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興安帶著那蘭悅走過繁花的山野，向北而行。一路上，走走停停，為了避開可能正四處尋找的袍客山莊的莊人，霍興安盡量選擇小路行進(jìn)，只在傍晚才打聽店家或在山鄉(xiāng)村舍里落腳。

    自從離開花谷之后，霍興安覺得和那蘭悅親近了許多，雖然再沒有碰她的手，但覺得心仿佛已挨在一起。

    他們經(jīng)常講起各自小時候的情形。有一天，當(dāng)說到金國的時候，霍興安問那蘭悅：“是不是宋人都恨金人？”

    那蘭悅說：“我從來沒有出過谷，只聽說金人占了我們宋人的地，還擄去了國君，父親生前總是憤恨不平?！?br/>
    霍興安心下有些黯然，問她：“那你呢？……我也是金人?！?br/>
    那蘭悅說：“我并不知道金人有多么的壞，不過覺得你不是他們說的那樣?！?br/>
    “其實(shí)我娘是漢人，”霍興安說，“以前，因?yàn)槲夷锊皇墙饑?，?jīng)常受人欺負(fù)，后來我爹娶了我娘，我娘搬到了府里才沒人敢欺負(fù)她?！彼麌@了口氣，“我娘在世的時候，經(jīng)常告訴我，宋人的地方才是最好的。她當(dāng)時是被抓到金國去的?！?br/>
    那蘭悅也不由的感嘆。“那你做個宋人吧，我想，你娘也定是希望你做個宋人……雖然我不知道金人都長的什么樣子，公子和宋人也沒有什么不一樣。”

    見那蘭悅不嫌自己是金國人，霍興安高興起來：“悅兒，其實(shí)我也從沒當(dāng)自己是金人，只是到了南宋的地界，才想起自己是金人來?！?br/>
    “那以后，你可以住在宋地呀，”那蘭悅眉頭輕皺，“如果，查清了一切后，不是我父親之因，你還會回來嗎？”

    霍興安不假思索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你——還是會去找害死你父親的仇人，是嗎？”

    霍興安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蘭悅的神情里現(xiàn)出一絲憂郁。

    霍興安帶著那蘭悅，日行夜宿，幾天之后到了建康郊外。他們下馬步行，路上的行人開始變得多起來，挑擔(dān)的，推車的，有時絡(luò)繹不絕。見那蘭悅的衣裙沾了塵灰，顯得暗舊，還不時的躲著甩著尾巴的牛馬，霍興安心想，她是千金小姐，從沒出過遠(yuǎn)門，現(xiàn)在陪我餐風(fēng)宿露，連車轎都也沒有雇，實(shí)在是委屈了，等到了城里，應(yīng)該給她買件衣裙才是。

    正想著，只聽身旁幾聲咳嗽，霍興安看了一眼，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拿著一個八卦幡站在路邊。見霍興安望來，老太婆沖他一笑。

    霍興安沒有理睬她，繼續(xù)和那蘭悅往城里走。走了半里遠(yuǎn)，那蘭悅輕聲對霍興安說：“那個老婆婆一直跟在身后呢。”

    霍興安回頭一看，那個執(zhí)幡的老太婆果然不緊不慢的跟著，心道，這個老婆婆腿腳倒是挺好，看他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卻能跟著我們走這么快。他忽然心有所動，拉著那蘭悅停下來，將后福拴到樹邊吃草。奇怪的是，老太婆也停下了腳步。見霍興安和那蘭悅不走了，她干脆倚在一棵樹上，掏出煙斗，點(diǎn)著煙葉抽起來?；襞d安見她愜然自若的吐著煙霧，以為她就此歇息起來，對那蘭悅說，我們走吧。

    他們繼續(xù)往前走，老太婆看著他們，沒有再跟著。

    “我還以為她會一直跟著我們?！被襞d安道。

    他們進(jìn)了城里，穿過熙攘的街道，準(zhǔn)備找個店家。那蘭悅很好奇，看見貨攤上的各種玩意兒都會停下來摸一摸?；襞d安給她買了一個糖花，那蘭悅捧著不舍得吃。

    當(dāng)走過一個鏢局的時候，那蘭悅忽然吃驚的說：“公子，你看！”

    順著那蘭悅指的方向，霍興安看見不遠(yuǎn)處有個人慢騰騰的走著，手里舉著一竿旗幡，卻不是那個老太婆是誰?！耙苍S是巧了?！被襞d安干脆帶著那蘭悅拐進(jìn)一個巷子里，然后從巷子那頭出來，他仿佛起了童心，又帶著那蘭悅拐進(jìn)另一個巷子，出來后，再拐到另一處，這樣拐了幾次，連他自己都不知到了哪里，只見府第相挨，門旌相指。

    “公子，你要和她捉迷藏？”那蘭悅輕笑道。

    “我就不信她能飛檐走壁，如果她真是有意跟著我們的話?！彼戳丝匆贿吘o跟，一邊不住掉著屎蛋的后福，不由失笑，“這馬可是一路留著記號呢?！?br/>
    正好看見一個小酒館，霍興安饑腸轆轆，想必那蘭悅也餓了，便要進(jìn)去。剛到門口，不經(jīng)意的一瞥，遠(yuǎn)處屋角一個人影閃出來?；襞d安大步走過去，看著赫然出現(xiàn)的那個鬼魅一樣的老太婆。老太婆討好的對她笑，滿臉皺紋堆出山來。

    霍興安嫌惡的盯著她：“你為什么總跟著我們？”

    老太婆搖搖八卦幡，說：“小官人貌比潘安，福相美俊，只是天庭之間，似有不測之憂，非吉兆也?！?br/>
    見她咒自己，霍興安很生氣，心想，你才是我的不測之兆?！澳阋忝?，找別人吧，我可沒錢給你。別再跟著我了。人自有運(yùn)，各安天命?！?br/>
    “這位小官人說的倒是不錯。不過既然天命無常，先知先覺豈不是好。迷津若無人指，早晚歧路亡羊。我這兒有靈水可解，可化，聽老身一言，保你無憂?！?br/>
    霍興安心道，越說越混了，只是想知道她怎么化險為夷?！澳阏f的靈水是什么？”

    老太婆取出一個小紙包，說：“三更時，焚三炷香，然后將這驅(qū)邪之物散入酒中，念三聲‘鐘馗在此’后喝下，則小官人萬鬼遠(yuǎn)避，邪氣不沾?！?br/>
    霍興安心中暗笑。

    “不求小官人施賞銀兩，只求日行一善，也不求小官人感恩相謝，只因難得有緣?！崩咸庞妙澪∥〉氖止Ь吹膶⑿〖埌f給霍興安。

    霍興安心道，這算什么恩呀，我又為什么要謝。雖然不悅，還是收下了。

    老太婆作了個合十狀，向霍興安深鞠一躬：“小官人為老身積德了?！?br/>
    霍興安勉強(qiáng)稱謝，走回酒館。老太婆含笑點(diǎn)頭，轉(zhuǎn)身離去。

    霍興安跟那蘭悅說了老太婆講的那些奇怪的話，那蘭悅卻聽的很認(rèn)真。

    “公子連日來勞累疲頓，想是老婆婆發(fā)現(xiàn)公子氣虛，為你驅(qū)驅(qū)濁氣?！?br/>
    自小時離府之后，霍興安大部分時間與笑天祖住在山上，那笑天祖性情粗豪放曠，不羈于世，自稱有上天慧贈靈眸，看穿一切魑魅魍魎，市井間的把戲更被他時常輕蔑。耳濡目染，因此霍興安對民間巫道也不迷信。

    見那蘭悅信以為真的模樣，霍興安說：“我們那兒的神婆扶乩之后燒的符灰或香灰大概就是這個?！蹦翘m悅打開紙包，紙包里的確是一小撮灰，她聞了聞，沒有什么香味。

    “香灰也好，神符也好，也許是靈驗(yàn)的?！彼眉埌?，替霍興安收了起來。

    霍興安叫了酒菜，和那蘭悅用起來。

    之后他們在一個客棧里安頓下來，這一路走的辛苦，霍興安希望那蘭悅好好歇息一下。之前在某個村子，那蘭悅寫了書信托村民送與袍客山莊，霍興安擔(dān)心那戶村民收了銀兩而不辦事，現(xiàn)在到了建康，有官府郵差，想必不能誤事，于是便去街上買了紙筆來，讓那蘭悅再書一封家信。那蘭悅讓他也順便買些宣紙來。

    那蘭悅很快就寫好了書信，霍興安拿了信去找店助。店助殷勤的接過，便去送與郵差?；襞d安念著給那蘭悅買衣服，在街上徘徊了一會兒，卻又拿不定主意，于是返回客棧。

    回到房中，看見那蘭悅?cè)匀粓?zhí)筆在紙上寫著什么，湊近一看，紙上已畫了一大半的人像，眉眼之間很像自己。見霍興安近前來看，那蘭悅不禁羞澀：“公子?！?br/>
    “悅兒，原來畫的如此好?！?br/>
    “公子見笑了?！蹦翘m悅蘸了蘸墨道，“待我畫完了，再給公子賞，好不好？”

    霍興安大概猜到畫中之人，不再打擾她，便去一旁坐著，靜靜的看著她畫。那蘭悅畫的仔細(xì)，又描了半晌，側(cè)頭看著凝神的霍興安，展顏微笑道：“公子，畫好了?！?br/>
    霍興安上前一看，畫中人一手握著劍鞘，一手負(fù)于腰后，眉宇凝然，正是自己。

    “公子可喜歡么？”那蘭悅含笑低頭。

    “嗯?！被襞d安愛不釋手的拿著畫，“悅兒畫的，可是我嗎？”

    那蘭悅以一笑作答。她抬眼，看著霍興安，看著霍興安欣喜的臉龐?！肮蛹热幌矚g，那就送給公子吧?！?br/>
    觸及到她清澈柔動的目光，霍興安心中突突的跳起來，他從沒想到，悅兒會對自己這般好，從來沒有人給自己畫過像，他也從來沒有這么認(rèn)真的端詳過自己。

    “待墨跡干了，要裱起來，才好?！蹦翘m悅道。

    “我現(xiàn)在去買?！?br/>
    “公子不必著急?！币娀襞d安珍視而又急切的樣子，那蘭悅心里十分高興。

    霍興安想起衣服的事，便對那蘭悅說了。

    “難得公子為悅兒著想，悅兒很感激。只是公子今天很累了，我們還是明天再去買吧?！?br/>
    霍興安點(diǎn)頭，心想初來此地，也該歇整一下，建康繁華熱鬧，那蘭悅又才出遠(yuǎn)門，在這逗留幾日也好。當(dāng)日，他們在房里休息，那蘭悅寫詩吟詞唱曲，霍興安枕著右掌傾聽。雖不懂詩詞曲賦，但能從那蘭悅的字句里感受到至真的美意深情。他發(fā)現(xiàn)，只要悅兒在身邊，總是能使他的心平靜下來，平靜的像一池碧潭，即使之前是從峭壁的瀑布上迸濺著浪花飛落而來，此時靜謐的也全然忘記了之前跌宕的景象。

    有霍興安陪著，那蘭悅也覺得踏實(shí)。自星婆擄了她，被霍興安一路帶來，她只是有些緊張，卻從未慌亂。

    當(dāng)晚，他們早早就寢?；襞d安一向和那蘭悅分開兩處，在村舍里也是各處一屋。因?yàn)榭蜅＠锷穗s亂，霍興安便要了一間大屋，隔著屏風(fēng)，他在外面的偏榻，那蘭悅在里面的臥床。那蘭悅知他好意，也沒有推讓。

    到了掌燈時分，那蘭悅提醒霍興安那個老太婆所說的靈水的事，并向店助要了香爐?；襞d安見她當(dāng)真，只覺好笑。誰知到了半夜，霍興安迷糊之中，聽見那蘭悅在輕輕叫他?；襞d安披衣起來，見屏風(fēng)后燭光亮動，側(cè)頭一看，那蘭悅正在斟酒，斟了兩盅，放在細(xì)煙裊裊的香爐旁。

    “公子?！?br/>
    “悅兒，那個……”霍興安想說老妖婆，但還是改口為老婆婆，“那個老婆婆的話怎么能當(dāng)?shù)恼??！彼肫鹪阢昃r，樵老兒說的“在江湖上不要輕信別人”。他見悅兒將紙包里的粉倒在了酒里，有些猶豫：“如果一旦是毒……？”

    “我們和那老婆婆無怨無仇，她怎么會害我們呢？”

    霍興安心想也是。他忽然想起那個向他灑鬼頭辣椒的老叫花子，心道，你不害人，人倒是有可能害你。但畢竟，自己是追趕那老叫花子在先。

    那蘭悅將酒盅捧給他：“我也陪公子喝一杯?！?br/>
    霍興安雖然將老太婆的話當(dāng)作胡說八道，但還是不想拂了那蘭悅的好意。他看了看盅里的酒，端起來一飲而盡。

    “公子，你要說三聲鐘馗在此的?！蹦翘m悅急道。

    “好吧。”霍興安小聲說了三遍鐘馗在此。

    見霍興安不甚虔誠的樣子，那蘭悅不由一笑，也慢慢喝了手中的酒。放下酒盅，那蘭悅合掌說：“愿公子邪魔不近身，濁氣皆除，安好如初?！被襞d安想，她的口吻倒是和那老太婆一模一樣。

    “多謝悅兒?！被襞d安心里感嘆：她如此在意！

    霍興安回到床榻上，心中暖意流動。他睜著眼，聽著那蘭悅的動靜，心道，這丫頭心腸這么好，她的父親應(yīng)該也不是壞人?？磥?，那件事可能真的另有因由，他回想著所經(jīng)歷的一切。想著，想著，這杯淡酒受用的蔓入四肢百脈，漸漸的，似乎有了醉意。

    這邊床上，那蘭悅也睜著眼，聽著霍興安的動靜，想著心事，直到聽見他的輕微的鼾聲。

    外邊起了風(fēng)，她聽見風(fēng)刮著窗紙的聲音。不一會兒，窗紙的聲音大起來，窗戶似乎被風(fēng)刮了開來。她起身探看，忽然一個黑影在窗前閃過。

    “公子——公子！”她不敢上前關(guān)窗，急叫著霍興安，可霍興安睡的死沉，也不答應(yīng)?！肮?！”她起身，輕輕的下床。

    屏風(fēng)處一個人影突然閃出來，一掌劈頸，那蘭悅頓時暈倒在地。

    那蘭悅醒來，意識到了什么，急忙去偏榻找霍興安，可偏榻上是空空的。除了在風(fēng)里擺動的窗扇，不知霍興安去了哪里。她想，是不是去追趕那個半夜的賊人了呢？她守在窗前，看欲曉的天色，一直等到天亮，也沒見霍興安回來。

    那蘭悅心里焦急，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決心在客棧里等他?；襞d安不回來，她也無心飲食，這樣不安的等著守著，捱過了一天。

    待到次日，她更是坐臥不寧。他從霍興安的衣服里取了銀兩，付了幾天房錢。她收拾了短劍等物，一起放在布裹里，出了客棧往街上走去。

    她一路走，一路問，但沒人見過霍興安，打聽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她站在街邊，感覺孤單無助，幾乎要落下淚來。

    那蘭悅泫然欲泣的樣子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那人正帶著幾個隨從沿街信步，看見那蘭悅無措的站在空處，他擺手示意隨從停下，自己慢步上前。

    “這位姑娘，可有什么難處？”他彬彬有禮的對那蘭悅說。

    那蘭悅看著眼前的人，一臉關(guān)切狀的男子，他華服鮮亮，高顴濃眉，鼻翼挺闊，帽帶垂肩，帽上還插著羽翎，兩眼炯炯含光，像是一個異族人士。她垂下眼說：“多謝這位公子的好意，我在找人?！?br/>
    “哦？不知姑娘在找什么人？也許我能幫些小忙？”

    那蘭悅不好意思拿出霍興安的畫像示人，只簡單的描述了霍興安的樣子。

    那人眉頭微皺：“聽姑娘所說，那人看來是一個高個子的人，不過他的樣貌姑娘形容的模糊了些，這個地方人這么多，看來不太好找?！?br/>
    那蘭悅輕輕搖頭：“多謝公子關(guān)心！”她見那人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自己，雖然神態(tài)親和，眼里卻有一種隱約的驕傲之氣。她又輕輕搖了搖頭，再次謝過那人，轉(zhuǎn)身離開。

    隨從跟上前來，湊到那人身邊道：“看起來像是某個王府的家眷?！?br/>
    那人望著那蘭悅的背影，神情有些迷癡：“天底下竟有這樣的美人……”

    隨從說：“能被小王爺封為美人的女子，肯定是仙女一般了?！?br/>
    那個被稱呼為小王爺?shù)娜苏f：“真是美人啊，只是我不會比喻，”他轉(zhuǎn)頭向另一個跟上前來的年歲較大的白胡子老者道，“師爺，你看怎樣比喻的好？”

    老者吟道：“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br/>
    “什么意思？”小王爺問。

    老者捋須道：“天姿國色的意思啊?！?br/>
    小王爺微笑道：“正是！正是如此！”

    那蘭悅不再向路人打聽，她只在心中默默祈愿。她也不知該去哪里找好，只是沿著街道一路的走。

    忽然，她發(fā)現(xiàn)有一座小廟。廟門是敞著的，廟門前沒有和尚，只有一個懶漢在墻邊半瞇著眼睛躺著，右腿搭在左腿，光著的腳趾上掉蕩著一個泥黑的布鞋。

    那蘭悅想，這座廟里不知拱著哪個菩薩，我進(jìn)去拜一拜也好。

    那個懶漢睜開眼，乜斜著看那蘭悅走了進(jìn)去，伸手將布鞋套上了腳跟。

    廟里只有一個小殿，拱著一個喜氣洋洋的財神。原來是座財神廟，那蘭悅心想，如果是土地公就好了，不過，既是神仙，也有神緣，我先磕個頭，求一求他吧。

    她將布包放在一旁，在蒲團(tuán)上跪下，放平雙掌，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抬起頭，她雙手合十，心里念叨了半天。

    她起身，又向財神行了個禮，然后去拿一邊的布包。大吃一驚的是，這一會兒無聲無息的，布包卻不翼而飛了。人不見影，鬼不見蹤。她心里很害怕，捂著胸一步步往后退，看看周圍空無一人，更加吃驚，她轉(zhuǎn)身急急的跑了出去，差點(diǎn)和廟門口的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那人退后一步，微笑道：“巧了，我們又見面了！”見那蘭悅臉色蒼白，那人問：“姑娘這么驚慌，出了什么事？”他向里看了一眼。

    那蘭悅說了布包不見的事。

    “我見剛才有人翻墻出去了，可能是個賊。姑娘莫急?！彼衼黼S從，吩咐幾句，其中三個領(lǐng)命而去。

    他對那蘭悅說：“我叫手下去追了，姑娘安心?！?br/>
    “多謝了！”知道不是鬼怪，那蘭悅松了口氣。見他隨從眾多，又衣著富貴，那蘭悅以為他是官府里的大官。

    “這位姑娘，我們不如到附近稍坐，我那些手下，很有些身手，一定會抓住那賊?！彼隽藗€請的手勢。

    那蘭悅驚魂甫定，一時無計(jì)可施，看他似無惡意，也就點(diǎn)頭答應(yīng)。走不多遠(yuǎn)，幾個隨從呼喝著從背后趕來，押著一個踉蹌的男人，并把他摜在那人的身前。那蘭悅一看，卻是剛才那個在廟門前打瞌睡的懶漢，沒想到他們這么快就抓住了他。那懶漢嘴角血跡未干，直喊王爺饒命。一個隨從將布包呈給那蘭悅。

    那人說：“姑娘查看一下吧，看看有沒有丟失什么?！?br/>
    那蘭悅見布包所系的結(jié)和之前一樣，便搖搖頭：“并沒有動過?！?br/>
    “這個賊，姑娘想怎么處置他？”

    那個賊漢乞求的看著她：“小娘娘饒命！”并連連磕頭。那蘭悅臉一紅，轉(zhuǎn)過眼去：“算了……放了他吧?！?br/>
    “那怎么行！姑娘受了大驚，怎么能便宜這賊。”他對隨從說，“送與這兒的官府吧?！睅讉€隨從將賊漢拖拽走了。

    “姑娘受驚了?！蹦侨酥钢鴰撞竭h(yuǎn)的茶樓說，“我看還是進(jìn)去小飲一杯，算是給姑娘壓壓驚?！?br/>
    “多謝……”那蘭悅本想婉言拒絕，卻又不知該如何說，那人剛剛幫了大忙，一番好意也不知該如何感謝，正猶豫中，那茶樓的老板卻已迎了出來，連連鞠躬，那蘭悅只好點(diǎn)頭。

    那人大喜，由隨從引著他們，進(jìn)到了茶樓里。

    隨從叫了上好的茶水，老板恭敬應(yīng)聲，說小王爺駕到蓬蓽生輝之類的，殷勤上茶，并送上各種點(diǎn)心。那人卻揮退所有的下人和侍者，落座之后，親自為那蘭悅斟茶。

    “你是……一個王爺？”那蘭悅輕聲問他。

    那人點(diǎn)頭：“本人名叫剌爾丹，來自蒙古，最近盤桓此地，與姑娘可謂有緣?！?br/>
    “多謝小王爺幫忙，不知該怎么感謝?！?br/>
    “舉手之勞而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br/>
    剌爾丹問了那蘭悅的名字，又問了她尋人的原因。那蘭悅見剌爾丹客氣有禮，對他隱隱好感。但又不便說被擄了來，便省略了前因，只說答應(yīng)隨霍興安查兇和客棧晚間進(jìn)賊的事。

    剌爾丹眉頭輕皺：“這里刁民賊人可不少，你孤身一個人，要非常小心。姑娘若有需要，我剌爾丹隨時聽命?！?br/>
    “多謝小王爺關(guān)心，我會當(dāng)心的?！逼妓喾?，見他如此照顧，那蘭悅不免有些疑慮，但見剌爾丹正襟危坐，儀表堂堂，又不似市井登徒子之流。

    “只是你那位朋友忽然離開，如果說去追盜賊的話，也不應(yīng)該這么多天呀。怕是有什么不測也難說?！?br/>
    那蘭悅身子一晃，臉現(xiàn)憂狀，神情黯淡下來。

    剌爾丹看在眼里，眉毛擰緊許多。“我也替那蘭姑娘著急，希望不出壞事，那蘭姑娘別愁?！彼D了頓，道，“如果你那位朋友一直不回來……你怎么辦？”

    那蘭悅搖搖頭，低眉不語。

    剌爾丹長嘆一聲?！澳翘m姑娘放心，我現(xiàn)在就派人去幫你找，我有不少人手，都派出去找，將建康都找個遍，不管怎樣，都要查個眉目出來。”

    那蘭悅驚喜的看著他：“怎么好麻煩小王爺？”

    剌爾丹一笑：“你對朋友夠意思，我也對朋友夠意思?！?br/>
    “這……”那蘭悅心想，我們怎么能算朋友呢，你是一個小王爺，我只是一個民間女子。

    剌爾丹說：“我說了，我和姑娘有緣，姑娘當(dāng)我是一個過路客，我卻當(dāng)姑娘是一個新朋友。我剌爾丹別無所能，只是好結(jié)交天下朋友，姑娘有難，就是朋友有難，我肯定要一幫到底！”

    見剌爾丹說的這么義氣鏗鏘，那蘭悅不便抵其好意，只覺得這朋友兩字得之輕率，不當(dāng)其重。

    剌爾丹反復(fù)安慰那蘭悅，還說待找到霍興安之后，請兩人到花臺看戲，到畫舫聽曲。那蘭悅覺得此人太過好意，只有相謝，她心里想著霍興安，喝了幾杯茶后，已無心再坐。

    她告別了剌爾丹，要回去客棧。剌爾丹余興未盡，相邀再飲，那蘭悅推辭了。他一路送那蘭悅到了客棧，說怕再路遇不淑。

    看著那蘭悅進(jìn)了客棧，剌爾丹一臉的不舍。一個兵丁樣的隨從問他：“小王爺，真要派人到處去找那人嗎？”

    剌爾丹“哼”了一聲，說：“村野小子，到哪里找，聽天由命去吧！”

    “是，是，”那隨從笑道，“找不到，豈不是正合小王爺?shù)男囊?？?br/>
    剌爾丹哈哈一笑。

    那蘭悅回到客棧原先的房間住下。之后的數(shù)日里，剌爾丹不斷派人來送各種美食茶點(diǎn)，又有各式美麗的衣服。那蘭悅知其對自己有意，心里隱隱擔(dān)心，每每讓來人將東西取回，但來人不敢，說是小王爺?shù)拿畈桓意枘?，不幾日，屋里已?jīng)堆的滿滿，那蘭悅不知該如何是好，這邊擔(dān)心著不知去向的霍興安，那邊發(fā)愁著滿桌精美的食盒?？蜅５牡曛鞲菍δ翘m悅點(diǎn)頭哈腰，房錢也不肯收，只告訴她說那位小王爺已經(jīng)付清了一個月的房錢。

    那蘭悅更加惴惴不安了。

    霍興安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臂雙腿被鐵具扣在床板上。頭頂是凸凹不平的石頭，旁邊晃動著昏暗的燭影，其它的地方一團(tuán)漆黑，好像在一個山洞里。

    他使勁的掙了一下，鐵具扣的很緊。他大吼一聲，只有回音。

    他記得之前醒來時，自己是被繩子綁著的，躺在一個屋子里。然后有一個老太婆用手摸他的臉，他吃驚的發(fā)現(xiàn)，正是給他算命的那個老太婆。老太婆吃吃的笑，聲音完全不似老婦，反倒像一個柔媚的少婦。老太婆用手撕下臉上疙疙瘩瘩的皮，又拿掉一層白發(fā)，變成了一個妖魅的女子。她杏眼俏挑，對霍興安笑說，小官人喜歡我這個樣子嗎？當(dāng)時霍興安雙臂使勁，繃斷了繩索。那個女子一驚，沒想到他力氣那么大，急忙按住霍興安，霍興安一掌拍去，正中胸口?；襞d安無意傷人，所以并沒有出力。那女子揉著胸口，媚聲道，哎呀，小官人喜歡我這里的肉兒，就說嘛，要不要我脫了給你看呢？說罷就要解衣?；襞d安紅了臉，掙脫繩子，向外就走。女子從背后抱住霍興安，被他推開，哪知那女子會點(diǎn)功夫，和他過了幾招。知道不是霍興安的對手，女子又作親昵狀，霍興安只好用掌力將她震倒。他踢開門準(zhǔn)備出去，誰知一個鐵籠子忽然兜頭罩下。之后發(fā)生了什么，就想不起來了。

    霍興安喊了半天，聽見了腳步聲。一個人走到床前，端了水給他：“請喝水?！?br/>
    霍興安看著眼前的人，一個瘦小的婦人，頭上挽著髻，臉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疤痕，像是被刀胡亂劃過一樣，在昏暗的燭光里有些駭人。

    他搖搖頭。

    那女人在旁邊放下水碗，后退離去。不一會，她又端來了一屜飯食，放在床板上他能夠到的地方?！罢堄蔑??！?br/>
    “喂，這是什么地方?！被襞d安問道，她擺擺手，轉(zhuǎn)身離開。

    霍興安的上臂被鐵具扣著，前臂還能彎曲，他聞著很香，便在屜中摸了一個饅頭來，舉到面前。

    “小官人看來是餓了，”那個妖魅女子忽然扭著腰從暗處走出來，笑道，“我還準(zhǔn)備了好酒好菜，一會兒都端上來，讓小官人你吃個痛快，”她瞇起媚眼道，“吃了飯菜，有了力氣，才好行魚水之歡呀?！?br/>
    見她來，霍興安又使勁的掙了一下，鐵扣依然紋絲不動。他心中氣惱，扔掉手中的饅頭：“你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要把我綁在這里？”

    “別人都叫我人面妖花，嘻嘻，你呢，愿意叫我人面妖花也行，或者叫我小嬌娘，小淫.肉，都行?！?br/>
    霍興安說：“我應(yīng)該叫你小妖婦！”

    “好啊?！比嗣嫜ㄐΦ?，“那小妖婦今夜就和你洞房花燭……”女子拈起蘭花指，向霍興安的腿上摸去?；襞d安揮手，她急忙縮指?！鞍パ?，我忘了你功夫很厲害了。不過呢，在床上，我的功夫可比你的厲害得多了，”她扭動腰肢，手指在胸腹間挑逗般的游走，“要不要，嘗嘗我顛.鸞.倒.鳳的功夫呢？嘻嘻?！?br/>
    霍興安側(cè)過臉，不去看她，但覺身下一絲燥熱升起。

    “小官人何必拘謹(jǐn)，難倒沒有在外面沾過紅粉？”她笑道，“在你昏倒的時候，我可是已經(jīng)把你的上上下下都摸了個遍……”她咽了口唾沫，“小妖婦想死小官人了！”說著又慢慢向霍興安身上靠去。

    “姑娘請自重?！被襞d安暗暗張指，準(zhǔn)備趁她不備一把抓住她。

    “既然是小妖婦，就只有自輕，沒有自重，小妖婦壓著小官人，或者小官人壓著小妖婦，看看誰輕，誰重，好不好呢？”她吃吃的笑。

    看見霍興安的胳膊輕動，人面妖花說：“小官人要抓我，可別把我抓痛了，抓痛了我就會呻吟哦，嚶啊嚶啊的呻吟，不知小官人愛不愛聽？”她靠向霍興安的腳邊，靠在霍興安手夠不到的地方，撫摸他的小腿。

    霍興安拿她沒有辦法，只好由她輕浮。

    “小官人，一會兒我可要把你的手也捆上了喲，哎，你可不能隨意的摸我了，不過你想摸哪兒我就將那兒讓你摸，嘻嘻?！彼呦蚺赃叺陌堤?，去取什么物件，再出來時，霍興安瞥見她手里多了一個鐵套子。

    不等她來套自己的手，霍興安摸到那個裝水的碗，嘩的一潑，潑了人面妖花一臉。

    “啊?！彼辛艘宦?，抹掉臉上的水，假裝生氣道：“小官人弄濕了我，我只得把衣裳脫了。小官人真壞呀，要看人家的玉體，就直說嘛?！彼焓殖蹲⊙g的衣帶，慢慢向外拉。

    見她要扯掉衣帶，霍興安當(dāng)?shù)囊宦曉宜榱送?，手拿一小塊碎片對她說：“姑娘再胡來，我可就不客氣了?！?br/>
    “原來你對我是客氣的呀?！比嗣嫜难廴缃z，面色潮紅，“小官人真忍心傷我嗎，看我這么嬌嫩的……”她手一動，衣帶松了開來?；襞d安用力一彈，人面妖花吃痛的彎腰，“哼”了一聲，上前便點(diǎn)向他的手腕，霍興安再彈出另一塊，人面妖花急躲，但還是被擦到了肩膀。

    霍興安心想，這小妖女身法很快。人面妖花再上前，霍興安伸臂去抓，可她再次敏捷的躲開。幾招交手，人面妖花無計(jì)可施，索性停下來?；襞d安摸到一塊長長的尖利的瓷片，對她說：“我不想傷你，你最好放了我?！?br/>
    人面妖花忌憚他手里的“刀”，嘆了口氣：“小官人這是成心要我小妖婦癢死了呀?！?br/>
    霍興安舉起那個刀。

    人面妖花只好慢慢退回了黑暗中。

    霍興安口渴心燥，又無水可喝，心里氣惱。

    過了一會兒，兩個婦人抬了一個小桌來，之后不斷的端來酒菜，放在桌上，一時菜香彌漫，酒香勾鼻?；襞d安發(fā)現(xiàn)那兩個仆婦都是滿臉疤痕，其中一個是之前端水來的那個女人。心想，這些仆婦為什么都如此面相可怖？

    “請慢用?！彼齻兺讼铝恕?br/>
    霍興安很想風(fēng)卷殘?jiān)频某缘暨@一桌酒菜，但他忍住饑餓，心想，這酒菜里面怕是再有什么迷魂藥之類的，可不能再中招。他不知那人面妖花要怎么對付他，擺布他。他閉上眼，想到悅兒，想到這兩天來恐怕六神無主的悅兒，他不知這樣下去還會不會活著見到她。

    “小官人，我又想你了呢?！?br/>
    黑暗處，那人面妖花又扭擺著腰胯走了出來。她扶著巖壁，好像生怕他隨時會出手一樣，只露一半身子在外?！靶」偃?，快吃吧，你真的餓壞了身子怎么好啊，吃了這些，我再弄些壯陽之物與你補(bǔ)補(bǔ)，讓你英姿勃發(fā)。”

    “你為什么關(guān)我在這里？”霍興安氣沖沖的說，“我們素不相識，無怨無仇。你快放了我，我絕不傷你?！彼幌牒退m纏下去，但也不想告饒。

    “放你也可以，不過呀，要先與我魚水千回，我們美美的做一段夫妻，盡享快樂。啊哈哈?！彼潘恋膵尚?，笑聲在洞里回蕩。

    見她說的無恥，霍興安格格握拳。笑聲未畢，滿桌的飯菜飛向了人面妖花。

    霍興安這一掀桌，出手迅疾，杯盤落的人面妖花滿身。她氣急敗壞的尖叫，又不敢上前去。“哼，小子！”她口中也不稱小官人了，“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時候！到時候，我要你求我，我才饒過你！”不及擦去頸上的湯水，她拂袖憤憤而去。

    幾個仆婦來收拾了滿地狼藉，忙了半天。其中那個挽髻的婦人望了他好幾眼。

    洞里的燭火燃盡了，也沒人來上燭。黑暗中，霍興安一片混沌。他一直警惕著，半醒半睡之間也不知過了多久。他似乎做了一個惡夢，又似乎喊著悅兒的名字。他好像聽見黑暗中的窸窣聲，輕咳聲，又好像看見覬覦的綠瑩瑩的獸瞳準(zhǔn)備伺機(jī)擇人而噬。他驚醒，看見一只老鼠正在他的身上爬來爬去，他猛地揪住那只老鼠的尾巴，將它在空中掄了掄了幾圈，甩向洞壁，老鼠痛吱幾聲跳竄而去。

    他再次閉上眼，等另一個惡夢來造訪他。

    直到耳邊一個聲音輕輕對他說：“這位小公子……”

    他清醒過來，看著眼前忽然亮起的燭火。卻是那個給他端水的仆婦。

    “這位小公子，還是喝口水吧。這樣不吃不喝的，熬不下去的?！?br/>
    霍興安將頭扭到一邊。

    “人面妖花出去了?！蹦侨饲那恼f，“這水是干凈的?！?br/>
    霍興安轉(zhuǎn)過臉，疑惑的看著她。

    “我是這兒的仆傭，我們這些人都是被她抓來的?！彼f，“要不是小公子把持的住，就會被那人面妖花給禍害了?！彼龑⑺f到霍興安干裂的嘴邊。

    霍興安還是似信非信的看著她，那張疤痕交錯的臉實(shí)在使人沒法生出親近感來。他捧住碗，猶豫的喝了兩口?！岸嘀x你了?！?br/>
    “我看小公子一身功夫，或許你能逃出這里?！?br/>
    “是誰把我弄到這里來的？”

    “是人面妖花。她專門勾引美俊少年，不知害了多少人?！逼蛬D搖搖頭。

    “這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只知是處很大的地洞，還有幾個小洞連著?！?br/>
    “你能幫我解開這鐵扣嗎？”

    “這是個鎖，只有她能打開。你要解開，就只能砸開?！彼鋈粋?cè)頭聽了聽，大概是人面妖花回來了，“我先回避了，小公子保重?！?br/>
    不多時，霍興安看見洞旁邊的另一處廊道里陡然間燭火通明。人面妖花帶著四個仆婦迤迤然走來。她輕紗裹胸，露著肚臍，下身兩片蓮葉裙只遮了半腿。

    人面妖花走向他，一陣香氣飄過來?！靶」偃?，我們還是和好吧，小妖婦知錯了，愿受小官人的懲罰折磨，”她交抱雙肩，笑道，“這廂給你賠禮了?！?br/>
    她看見霍興安下身濕了一片?！鞍?，小官人委屈了?！彼衼砥蛬D，讓其搖起木床旁邊的一個轱轆。

    隨著轱轆的轉(zhuǎn)動，床板直立起來，霍興安也被豎了起來。人面妖花吩咐仆婦給他換尿濕的衣褲，霍興安舉起手中一直緊緊攥著的瓷片刀：“不用了！”他叱退了身旁的婦人。

    “小官人清高的很呢，頗有氣節(jié)?！比嗣嫜ㄒ恍?，招了招手。一名仆婦端了一碗湯過來?！斑@是我專門為你做的靈芝參湯。這幾日小官人滴水不進(jìn)，粒米不沾，可別傷了陽氣。待會兒我讓你領(lǐng)略一下人間春色，又怕你一瀉如注，嘻嘻，所以先補(bǔ)補(bǔ)氣血……”

    仆婦將湯碗端給他，霍興安看見站在后面的那個和他說話的仆婦輕輕擺了擺手，便知道這碗?yún)^無好意?！斑@湯你留著自己喝吧?！?br/>
    “小妖婦賠禮，小官人偏不領(lǐng)情，哎，那好吧?！彼撕髱撞?，拍了拍手。

    她身后的四個婦人將臉罩上了面紗，扭動著走到霍興安的面前。

    “我擔(dān)心小官人嫌棄她們的丑臉，讓她們擋了起來，小官人只看身子便好了?！比嗣嫜ǔ猿缘男?。

    那四個婦人解開衣帶，衣袍紛紛落下，頓時間，滿眼一片白花花的胴.體，霍興安大驚，慌忙閉上眼睛。四個婦人妖柔婀娜的舞動起來，一時乳.波.臀.浪，春光涌動，霍興安大羞，眼皮一點(diǎn)不敢睜開。人面妖花浪笑不已。

    這樣舞蹈了一會兒，見霍興安不為所動，人面妖花哼了一聲，說：“都退下吧?！?br/>
    四個婦人應(yīng)了“是”，裹上衣袍退去了。其實(shí)霍興安額頭已沁出微汗，而心跳更是如急鼓快捶。人面妖花媚聲道：“風(fēng)月如畫，小官人卻不欣賞，莫非只等我這個小妖婦來伺候你？嘻嘻，如果你覺得小妖婦賠禮賠的不誠，那我愿做你的胯下玉騎，讓你狂馳暴騁個夠，好不好呢？”

    霍興安還是閉著眼睛，怕他賣弄起風(fēng)騷來更上層樓。人面妖花雖然不靠前，但她言語淫.蕩，極盡挑逗，百般浪.態(tài)。

    “這碗?yún)闳绻怨缘暮攘?，我便答?yīng)你一件事?！?br/>
    “什么事？”

    人面妖花說：“我就放了你！”

    霍興安根本不信她的話，也決計(jì)不喝。人面妖花狂狼妖媚了半天，顯然是累了。“我現(xiàn)在光著身子站在你眼前，你不睜眼的話，我就一直站著。”她撫摸著自己，自語道，“我這身香香的淫.肉兒，哪個男人見了會不動心呢？小官人，你倒是看一眼嘛。”

    霍興安有些意恍心迷，他本來是警惕著周圍的聲音和動向，但被人面妖花這一番擾亂，耳際只有嗡嗡般的嘻笑浪聲。哪知人面妖花已在一點(diǎn)點(diǎn)的走近，她光著身子光著腳，霍興安沒聽到任何聲音。

    直到自己手中的瓷片被打落，他才驚覺。他仍不敢睜眼，只是聽聲揮掌，卻只抓到人面妖花扔來的衣裙，香氣撲鼻。

    “嘻嘻，還有我的褻衣?！惫换襞d安又抓到了一個揮來之物，觸手綿滑，他急忙扔掉。

    “哎呀，你把小妖婦的衣裳全搶了去，小妖婦可冷的很，快給我暖暖身子吧?！被襞d安揮動雙臂，用掌風(fēng)護(hù)身，使她不能近前。

    這樣抵擋了一會兒，霍興安聽她沒了聲音，才放下拳。正要睜眼，忽然又聽見她的喘息聲。“剛才你摸了人家的胸是吧，人家的嬌乳都被小官人你弄痛了?！?br/>
    霍興安趕緊死死的閉住眼。

    這樣僵持了很長時間，霍興安實(shí)在是不堪人面妖花的百般調(diào)戲，最終還是被她覷機(jī)用鐵具扣上了手腕。霍興安筋疲力盡的倚在床板上，心想，這下，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魚了。

    人面妖花一聲嬌笑，挨到霍興安胸前?！靶⊙龐D想用嘴喂給你喝，又怕你咬掉小妖婦的舌頭，”她笑道，“你可不要噴我一臉，”她端起一旁的參湯，捏住他的鼻子，“你睜一下眼看我一眼不好嗎，這番艷福，多少男人朝思暮想都不能得呢?！?br/>
    霍興安吐掉了她強(qiáng)灌的第一口，但人面妖花很有耐心，一點(diǎn)點(diǎn)倒進(jìn)他的嘴里，饒是他扭頭掙扎，也被灌進(jìn)了小半碗之多。

    見他喝了些湯，人面妖花大喜。她用手在他身上到處揉.摸著，說：“小官人喝了小妖婦的湯，可要怎么感謝小妖婦呢？小妖婦現(xiàn)在火燒火燎的呢?！彼蒙碜幽Σ林襞d安。

    霍興安的右手忽然摸到了旁邊石壁上凸出的巖塊，他手指使勁，摳下了一塊。他微微睜眼，看到人面妖花近在咫尺的模糊的頭影，右手兩指使足勁力，將石塊射向她的太陽穴。人面妖花“啊”的一聲軟倒在地上。

    兩個仆婦遠(yuǎn)遠(yuǎn)的瞅了一眼，沒有上前。倒是那個挽髻的仆婦大膽的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面妖花。她俯身到一旁，在人面妖花丟落的衣裳里找到一個特制的帶勾的小鐵棍。她用那東西勾開緊扣住霍興安的鐵具，霍興安睜開眼，又驚又喜。他雙腿落地，把住那個婦人，欲道感謝。

    婦人指指地上，擺擺手。

    霍興安會意，知道她是想讓自己快走。他瞥了一眼側(cè)在地上的一絲不掛的人面妖花，臉上大熱，急急避開目光。他想將她同樣綁在床板上，卻又不能動手，他眼望那婦人，希望她能幫他。這時人面妖花動了一下身子，似乎還微嗯了一聲。那婦人急忙推了霍興安一下：“快走，等她醒來，你就再也走不了了?！?br/>
    霍興安不再猶豫，立即向洞的另一邊快步而去，幾個仆婦遠(yuǎn)遠(yuǎn)的躲開，那個開鎖的婦人拿過壁上的蠟燭，也向他趕去。

    “小公子?！蹦莻€婦人在后面喊他。

    霍興安停下，看她跟上來，心生歉意，心想，把她丟在那兒，人面妖花肯定饒不了她。

    “往這邊來。”她指了指左邊，隱約有一個小洞。

    他們一起鉆進(jìn)了小洞。小洞很矮，佝僂著背勉強(qiáng)能前進(jìn)。前進(jìn)了十多丈遠(yuǎn)，洞變得更窄了，他們只能爬著向前。霍興安跟在她的后面，感覺身上全無力氣似的，爬了一會，居然跟不上她。

    他喘著氣，心道，看來這幾日沒吃東西，確實(shí)餓的沒力氣了。

    見霍興安停下來，前面的婦人說：“小公子喝了那湯，慢慢的，肯定會有一段時間使不出氣力?！彼Ｏ聛淼人f，“那不是參湯，是一種酥肉軟骨的藥，喝了你便無法隨意使力，縱有功夫在身，也打不過她?！?br/>
    “多謝相救?！?br/>
    “小公子不必客氣?！?br/>
    歇了會兒，霍興安覺得恢復(fù)了點(diǎn)兒，便又和她往前爬。

    后面的洞里傳來了人面妖花的呼喊：“小官人，你在哪兒呀？”

    婦人急忙吹滅了蠟燭，頓時一片漆黑。她小聲說：“人面妖花馬上就知道我們在這里了，我們要快點(diǎn)爬過去?！?br/>
    “爬過去是什么地方？”霍興安問。

    “我不知道，也沒去過?？傊仍谀嵌蠢锖谩！?br/>
    “你怎么知道能爬過去？”

    “我也不知道，是猜的。我有時會聽見這小洞的里面有回音，所以想，那頭可能還有個洞?！?br/>
    “哦。”霍興安心下佩服。

    他們又爬了一會，洞頂又矮了許多，再進(jìn)幾丈，他們只能匍匐在地，用肘和手蹭著洞壁一點(diǎn)點(diǎn)向前。這樣堅(jiān)持了不遠(yuǎn)，霍興安聽見了滴水的聲音。

    他們鉆出豬腸一般的洞道，滾落下來?；襞d安四處摸了摸，身下是泥土，四壁都是石頭。那個婦人站起身，也四處摸了一遍，說：“看來這里是個小洞?！?br/>
    霍興安倚著石壁坐下，聽見洞道那頭隱隱的響動?！八赡芤矔肋^來?！彼龁柲菋D人，“之前你發(fā)現(xiàn)了這個小洞，怎么沒想到藏到這里來。”

    “就是藏到這里，人面妖花也會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有小公子你在這兒，我就不怕了?！?br/>
    “我現(xiàn)在身上一點(diǎn)力氣都沒有?！?br/>
    “只要小公子恢復(fù)了氣力，她便會忌憚你，她就不敢進(jìn)來。”

    “我聽見有滴水的聲音?！被襞d安道。

    “我摸到了，是一個小水洼子，水從上面滴下來，這小水洼子的水慢慢的滲進(jìn)地里去?！眿D人說。

    霍興安心道，沒想到這里是個死路，如果那人面妖花把洞那頭給堵上的話，我們豈不是要困死在這里？他聽見有聲音順著洞道正往這里來。

    婦人探頭一看，一點(diǎn)亮光在洞道中晃動而來。她摸到一塊石子，向亮光處扔過去，只見亮光亂晃了幾下。一個仆婦的聲音響起：“花娘，花娘讓我告訴你，再不出來，她，她要放蛇進(jìn)來了，成百成千的放進(jìn)來。”

    “她果然不敢自己過來。”婦人道，“你喝了那湯，她還是忌憚你，現(xiàn)在沒有東西綁著你，她更不敢輕易的過來了。”

    霍興安說：“我們只捱得了一時，但是她要是真的放蛇進(jìn)來怎么辦？這里什么都看不見。”

    “我沒見她有蛇，就是要放蛇，她也要現(xiàn)去外面抓，她定是在嚇唬我們?！?br/>
    霍興安松了口氣。

    那個來人傳了話之后，回去了，亮光在洞道中消失。“還不知大娘貴姓？”霍興安問道。

    “本人免貴周氏。”

    “周大娘，”霍興安說，“我們只有趁她不備的時候，沖出去才行。要是困在這里，我們遲早還會被她抓到?！?br/>
    “我也是這么想，”那周大娘說，“那也要等小公子好起來才行?！?br/>
    霍興安點(diǎn)頭。按照周大娘所指的地方，他沿著洞壁摸過去，摸到了那個小水洼。他捧起水大口的喝起來，也不管水是不是臟污，這下喝的痛快，喝的肚子都鼓起來。

    喝完水，霍興安感覺好多了，仿佛大旱逢甘霖一樣。他嘆了口氣，問周大娘：“你為什么救我？”

    “我見小公子一身正氣，絕不似市井里那些浪蕩輕浮小子可比。那些美俊小子被人面妖花抓了來，見了她淫.聲.浪.態(tài)的樣子，無不心甘情愿的和她云雨交.歡，只有小公子你沒讓她得逞。若是你著了她的道兒，就可太可惜了。人面妖花最喜歡說的一句，就是‘雖然不見人頭落，暗里教君骨髓枯’?！敝艽竽锢^續(xù)道，“虧了你把持的住，否則你會像其他被抓的男人一樣，變得身虛體弱。到最后，會被扔井窟窿里。”

    霍興安心里大驚：“井窟窿里？”

    “是的，那人面妖花會不停的喂藥給你，不分日夜的折磨你，到最后，你連站起來都不能行的時候，她覺得玩夠了，便把你拖到井窟窿那。你睡覺的地方的后面還有個洞，洞里面拐兩個彎有個很深的窟窿，里面埋著不知多少男人的尸骨。我們誰也不敢靠近那里，都怕那里忽然冒出一堆鬼魂來。”

    霍興安聽的毛骨悚然。心想自己差點(diǎn)入了虎口，幸虧被周大娘救出，不僅對她萬分感激。

    “從沒有人逃出去過嗎？”

    “從來沒有！人面妖花有功夫，而那些男人只會討好她，只有小公子你不怕她?！敝艽竽镩L嘆道，“我也是被抓來的，在這里作仆役都五年有余了?！?br/>
    霍興安忽然想到一點(diǎn)，問她：“我見這里的人，臉上都……莫非是人面妖花弄的？”

    周大娘點(diǎn)頭道：“人面妖花只要見到美貌的少婦，便抓了來，毀掉她們的容顏。”

    霍興安大驚，擔(dān)心她是否也把那蘭悅抓了來。

    “她見不得別人比她美，只有弄丑她們，她才高興。我們被抓來，受了這番毒刑，比死還難受，整天的哭，她還逼我們做奴仆，有那不從的，便被她割了舌頭耳朵，甚至弄死的。”周大娘抹著不斷淌下的眼淚。

    “這個惡毒的妖婦，非殺了她不可！”霍興安氣憤不已。

    “我們必須先想法逃出去。”

    霍興安咬牙點(diǎn)頭。

    在這黑暗的洞里呆了大半天，霍興安方覺恢復(fù)了許多，握拳也有力了。洞道那邊卻什么動靜也沒有。他和周大娘商議了一下，決定自己先爬過去探個究竟。

    霍興安順著原路爬回，一直到了入口，卻發(fā)現(xiàn)先前那個困住他的大鐵籠子正罩在洞口，他若是出去，必得被機(jī)關(guān)封在籠子里不可?；襞d安心想，這妖婦還真是有辦法。洞外有一個仆婦正守在那兒，看見霍興安出來，便立即去告訴了人面妖花。

    霍興安縮回了身子，往里面退去，聽見人面妖花在外面嬌笑：“本來呢，我想把洞給封死，可又不想你憋死在里面……小官人這么討人愛，我怎么忍心讓你死呢？我還沒有和你作樂尋歡呢，這一生一世我可都不甘心呀……快出來把，你我和好如初，妾身聽?wèi){你發(fā)落就是……”

    霍興安沒有理她，慢慢的回到了暗洞里。他將那頭的情況說給周大娘聽，她也沒了主意。

    霍興安茫然的呆在洞里，喃喃道：我們像甕中之鱉，早晚得被她捉了去。黑暗中一片死寂，只有滴水的聲音，顯得格外震耳。

    周大娘在洞里來回走動著，敲敲這兒，打打那兒。

    “咦？”她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怎么？”霍興安問她。

    “那滴水的上面聽起來像是空的。”

    霍興安摸到她身邊，她摸到霍興安的手，將燭臺給了他，說：“這上面，我夠不到。”霍興安個子高，他拿著燭臺，是沉甸甸的銅底座，他伸出胳膊去敲最上面的地方，那后面似乎隱約有回聲。他又試了周圍，只有在他的肘處往上有回聲。

    霍興安說：“如果那后面是空的，我們把石頭挖開，興許能出去。只是……”

    周大娘明白他的意思，道：“小公子踩著我，就能使上勁力了。”

    “這……”

    “只有這樣了。”

    這樣的情形下，霍興安也實(shí)在顧不上禮數(shù)了。周大娘跪俯下身子，霍興安踩在她的背上。他撫摸那片洞壁，有石頭，有泥土，以石頭為多，水是從一個石縫里慢慢的滲出，落下。他使勁敲壁，后面回音清晰了些。他跳下背，對她說：“我們挖出去！”

    沒有鋒利的器具，只有一個銅燭臺，挖起來著實(shí)困難。霍興安又不能總踩著周大娘的背，挖一會兒，他們便得歇息一會兒。這樣挖了半天，只挖出三塊石頭來。

    黑暗中不知時日長短，直到一個仆婦爬進(jìn)洞道，推了一屜飯菜過來。她說人面妖花怕霍興安餓死了，特來送吃的?；襞d安當(dāng)然不敢吃，也不去取，不久之后聽見啃咬的聲音，想是老鼠去以身試藥了。

    他們以水充饑，繼續(xù)鑿?fù)冢恢^了幾日，挖開了有三掌寬的大小，足見石壁之厚。又堅(jiān)持了很長時間，霍興安幾戶筋疲力盡，才觸到一些小塊的石頭，同時也開始有細(xì)流從中冒出。他們停下來休息，聽著仿佛小瀑布一樣的水聲，心里大喜。

    仆婦開始經(jīng)常來送飯食，見他們不吃，也照樣推進(jìn)來。洞里的老鼠開始多起來，有時滿地亂竄，甚至在霍興安睡覺時鉆到他的衣服里?；襞d安想起被月婆用迷香迷倒的情形，心里暗自慶幸：幸虧那人面妖花沒有迷香那玩意兒，否則自己難逃一劫。

    終于一日，霍興安捅開了最后一塊石頭，看見了光亮，一股水流也涌進(jìn)來，嘩嘩的淌個不停。他沒有力氣攀上去，便騎在周大娘的肩上，由周大娘將他舉上去?；襞d安擴(kuò)大了洞口，擠了出去，發(fā)現(xiàn)在一處深井的底下。這看來是一處枯井，井壁長滿了草和青苔，底部一些殘水看來是下雨所積，正向他鑿開的洞里流去。他用燭臺在井壁鑿出落腳處，吃力的爬了上去……外面天光刺眼，他翻出井沿，躺倒在地，喘息好久。

    環(huán)顧周圍，是個幽靜的院落，卻雜草叢生，仿佛荒蕪已久似的。他向井下喊話，讓周大娘等他回來。

    他推開一個虛掩的門，進(jìn)到一個滿是塵灰蛛網(wǎng)的屋子，找了半天，找到一些碎布。他將布結(jié)成一條長繩，再次下到井底，將周大娘從洞里拽上來。

    他們相望而喜，周大娘替他擦去臉上、頸上的泥水。霍興安惦記那蘭悅，說，周大娘，我們快離開這個地方吧。周大娘點(diǎn)頭，他們互相攙扶著，向院子外走去。

    他們穿過一個月門，轉(zhuǎn)過去，看見有一片樹林。正打量間，聽見兇狂的狗叫聲，兩條狗不知從何處竄出來，堵住了他們的去路?；襞d安將周大娘護(hù)在身后，準(zhǔn)備將兩條惡犬趕走。兩條狗磨著爪，左右搖頭，伺機(jī)而撲。僵持了一會兒，忽然一聲唿哨響起，兩條狗似乎得了命令，向后退去?；襞d安抬頭，見前面一間屋子的房脊上飄曳著裙裾，一個女子花枝招展，正是人面妖花。

    “小官人怎么出來了呀，就這么舍我而去了嗎？小妖婦可就心碎了?！?br/>
    霍興安一見她，想起她的惡毒，怒氣立即上涌。

    人面妖花手一揚(yáng)，一張漁網(wǎng)飛蓋下來。霍興安反應(yīng)很快，就地一滾，躲開漁網(wǎng)，而周大娘被蓋在了網(wǎng)中。人面妖花跳下來，一扯網(wǎng)，將她卷到了一邊，又向霍興安拋過來。霍興安一閃，扯住網(wǎng)，掄了幾轉(zhuǎn)，人面妖花跟著也轉(zhuǎn)了幾圈。他扯緊漁網(wǎng)，一掌向她拍去。

    本來以霍興安的功夫，人面妖花全然不是對手，但困了這么多日，身子極虛，這掌穿心鬼手印便毫無力道，人面妖花從容避過，吃吃而笑：“小官人想是手下留情，不忍傷了女兒身，好待日后與我親熱相好……”

    霍興安不和她啰嗦，使出繞粱燕的身法，與她斡旋。人面妖花不知師出何門何派，腿法倒是迅厲，拳法也不落窠臼，凌空和他對了數(shù)招，霍興安沒占到便宜。霍興安心里焦躁，大喝一聲，長臂欺近，連攻人面妖花面門，她慌忙閃躲，霍興安趁機(jī)將她手中的漁網(wǎng)搶了來。他咬牙提氣，幾下快拳，掃落人面妖花飛踹而來的腿，她一個后翻，被逼到墻角。

    今日我要為民除害?；襞d安瞪著她，橫肘，平掌，指向她的喉嚨。人面妖花一下子餒了神色，滿臉哀求：“小官人以強(qiáng)欺弱，我這樣一個弱女子，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霍興安心想，你還敢說你是一個弱女子？

    周大娘在一旁急道：“別聽她的?！?br/>
    人面妖花見霍興安臉色凝重，眼含怒氣，不禁臉色煞白。她強(qiáng)作笑顏：“小官人饒了我吧……”

    霍興安往前逼近一步，忽然，人面妖花解開了衣服，她手指飛快，抖肩晃腰，衣裳紛紛落下，霍興安一驚，急忙甩出漁網(wǎng)裹住她。人面妖花嬌笑連連，玉體蠕動，霍興安扔掉漁網(wǎng)，不敢看她，趕快拉上周大娘急急的離開。兩條狗追了上來，霍興安抬腳踢飛它們，和周大娘往小路上奔去。

    這一片宅院是城南的某個地方，霍興安和周大娘從小路跑到了大路上，見有行人來往，知道人面妖花不會再追來，才松了口氣。

    周大娘說：“小公子不該放了她。”

    霍興安喘著氣說：“我和她——后會有期。”

    路人看見周大娘的樣子，紛紛驚愕的躲了開。周大娘見狀，從衣裙上撕下一塊來，裹住了頭臉。“這樣不招眼了，小官人也別見怪?！彼钌畹膰@氣。

    “周大娘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br/>
    她看了看周圍，說：“這里應(yīng)該是建康，離這兒二十多里，有個莫老莊，我就住在哪里?！?br/>
    “周大娘，我著急見一個人，待我見了她，就送你回家。”霍興安道。周大娘點(diǎn)頭。

    有了之前進(jìn)城的經(jīng)驗(yàn)，霍興安怕人面妖花又化妝成老婦跟來，他和周大娘一路上小心警惕，也一路打聽著找向之前所住的客棧?；襞d安一路擔(dān)心，越接近那客棧越提心吊膽，生怕那蘭悅沒了蹤影。

    當(dāng)在客棧里見到那蘭悅的時候，霍興安禁不住濕了眼眶。

    那蘭悅見到霍興安蓬頭垢面的樣子，也是又驚又喜。她也禁不住淌下淚來。這些日子，那蘭悅茶飯不思，清瘦了許多?；襞d安看見那蘭悅，喜不自勝，見她眼中淚水晶瑩，心中感動，很想握住她的手，或擁住她的肩，替她拭淚，但還是在椅上坐下，微笑的看著她：“悅兒，你一直在這兒等我？”

    悅兒哽咽著點(diǎn)點(diǎn)頭。這么多天來，她憂心忡忡的等著，從沒有這么焦急憂愁，離家那么遠(yuǎn)都沒有如此牽掛。此時她真情流露，自覺不好意思，見霍興安看她，更加羞澀。“公子……”她以指撫頰，輕抹淚痕。

    “我要是不回來，你會一直等下去嗎？”

    那蘭悅低了頭：“我知道公子一定會回來的?！?br/>
    “悅兒……”霍興安心里說，我再也不會丟下你離開了。

    從那蘭悅口中，霍興安得知自己在外竟然已經(jīng)半個月了，心里也挺吃驚，不料自己竟然能捱得這么久?？匆娝麄兙脛e重逢，周大娘也替他們高興。得知是周大娘救了霍興安，那蘭悅向她深深謝拜。

    霍興安叫了一桌的飯菜，和周大娘謙讓了一下，便狼吞虎咽起來。那蘭悅神情憐惜的看著他，不斷將盤中肉食夾給他。

    吃了飯，霍興安又洗漱一番，換了衣服，周身清爽，英姿颯颯，周大娘看得暗贊，心道，真是俊朗少年。

    霍興安和那蘭悅說了被人面妖花擄去的事情，那些淫浪之事只字未提，那蘭悅心里自怪不已。聽到那人面妖花的種種惡行，那蘭悅也暗暗驚恐，勸霍興安早早離開此地的好。但霍興安一心報仇，怕人面妖花逃之夭夭，提議去搗毀她的魔窟。周大娘怕人面妖花有援手，那蘭悅怕霍興安再次中招，只建議報官，霍興安躊躇未定。

    那蘭悅和他說了剌爾丹奪回被偷包袱的事情，霍興安心中起疑，尤其是看見滿屋的食盒與華服美衣，心里有些莫名的妒忌，又有些莫名的擔(dān)心。當(dāng)天，正當(dāng)他們談話間，剌爾丹的手下又來送點(diǎn)心，霍興安叫住了那人，對那人說：“請回稟你家小王爺，他的好意我們感激不盡，多謝連日來對悅兒的照顧，我們有要緊的事，馬上就要離開這里，待他日有機(jī)會一定請你們小王爺暢飲一杯，還他的禮。”他本來想請那人一聚，但話到嘴邊，改成了他日。經(jīng)人面妖花這一事后，霍興安只覺此地不宜久留，也不想再招惹是非，即使那剌爾丹是個正人君子，他也不欲結(jié)交，只想和那蘭悅速速離開。那蘭悅見狀也沒多說，只是請那人稍等，她草草寫了封信，托那人帶給剌爾丹。

    那人走后，霍興安欲言又止。知道霍興安想說什么，那蘭悅輕聲道：“那個人好心照顧了這么多日子，我們不辭而別，他會不會怪我們失禮?。课覍懥诵└兄x的話，算是道別?！?br/>
    霍興安只好順著她的話敷衍道：“嗯，忽然走了是有些失禮，等日后再來還禮吧?！?br/>
    他們匆匆收拾了一下，準(zhǔn)備趁天色還早，早早動身，先將周大娘送到莫老莊再說。臨行前，霍興安要和店家結(jié)賬，他不想欠那個剌爾丹的情，而店家卻執(zhí)意不收，說是怕小王爺怪罪，霍興安心里更是不快了。

    剌爾丹正坐在和那蘭悅對飲過的茶館里。

    讀過那蘭悅的信，又得知那蘭悅所找的人安好的回來，他非常失望。他捏著信，閉目了半天，嘆了口氣，然后才將那信慢慢的收入懷中。

    隨后，剌爾丹來到那蘭悅住過的那家客棧。

    在霍興安下落不明的那些日子里，那蘭悅一直郁愁不出，他差人邀了幾次也被委婉回拒，心里知趣，也就沒來冒昧的拜訪。如今，人去屋空，心里只道錯失良機(jī)，剌爾丹不禁暗暗跺足。進(jìn)了那蘭悅住過的屋子，剌爾丹在她的床邊坐下來。他拿起那蘭悅用過的被子深深嗅了嗅，長嘆一聲：“漢人說，相思之苦，求之不得，輾轉(zhuǎn)反側(cè)，是不是就是這個滋味？”

    他環(huán)顧屋內(nèi)，發(fā)現(xiàn)他送給那蘭悅的衣物等都沒有動，點(diǎn)心也僅僅掰開了一塊。他又翻開圓幾上的一盒酥餅，看著長滿霉斑的點(diǎn)心，不快的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