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零塵訣

    【西之亞斯藍帝國雷恩海域】

    蔚藍色的大海一望無垠。冬日的海面晃動著一層淡淡的冷清。寒冷的氣溫里，飛鳥也都待在崖壁的石穴里，瑟瑟地擠在一起。海面上零星地漂動著幾塊碎冰。

    銀塵睜開眼睛的時候，發(fā)現(xiàn)鬼山蓮泉早就已經(jīng)醒了。

    她站在懸崖的邊緣，風(fēng)吹動著她的長袍往身后飛揚開來。銀塵站起身來，和她打了個招呼。蓮泉轉(zhuǎn)過頭來，“你休息得還好么？”

    “還行?！便y塵點點頭，“你呢？”

    鬼山蓮泉沒有回答，但其實不用回答，銀塵也知道，她一定休息得非常好。因為盡管隔著一定的距離，而且她此刻絲毫沒有釋放體內(nèi)的魂力，銀塵也能清晰地感覺到，經(jīng)過一晚上的休息，她體內(nèi)兩種截然不同的靈魂回路已經(jīng)徹底地融合到了一起，她纖細而輕盈的體內(nèi)，仿佛困著一個洶涌的大海，時刻都能咆哮而出，將天地吞噬。

    “準備好了，我們就出發(fā)吧?！惫砩缴徣粗y塵說。

    “你昨天說，吉爾伽美什被困在西流爾的那個島嶼下面，可是那里是深海，我們怎么下去？”銀塵問。

    “本來，我們可以通過雷恩十七神像的那個棋子，直接進入魂塚，可是，我和你都已經(jīng)去過魂塚了，已經(jīng)不能再進去了。我之前并沒有意識到為什么單單只有這顆棋子是一次性的，而亞斯藍領(lǐng)域上的其他幾顆我知道的棋子，都是可以反復(fù)使用的。從現(xiàn)在的情況看來，當(dāng)初白銀祭司作出這個設(shè)定來，一定是為了減少別人靠近吉爾伽美什的機會。有可能在我們之前幾代的王爵和使徒，他們都能無數(shù)次進入魂塚。而且，祝福這樣的魂獸，本來就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魂塚這樣的地方，更何況它位列上古四大魂獸之一，怎么會乖乖地一直待在一個地方呢，現(xiàn)在知道了，那是因為西流爾作為封印，不但囚禁了吉爾伽美什，更是將祝福一起囚禁在了島嶼之下，而無法離開的祝福，自然而然就成為了囚禁吉爾伽美什的另一道枷鎖?！?br/>
    “你能將你的回生鎖鏈射進海底，然后將我們飛快地拉潛下去么？”銀塵問。

    “可以是可以，”鬼山蓮泉說，“但問題在于，以魂塚的深度，要在我們閉氣的時間之內(nèi)到達那個深度，那么我的回生鎖鏈拉扯我們下潛的速度必須非?？?，超過一定深度之后，深海里快速變化的水壓頃刻間就能讓我們七竅流血而死。”

    “但我的魂力遠遠無法控制那么深的水，做出一個通道或者空洞之類的，你能么？”

    鬼山蓮泉嘴唇抿了抿，沉默了一下，說：“我也不能?！?br/>
    “那我們怎么去？”銀塵看著鬼山蓮泉，目光里閃動著無法探知的光芒。

    鬼山蓮泉轉(zhuǎn)過身，面朝懸崖下面的巨大海面輕輕地招了招手，腳下萬丈深淵處，傳來一聲巨大的悶雷聲響，銀塵疑惑地走過去，順著蓮泉的目光往下面海域望去，一望無際的黑色海面，此刻正緩慢地高高隆起，隨后，一陣巨大的爆炸聲響，海銀龐然大物般的軀體浮出了水面。

    “它帶我們?nèi)??！?br/>
    鬼山蓮泉說完，從她耳邊爵印位置呼嘯而出一股白色的光芒，羽翼瞬間四散旋轉(zhuǎn)，闇翅在空氣里顯影，一聲破空的鳴叫，撕裂了大海上清晨的寧靜。

    “上來吧?！鄙徣卉S爬上闇翅的后背，轉(zhuǎn)身沖銀塵招了招手。

    銀塵翻身上去，剛剛坐穩(wěn)，闇翅發(fā)出一聲尖銳的鳴叫后，就躍出懸崖，筆直地朝下面的海面俯沖而下。

    銀塵望著自己前面長發(fā)飛舞的鬼山蓮泉，這個如今亞斯藍領(lǐng)域上第一個雙身女爵，并且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擁有了兩頭魂獸，而且她的魂器回生鎖鏈作為魂獸的容器，至今依然空著，今后的日子，她還能收服一頭魂獸供自己驅(qū)使。那時，體內(nèi)擁有四套靈魂回路、三個魂獸的她，實力究竟會強到什么地步，完全沒有人知道。

    在快要撞到海面的瞬間，闇翅用力扇動著翅膀，快如流星的下墜之勢立刻消失，巨大雪白的羽翼上下擺動，懸停在空中。鬼山蓮泉和銀塵，跳下它寬闊的羽毛后背，站在了島嶼一般大小的海銀的頭上。銀塵低頭打量著這頭巨大的深海兇獸，它的頭上起伏著一道道堅硬的刺棱，前方十步之外的地方，滾動著它巨大的眼珠。鬼山蓮泉沖銀塵招招手，“跟我來?！?br/>
    視線里是一片混濁的黑暗。四周悶熱的空氣里是一股難以形容的腥味。仿佛無數(shù)魚蝦腐爛之后散發(fā)的氣味。銀塵坐在黑暗里，表情一派淡然，仿佛沒有聞到。

    隔著耳朵不遠的地方，能聽見巨大的洋流悶悶地傳來聲響，仿佛很遙遠的地方流動著的地下暗流。

    銀塵在黑暗里沉默著，他看不清楚對面的鬼山蓮泉在做什么，但他也沒有擔(dān)心。其實答應(yīng)鬼山蓮泉鉆進海銀的嘴里潛進深海，這件事情換了誰，都會再三考慮，一來這件事情本身危險性就很大，二來海銀并不是自己的魂獸，出了任何狀況，第一個優(yōu)先保護的都是它的主人。但是，銀塵卻對鬼山蓮泉有一種沒有來由的信任，所以他沒有絲毫猶豫，就一低頭鉆進了那個長滿森然白色獠牙的大嘴。此刻，他坐在海銀潮濕的口腔里，巨大的空間里有充足的氧氣，夠他們兩個到達深海處的魂塚。

    也許鬼山蓮泉身上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正氣，讓人感覺她是一個沒有陰暗面的人，又或者……為了拯救吉爾伽美什，什么樣的危險都不在銀塵的考慮范圍內(nèi)吧。

    “需要我弄一點兒光線出來么？”銀塵對著黑暗里蓮泉模糊的輪廓問道。

    “好?！?br/>
    一面懸浮在半空中的小小銅鏡，一邊發(fā)出“嗡——嗡——”的聲音，一邊從鏡面上釋放出柔和的光線來。鬼山蓮泉的臉在光線里浮現(xiàn)出來，也許是剛剛經(jīng)歷失去哥哥的悲痛，抑或是這幾天連續(xù)發(fā)生的一系列重大變故，她本應(yīng)是年輕女子如花般嬌嫩的面容上，此刻凝固著一種淡然的悲愴，看起來有些疲憊。

    “這是一面護心鏡，能抵御所有對心臟的致命攻擊，無論是來自元素魂術(shù)還是鈍重的物理硬傷，都能為你‘抵一命’，但是也只有一次抵擋的作用，再次攻擊就無效了，所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字，歷史上也沒有記載。有趣的是，在找到這面護心鏡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它一到晚上就會釋放柔和的光亮，所以我也經(jīng)常用它來照明?！便y塵看著蓮泉臉上微微露出的好奇神色，柔聲向她解釋道。

    “有一個問題想問你。”蓮泉看著銀塵說。

    “你問?！?br/>
    “之前在西流爾島嶼上的那場大戰(zhàn)，我看見過你拋出的魂器，遠遠超過兩種，我是因為和我哥哥有近似的血緣，所以出于這個原因，我能與他共用魂器……但你擁有的魂器，看來似乎數(shù)量極其龐大，這是你的……天賦？”幽然的光線里，蓮泉臉上的表情雖然平靜，但依然可以看出她內(nèi)心里的警惕。

    “嗯?！边^了半晌，銀塵輕輕地點了點頭。

    “但是……麒零之前是和我一起在魂塚里取得的魂器，他拿到的是一把……嗯，怎么說呢，我形容不好，但感覺起來不應(yīng)該是亞斯藍的東西，一把花紋復(fù)古的巨劍。這個是我親眼見到的，但是在先前的西流爾島嶼大戰(zhàn)時，他使用的……似乎是傳說中的女神的裙擺？”

    “對，那是我的魂器之一。麒零是我的使徒，他的天賦和我是一樣的，能夠同時使用的魂器，在數(shù)量上沒有上限?！?br/>
    “據(jù)我所知，女神的裙擺不應(yīng)該是屬于特蕾婭的魂器么？怎么會到你手里？那現(xiàn)在特蕾婭身上穿的那件白色紗裙，又是什么？在島嶼深處的洞穴里，她身上這件裙子幾乎要了我的命。”鬼山蓮泉看著銀塵，目光定定地鎖牢在他臉上，問，“那你和特蕾婭又是什么關(guān)系？”

    【西之亞斯藍帝國港口城市雷恩】

    麒零在驛站蘇醒過來，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心里突然感覺到悲涼。

    其實，跟隨銀塵也并沒有多久的時間，現(xiàn)在也只是回到和以前一樣，從小到大的自己，都是一個人，也沒有親人，但是此刻，卻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有個地方，就像是被挖走了一塊，如同窗戶破了個洞，一直往里面漏風(fēng)，把整個心都吹冷了。

    麒零鉆出被子，房間里爐火燃燒了一晚上，此刻只剩下星星點點的余燼燃燒著，整個房間里熱烘烘的，木質(zhì)結(jié)構(gòu)的墻壁散發(fā)出厚重的木香。

    冬日清晨的風(fēng)從窗戶的縫隙里吹到他赤裸的胸膛上，冰涼的感覺仿佛泉水流過，在悶熱慵懶的屋子里，這股涼意讓他覺得愜意，同時也漸漸清醒了過來。

    少年的成長總是飛快而迅猛的。沒隔多長時間，麒零發(fā)現(xiàn)自己又長高了，胸膛和手臂的肌肉也越來越結(jié)實，不過這多半得歸功于那把又大又重的巨劍，沒事兒每天扛著，揮舞來揮舞去，自然身體越來越壯。其實應(yīng)該讓銀塵和自己換一下兵器，他那么多的兵器，好像都是又小巧又精致的，更別說還有一條女人的裙子了。應(yīng)該讓他拿這把重劍，他太瘦弱了，看起來隨時都能被風(fēng)吹走。如果不是現(xiàn)在他還比自己稍微高一點點個頭的話，麒零都覺得自己是他哥哥了。

    “銀塵到底多少歲了?。堪吹览響?yīng)該比我老很多啊，怎么看起來感覺他的皮膚吹彈得破，而我反倒這么滄桑？難道是我從小端盤子的問題？被油煙熏太多了？”麒零心里嘀咕著，一邊穿好衣服褲子，把腰帶系上，然后下樓去了。

    剛下到大堂，就看見天束幽花已經(jīng)坐在一張桌子前面吃早餐了。面前一大堆精致的白銀器皿，里面盛放著很多精致而花樣繁復(fù)的點心，一個白銀茶壺里，散發(fā)著滾滾的小麥制作的茶的香味，茶香里隱隱可以聞到一股金線草蜜的氣味。

    “你真有錢?！摈枇阍谟幕ㄟ吷献聛?，歪著他那張俊美的、從小就討女孩子喜歡的臉，笑瞇瞇地說，“我能和你一起吃么？這么多你也吃不完吧？”

    “你身上不是有很多錢么？”幽花臉微微一紅，然后臉上馬上籠罩起一層冰霜，“你的臉別靠我這么近！”麒零習(xí)慣了和別人說話靠得很攏，他身上少年的氣息，從他的脖子、頭發(fā)、口腔里散發(fā)出來，像是青草被陽光照射后的味道，濃烈的清香里有一種天然的辛辣。對于天束幽花這樣的少女來說，當(dāng)然會引得脖子一陣發(fā)燙。之前麒零每次把下巴放在銀塵的肩膀上、大腿上、胸口上（……）說話的時候，銀塵都會一把推開他，“你離我遠點兒，我穿的白衣服?！?br/>
    “那不行，那錢是銀塵的，我不能亂花他的錢?！摈枇憧粗雷由系母鞣N美食，咽了咽口水，“而且昨天晚上住店，已經(jīng)花掉不少了。這個店真貴啊，你帶我來的都什么地兒啊，殺人不見血。”

    “你還幫銀塵省錢啊，他不都不要你了么，跟著鬼山蓮泉那個女人跑了?！碧焓幕ㄌ岬焦砩缴徣Z氣里滿是譏諷。

    “他不會的?！摈枇阃雷?，低著頭，臉上雖然帶著失落的表情，但是他的語氣還是非常堅定，“他不會不要我的。我在這里等他?！?br/>
    天束幽花看著面前失落的麒零，心里某個角落軟軟地陷了下去。她嘆了口氣，拿過一個盛滿蜜餞餡兒點心的銀盞，放到麒零面前，“吃吧。”她依然假裝著冷漠的聲音。

    “你真好。”麒零抬起頭，笑容帶著少年獨有的朝氣，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在清晨的陽光里格外燦爛，仿佛可以照亮人的心。他的眼睛濕漉漉的，仿佛溫潤的豹子。

    吃完早飯，麒零和幽花兩個人坐在大廳里發(fā)呆。

    “之后的日子，我們?nèi)ツ膬耗?？”麒零看著幽花，有點兒失去方向了。之前一直都是有銀塵的帶領(lǐng)，走南闖北，學(xué)魂術(shù)，拿魂器，每天好像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但是現(xiàn)在，銀塵突然離開了，自己一下子變得不知道應(yīng)該干什么。

    兩個無家可歸的小孩，此刻好在有彼此陪伴。

    正在煩惱當(dāng)中，大門突然走進來四個穿著銀白色皇族侍衛(wèi)衣服的人，他們都戴著遮住眼睛的兜帽，長袍上的銀邊刺繡精致而奢華，無數(shù)柔軟的白銀絲縷縫在衣服的各個角落，一看就大有來頭。四個人一樣的個子，身材都非常挺拔，而且看起來連走路的姿勢都一樣。

    麒零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直到四個人筆直地朝他和天束幽花走過來。

    “六度使徒、七度使徒，請隨我們一起，到雷恩的教堂去一趟。”其中一個人，對著麒零和幽花彎腰鞠了一躬，低下頭，非常恭敬地說道。

    “你們是誰?。俊摈枇愕芍拇笱劬?，眼睫毛忽閃忽閃的。

    “他們是【冰帝使】，是冰帝專用的使節(jié)?！碧焓幕ㄕ酒饋?，把嘴巴湊到麒零耳邊，悄悄地對他說。

    “冰帝？是我們亞斯藍的皇帝么？那個艾歐斯？”麒零張大了嘴，驚訝得不得了。

    “你不怕死么……”天束幽花惡狠狠地瞪了麒零一眼，“別亂嚷嚷！”

    “冰帝找我們?nèi)?，有什么事情啊？”麒零繼續(xù)傻乎乎地問道。

    “不僅僅是找你們，而是所有的王爵和使徒，都被召喚了。但是召喚你們的，并不是冰帝陛下本人。相反，你們的任務(wù)，是尋找冰帝——因為，冰帝失蹤了。準確一點兒來說，從目前種種的跡象來看，冰帝應(yīng)該不是自己離開的，就算有要事要離開帝都，他也一定會和周圍的人說。他是突然消失了蹤影的，而且，在他失蹤的那天早上，我們在他空蕩蕩的寢宮里，發(fā)現(xiàn)了曾經(jīng)有風(fēng)元素魂術(shù)使用殘留下的痕跡。我們懷疑，有風(fēng)源的人，將冰帝帶走了。”

    “別說笑了，”天束幽花聽得臉色發(fā)白，“艾歐斯的魂力登峰造極，他和現(xiàn)任的一度王爵修川地藏幾乎不相上下，如果他不愿意的情況下還能將他帶走，那這個人得多有本事啊？”

    “所以，我們稟告了白銀祭司，白銀祭司讓我們召喚所有的王爵和使徒，一起回到帝都?！北凼够卮稹?br/>
    “……這么嚴重?！碧焓幕ɑ仡^望著麒零，她知道，這個命令是沒辦法拒絕的。

    “我不去。我要在這里等銀塵，他回來會找不到我的。”麒零直接搖頭。

    “一定要去?！北凼沟椭^，非常恭敬，但是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

    “那我什么時候能回來？”麒零問。

    “這個我們不知道。但是我們會留人在雷恩，如果銀塵王爵回來這里，我們也會召喚他的?！?br/>
    “那也就是說銀塵也會去帝都？”麒零問。

    “是的，如果現(xiàn)在有冰帝使已經(jīng)找到了他的話，可能他已經(jīng)在去帝都的路上了?！?br/>
    “好，那我去?！摈枇阃滔乱粋€點心，沖他們點點頭。

    收拾好行李，麒零跟著四位冰帝使離開了驛站。走出大門，麒零望著遠處港口外的大海，心里空蕩蕩的。不知道現(xiàn)在銀塵在哪兒，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發(fā)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遠處的大海緩慢地起伏著。

    燦爛的陽光照耀著這個繁華的海港城市，海鳥穿梭過云縫中投下的束形光線，抖落出碎碎的羽毛，飛揚在高高的白色尖頂之上。

    風(fēng)從遙遠的大海吹拂過來，帶著海洋龐大的氣息，輕輕地撫摸過每一個人的臉龐。雷恩的居民陸續(xù)地開始出海，街邊的店鋪一個接一個地開門營業(yè)，世俗而溫暖的氣息把城市漸漸溫暖起來。無數(shù)熱氣凝聚成的白煙，籠罩在雷恩城大大小小的白色建筑之上。

    麒零站在路邊，一直定定地望著遙遠的大海，舍不得走。直到身邊的冰帝使催促起來。

    “銀塵，你一定要沒事啊?！摈枇阍谛睦?，認真地對著大海說，“我就走幾天，如果你沒有來帝都，那我之后就回來這里等你?！?br/>
    他的眼眶紅紅的，像是被海風(fēng)吹進了沙子。

    他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雷恩，前往帝都。

    少年背著自己的行囊，日漸挺拔的身軀，漸漸消失在海風(fēng)的盡頭。只是他并不知道，這一別，就和銀塵別了那么漫長的歲月。

    從此之后，多少年，他們都再也沒有相見過。

    【西之亞斯藍帝國雷恩海域】

    感覺得到，海銀口腔內(nèi)的溫度又下降了一些。照此推斷，海銀此刻已經(jīng)抵達的所在海域，應(yīng)該已經(jīng)是非常寒冷的深海了。

    “其實我所擁有的女神的裙擺，只是那面‘盾牌’的碎片，當(dāng)初特蕾婭在獵殺我們天、地、海三使徒的時候，她身上就穿著這件上古時期的強大魂器，位列防具前三位的特殊盾牌。當(dāng)時地之使徒格蘭仕，他為了救我，不惜使用了黑暗狀態(tài)，他身體上的利刃，將特蕾婭的裙擺割斷了，其中幾片裙擺被風(fēng)吹走，散落在了遠方。多年后，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找到了這幾塊碎片，它們已經(jīng)凝固成了三顆陶瓷棋子般的固體，只有在魂力催動的情況下，才能重新恢復(fù)成絲綢質(zhì)地的、能夠抵御所有‘間接進攻’的盾牌。給麒零的，是其中一顆?！便y塵小聲地敘述著，然而，在提到“格蘭仕”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是看得出，他的喉嚨緊了一下。

    “但據(jù)我所知，女神的裙擺雖然看起來是絲綢的質(zhì)地，但是實際上，它的硬度，在所有亞斯藍歷史上記載出現(xiàn)過的防具里，僅次于第一防具【龍鱗漆】和第一盾牌【雪妖的閃光】，它的硬度甚至都超過幽冥的那面死靈鏡面，格蘭仕作為一個使徒，怎么可能有力量將女神的裙擺斬斷？”鬼山蓮泉面容凝重地問。

    “如果是在平時，十個格蘭仕也斬斷不了那件神級的魂器。但是，當(dāng)時他已經(jīng)是接近完全程度的黑暗狀態(tài)了，當(dāng)魂術(shù)師處于黑暗狀態(tài)的時候，他的力量、速度、元素操縱力、生命力……所有魂力戰(zhàn)斗指數(shù)都已經(jīng)混亂了，變得我們難以想象地強……直到現(xiàn)在，都沒有人能準確地估量暗化時魂力上升的倍數(shù)。當(dāng)時的格蘭仕，別說只是斬斷女神的裙擺了，就算把整件女神的裙擺絞碎也毫不費力。如果不是特蕾婭靠著她與生俱來的天賦能提前感應(yīng)格蘭仕的攻擊，所以躲閃及時，她早就喪命了?！便y塵說到一半，停下來，周圍除了遙遠的洋流聲，就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聲。這些已經(jīng)塵封的往事，都是他心里一直封印、再也沒人踏足過的雷區(qū)。鬼山蓮泉非常理解，她只是安靜地等待著。過了一會兒，銀塵深呼吸幾下之后，他低沉的聲音再次在昏暗的空間里響起：“黑暗狀態(tài)后魂力的上漲倍數(shù)，也因人而異的，有些天生魂力潛能巨大的人，他們?nèi)绻祷?，那將是一場無法收拾的災(zāi)難。這也是為什么這些年以來，所有的魂術(shù)師都不再輕易使用黑暗狀態(tài)這種近乎邪惡的終極魂術(shù)……”

    “到底什么是黑暗狀態(tài)？我只聽我哥哥講過這種被禁止的邪惡魂術(shù)，但具體是什么，他一直都不肯告訴我?！惫砩缴徣粗y塵臉上痛苦的表情，忍不住問道。

    “也對。你的王爵是你的哥哥，他肯定不忍心教你這種殘忍的魂術(shù)。”銀塵停下來，看著鬼山蓮泉，“魂獸的戰(zhàn)斗力是遠遠比魂術(shù)師要強的，所以有魂獸的魂術(shù)師，實力會遠遠高于同等級的沒有魂獸的魂術(shù)師，而兩個魂力相近的魂術(shù)師戰(zhàn)斗的時候，只要其中一方釋放出魂獸，那么，另外沒有魂獸的一方，必敗無疑，這一點，你是知道的吧？”

    “嗯，這個我很了解?！惫砩缴徣c點頭，她的天賦就是操縱魂獸，她當(dāng)然了解潛伏在那些魂獸體內(nèi)的力量，那是比大多數(shù)魂術(shù)師所具有的魂力高出數(shù)倍的壓倒性實力。

    “那么，簡單地說，黑暗狀態(tài)，就是不將魂獸釋放到體外，而是直接將魂獸釋放到身體內(nèi)部，讓魂獸和自己融為一體進行戰(zhàn)斗的邪惡魂術(shù)?！?br/>
    “什么？！”鬼山蓮泉的臉?biāo)查g蒼白。

    “魂術(shù)師在使用黑暗狀態(tài)時，會趁著魂獸沖破爵印之后、鉆出身體之前這段時間——這段時間，魂獸依然還是之前存在于爵印中時的能量體狀態(tài)，不具有具體的肉身和形狀——迅速在身體表面用魂力制造出一個封印，讓魂獸無法突破這層封印，只能困在爵印之外、體表之內(nèi)的空間里，于是，魂獸的能量開始迅速侵蝕魂術(shù)師的肉體，產(chǎn)生一系列不可預(yù)計的變化。這種變化，取決于魂獸的類型、魂獸的大小、魂獸的天賦、魂術(shù)師的天賦、魂術(shù)師體內(nèi)的魂器，等等，所以，除非使用這種禁忌魂術(shù)，否則沒有人知道自己的黑暗狀態(tài)到底是什么樣子。黑暗狀態(tài)會讓魂術(shù)師變成一種將自己、魂獸、魂器三者融為一體的……怪物。”

    “那既然黑暗狀態(tài)這樣強大，為什么大家都視為禁忌呢？”鬼山蓮泉的聲音輕微顫抖著，聽得出來，她顯然被黑暗狀態(tài)的實質(zhì)撼動了。

    “人在處于黑暗狀態(tài)的時候，魂獸作為無形無狀的能量體，除了會迅速侵蝕人的肉身之外，還會飛速地浸染人的神志，黑暗狀態(tài)持續(xù)時間越久，人的神志就被吞噬得越多，到最后，人的神志中理智、善良、本真的一面會被獸性完全壓制，永遠沉睡在意識的最底層，而殺戮、嗜血、自我保護等野獸本能會迅速泛濫，之后主宰【黑暗體】的，就會變成人性與獸性混合之后的一種精神意志?！?br/>
    “也就是……變成獸了？”鬼山蓮泉問。

    “差不多吧……變成了人不人、獸不獸的怪物?！便y塵的目光閃動著一種悲哀的平靜。

    “既然知道會變成怪物，那為什么那么多人還要觸犯禁忌，以身試險呢？”

    “對于一些非常精通魂力控制的人來說，比如我的王爵吉爾伽美什，”銀塵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臉上依然是那種肅然起敬的神色，他依然稱呼吉爾伽美什為“我的王爵”，完全沒有意識到他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貴為王爵之尊了，“他就能夠比較精準地控制黑暗狀態(tài)的使用，像他這樣處于巔峰的魂術(shù)師，是可以在獸性完全浸染人性之前，隨時終止黑暗狀態(tài)的進程的，他甚至可以將黑暗狀態(tài)始終維持在獸性即將吞噬人性卻又未能最后突破的那個微妙的臨界點……這種狀態(tài)，是一個魂術(shù)師在還能擁有人的神志的情況下，所能達到的，魂力的最最巔峰。但要達到這種狀態(tài)，對魂力的控制就必須超乎想象地精準，一絲一毫的魂力波動，都會導(dǎo)致那個臨界點的崩塌……在我們?nèi)雇奖惶乩賸I追殺的那個時候，格蘭仕剛剛學(xué)會使用黑暗狀態(tài)不久，他冒著巨大的風(fēng)險，使用了這個終極魂術(shù)，等于是在賭自己的命……”銀塵輕輕揮了揮手，鏡面上發(fā)出的柔光熄滅了，黑暗里，他抬起手，輕輕揉掉自己眼角流下的淚水，過了一會兒之后，他再次揮手，黑暗的空間里，光線重新柔軟地灑在他們倆的身上。

    鬼山蓮泉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銀塵，目光里沉淀著閃爍的光影。

    “謝謝你?！便y塵低下頭，輕輕笑了笑。

    “不用?！惫砩缴徣卮鸬馈?br/>
    “就沖你不問我為什么滅掉光源，也不問我謝你什么，你就值得讓我說這聲‘謝謝’了?！?br/>
    “因為這樣的感覺，我懂?！惫砩缴徣抗廪D(zhuǎn)向另一個方向，光線照出她堅毅的側(cè)臉，讓她冰冷卻美艷的面容，露出一股讓人憐惜的倔強感。

    在兩人的對話中，海銀已經(jīng)飛速地下潛了很深的距離。隨著外面?zhèn)鱽硪魂囖Z隆的聲音，鬼山蓮泉知道，海銀龐大的身軀，已經(jīng)被兩邊深深的海底峽谷給卡住了，無法再進一步下潛，而峽谷深處，就是地下的另外一個空間——魂塚。

    “我先出去吧，魂塚里面的空間是違反物理規(guī)律的，因為下面巨大的水元素魂力磁場，海水不會傾斜到下面的空間里，但是人還是會墜落的。我有魂獸闇翅，我先下去，然后以鎖鏈為信號，你看到我的鎖鏈，就隨我下來?！?br/>
    銀塵：“你自己小心?！?br/>
    整個空間開始傾斜，很顯然，海銀已經(jīng)呈倒立的狀態(tài)，這樣，它等下張開嘴的時候，海水才不會完全涌進它的口腔里來。銀塵和蓮泉往海銀口腔深處又走進去一些，并且伸手抓住了它鋒利的巨大牙齒，這樣才避免自己墜落下去。一切準備就緒，鬼山蓮泉沖銀塵點點頭，她雙眼瞳孔一緊，隨著海銀一聲巨大的吼聲，它的龐然大口轟然張開，銀塵眼前人影一閃，鬼山蓮泉已經(jīng)沖了出去，一陣水浪翻涌進來，銀塵抓緊牙齒，等待著。

    鬼山蓮泉剛剛沖出海銀交錯鋒利的牙齒中間，冰冷的海水就將她整個包裹，她看了看下方發(fā)出的幽藍色的光源，將手中的回生鎖鏈激射而出，鎖鏈穿透海水，筆直地射向下方的空間，隨著透過海水沉悶的“叮?！眱陕?，鬼山蓮泉知道鎖鏈已經(jīng)射進下方的巖石里，她雙手一緊，整個人仿佛一條急速的銀魚一樣，飛快向海底射去。

    “轟隆——”

    她整個人在穿透水面的瞬間，急劇地下墜，她轉(zhuǎn)過身，望著頭頂懸浮的海水，剛剛被自己濺起的水花，全部重新上升，融入倒懸的海面，這種場景實在太過離奇了。下一個瞬間，她耳邊洶涌而出的白色光芒凝聚成形，闇翅凌空顯影，她摔落在它巨大的柔軟后背上。她沒有遲疑，將釘在崖壁上的鎖鏈迅速拉回，朝頭頂?shù)牡箲液Ｃ婕ど涠觥?br/>
    啪啪。

    兩根鎖鏈射進海銀的口里，銀塵伸出手，抓住快如流星的鎖鏈尖端，他用力拉了拉，鎖鏈那端感應(yīng)到了他的拉力，于是迅速一扯，銀塵深吸一口氣，飛快地隨著鎖鏈的力量沖進海水里。

    下一個瞬間，銀塵就從鬼山蓮泉頭頂?shù)箲抑暮Ｃ鎵嫵鰜?，跌落在闇翅的后背上?br/>
    鬼山蓮泉和銀塵渾身魂力微微釋放，瞬間，他們身上濕淋淋的水分，全部變?yōu)楸甓堵湎聛怼?br/>
    “之前我們在魂塚里的時候，不知道因為什么原因，那本來應(yīng)該帶我們離開魂塚的棋子，變成了到達尤圖爾遺跡的棋子。那個時候，我們并不知道尤圖爾遺跡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尤圖爾遺跡的位置，其實就在魂塚的下一層。現(xiàn)在看來，正好，解決了我們最大的麻煩——我們可以繞過祝福，直接抵達下一層?！?br/>
    銀塵點點頭，然后兩個人騎乘著巨大的闇翅，朝峽谷盡頭的那扇石門飛去。

    一會兒時間之后，闇翅扇動起巨大的氣流，在那塊懸崖上凸起的巨大平臺上降落了。鬼山蓮泉走到石門之前，看著那枚曾經(jīng)拉動的銅環(huán)，對銀塵點點頭，然后伸出手，握了上去。

    然而，什么動靜也沒有。

    鬼山蓮泉的臉?biāo)查g變得蒼白。

    “怎么回事……”她看著沒有任何反應(yīng)的棋子，突然間不知所措。

    “你確定是這一枚？”銀塵走過來，面色凝重。

    “我確定?！惫砩缴徣c點頭，“當(dāng)時是天束幽花將我推向這個棋子的，而且她后來也進了尤圖爾遺跡，我沒有記錯的話，她說的是她選擇了另外一邊的棋子，兩枚棋子都通向尤圖爾遺跡?！?br/>
    銀塵沉默了一下，在蓮泉那聲“你當(dāng)心”還沒有說出口時，他就已經(jīng)果斷地伸出手握住了另外一枚銅環(huán)。

    依然一片死寂。

    “兩枚棋子都失效了?！麄儭怄i了直接通往尤圖爾遺跡的道路?！便y塵轉(zhuǎn)過身，冷冷地說，“看來，如果要通往下一層的話，只有唯一的一個辦法了。”

    鬼山蓮泉的瞳孔一片漆黑，“你是指殺掉下面的……那個東西么？”她顫抖的聲音，在黑暗的峽谷里回蕩著。

    銀塵沉默了，過了半晌，他緩慢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