
沈臨川與顧寒衣正在一震之下各自往后退去，紛紛退出七尺后急轉(zhuǎn)剎住，動作十分一致。
沈臨川向前伸出了一只手，微曲四指對著她勾了勾，唇角邊含著一絲挑釁：“來?！?br/>
顧寒衣立即縱身，她刀長三尺，而他劍只十寸，怎么也該是她有先機(jī)。
她點足往上，虛晃向他咽喉，卻在臨近三寸時，驟轉(zhuǎn)入他腹腰，不想又是鏗鏘利響，竟再被格住。
顧寒衣突然往前送腰，彎仰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右腿自后飛抬而上，竟柔弱無骨般，重重踏向了沈臨川顱頂。
沈臨川感勁風(fēng)襲至，鬢間碎發(fā)也隨風(fēng)而動，他旋即扣住顧寒衣握刀手腕，將她整個身軀往下一壓，迫使顧寒衣為了平衡緊急收腰。
她換手轉(zhuǎn)刀，沈臨川卻比她更快，閃電般滑身而過，帶起一聲極其細(xì)微的衣帛碎裂聲響。
顧寒衣擰眉，腰間傳來一點刺痛，她收勢回身，沈臨川已將短劍收入劍鞘，淡淡掀眸，目光從她手中長刀移至臉孔：“你輸了?！?br/>
“好！”副將興高采烈地振臂一呼。
眾將士齊刷刷扭臉朝他看去。
副將眉頭一挑，眾將士于是立即:“——好！”
顧寒衣不動聲色，看了眼他手中短劍，緩緩將刀收入刀鞘。
她未往自己腰間看上一眼，也未曾伸手去觸碰，屏息凝氣，只仿若無事往前走去，至沈臨川身邊時，她默然于他身側(cè)駐足，目光直視前方，這才宣告:“這只是第一天，還有四天?！?br/>
她說完步離校場，緊抿著唇神情隱諱，沈臨川望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道:“你叫什么？”
顧寒衣頭也不回，只抬起手來，向他揚(yáng)了揚(yáng)手中的刀。
眾將士:“吁——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