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野火(本章免費(fèi))

    “你也不用急?！辈实峦咝σ饕鞯貜哪_下拉出一只小簍子，“難道你不奇怪我和我阿哥為何能說一口流利的周語？”伊護(hù)注意著她的舉動，保持沉默。彩德瓦不緊不慢地打開簍子，往里隨手一伸，一條赤色小蛇順指尖爬了上來，她捏住蛇頭，在掌心把玩：“這就是個故事了。在我阿哥都拉烏小的時候，到林子打獵里發(fā)現(xiàn)過一個受傷餓倒的周人，他救了他，待他親得不得了，那周人也就教我們兄弟幾個周語……”“我為什么要聽無關(guān)的事情？”伊護(hù)打斷。蘇美達(dá)作勢拔刀，被彩德瓦攔阻?！昂髞?，我們族人和你們的厲國發(fā)生了矛盾，厲國的國君用重金懸賞要?dú)⒌糇迨祝@周人竟然貪財(cái)想毒死我阿哥，……最終沒命的是他。”彩德瓦揚(yáng)揚(yáng)小蛇，“阿哥很傷心也很生氣，從此向神明立下誓言，絕對不再信任周人，也絕不對周人溫情。”伊護(hù)想了想：“看樣子你汲取你兄長的教訓(xùn)，提條件前，想求我個憑證吧？”彩德瓦瞧著他：“你很聰明呀。不過，也不一定是你，你妻子也行?！?br/>
    她放蛇回簍子，從懷里掏出個竹筒，“這叫蠱?？吹桨⒏缗赃叺纳焦韱幔克褪怯眠@個馴服的。隨便你們夫婦誰吃下去。如果你們攻擊我族，毒性不久就會發(fā)作，斷氣時七竅流血%無%錯%ｍ.，如果相安無事，我自會給你解藥?！币磷o(hù)哼了一聲：“怎么？難道在路途中操縱山鬼偷襲我們的不是你的阿哥？難道在梟城里和王叔陽結(jié)盟，要侵襲大周的不是你的族人？”“??？”彩德瓦驚詫道，“山鬼前不久都是我二哥巖朋所用，他的確在梟城，可他不過是去和梟城的城主商議以馬換銅，互市而已?！薄皳Q東西需要歃血？那是我親眼所見！”伊護(hù)反駁。彩德瓦低頭思慮了一陣子，站起身道：“真假瞞不了神明。我查清楚后，有我的辦法。但你現(xiàn)在必須選擇蠱由你還是你妻子來吃！”她口氣強(qiáng)硬了許多?！拔疑硐菽嗄?，性命無保，想你也不犯專用毒來害我。我絕不會無辜傷你族人，所以，我吃！”伊護(hù)言畢，端起竹筒，一飲而盡。

    棚屋。

    都拉烏拎著酒罐，斜靠在虎皮上，一邊向狼群喂干肉，一邊用目光刀子樣地上下刮著棲霞?！澳愕饶阏煞騿幔俊彼尤坏?，“他可能成了我妹妹的男人，也可能成了我妹妹養(yǎng)蠱的材料了?！睏甲テ鹨恢凰畨厝恿诉^去，他頭一側(cè)，水壺砸在帳子上，軟綿綿地滾落。都拉烏摸摸就近的狼頭：“真是奇怪，你越這樣，我倒越想嘗嘗你的滋味。”他故意慢慢地走向她，貼著她，扳著她的臉細(xì)細(xì)地看，“……周人，像最狡猾的狐貍，眼睛、鼻子、嘴，生得如此精致，心，卻黑了。”他突然抽出腰掛的短刀，架在她頸畔，擦來擦去。棲霞手無寸鐵，便直視著他：“你可以殺了我！”“我舍不得?！彼R上回答，膀臂一摟，抱她在懷。棲霞胡亂踢蹬，毫無解脫的可能。“周人，你是個周人?！倍祭瓰趼劼勊陌l(fā)香，嘆息似地說，“我想得到你，又厭惡你，可怕的妖孽！神明在上，我不能違反誓言！”棲霞瞅準(zhǔn)時機(jī)，咬住他的手。他“啊”地收回短刀，發(fā)怒道：“不是每個女人我都這么寬容！”反剪了她的胳膊，企圖扯開她的衣服！棲霞死命掙扎。

    “阿哥！”只見簾子一抖，一個滿面冰霜的少女闖了進(jìn)來，“那個人跑了！”都拉烏怔了怔：“阿妹，你解了繩子？我不是告訴你他是什么人，千萬別大意放走嗎？”“我給他吃蠱，他立刻肚子疼，我就松了繩子，誰料到他是假裝，像脫開夾子的野兔，逃得沒影兒。蘇美達(dá)追去了，從西寨口！”少女不滿道，“你也快去吧！帶上山鬼們！”都拉烏氣得跺腳，牽起山鬼，罵著叫人，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出棚攆趕。

    棲霞聽他倆講得熱鬧，可惜兄妹用的是淮語，她半點(diǎn)不懂。正猜測間，那少女轉(zhuǎn)過面，一招手，棚外走來個蒙著頭的淮人，二話不說，扛了她，上了馬，朝馬肚一點(diǎn)，旋風(fēng)樣地奔馳……周人是不騎馬的，在光溜溜的馬背上，加之顛簸騰躍，棲霞直是頭昏腦脹，恰在此時，她嗅到一縷幽蘭芬芳?！澳恪且磷o(hù)？”她顫抖著，想揭開他的頭罩。無奈對方閃躲著，一語不發(fā)。

    當(dāng)馬爬上一座山崗時，它累了，再不服從命令，四蹄癱軟，站住不動。棲霞與騎者坐在馬背，相對無聲?！笆悄惆?？”棲霞打破僵持，“我曉得是你?！?，別懷疑我的貞潔，我是清白的……”她認(rèn)為他的意思是這個，委屈地流下眼淚。結(jié)果她被火熱的嘴唇堵塞。她本能地拒絕了一下，幾乎出于另一種本能，忘我地?fù)碜×怂?，熱烈地回?yīng)。有段時期，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想象著“吻”這個動作，和“吻”時的心情。甜蜜？激動？原來都不是，是空白。一切皆亮得刺眼，一切都在燃燒，思緒被化作虛無，或者說燒成了灰燼……一個吻，如同起死回生，生命穿越層疊的時光，把奇妙的時刻雕入永恒。

    “貞潔！清白！我是這樣自私的人！不擔(dān)心你的安危，去計(jì)較那些！”結(jié)束了一吻，騎者掀開頭罩，果然是伊護(hù)！他注視著她，神色嚴(yán)厲。棲霞垂下眼睫?！啊闶芸嗔耍医棠闶芸嗔恕彼⒕斡秩崆榈卣f。她忽然感到溫暖，面龐貼住他的胸膛，那里散發(fā)著迷人的香和戀慕……他喃喃地低聲重復(fù)他的歉意，潮潤的呼吸***著她的心境。“我……”棲霞難以抑制泛濫的淚水。伊護(hù)靜靜地任憑她打濕衣襟?！拔仪纺阋淮涡禄?，要是我們可以回到鎬京，我會還你真正的新婚……”他鄭重地起誓，摟著她，憂慮地看看遠(yuǎn)方。棲霞沉浸在幸福里，依然滿足地依偎，毫無覺察。伊護(hù)閉上眼睛：“我們走吧，找個地方隱藏起來?！?br/>
    黃昏。

    遠(yuǎn)遠(yuǎn)地，他們的視野迎來了一座丘陵。

    真是一處世外仙境。古樸的茅屋、竹樓散落在山腳，證明此地是周淮雜居的村子。時值嚴(yán)冬，剛下過一場小雪，家家屋頂都鋪滿銀霜，映著難得出來的太陽，明媚可愛。

    伊護(hù)和棲霞敲開了一戶柴扉。

    “誰呀？”里面探出老者的蒼蒼白發(fā)，他帶著驚恐的神氣打量了這對衣衫不整卻態(tài)度恭敬的青年男女，“你們是周人？”他看到棲霞的服飾。伊護(hù)點(diǎn)頭：“老丈，我們是來尋親的，路遇大雪，求個住宿?！崩险擢q豫了一陣子，咧開沒牙的嘴，打開門：“我也是周人，三十年前從宋國來的。進(jìn)來哪！”很順利的，他們得到落腳處。

    “這是我妻子。”伊護(hù)把棲霞介紹給老者，“我們姓伊?！薄芭??！崩险叽騺頍崴?，“你們的口音，是遠(yuǎn)客呢，先來吃些飯食，天氣怪冷的?！彼芸於松纤诿罪埡筒烁?。棲霞、伊護(hù)有了食物下肚，精神好了許多，和老者攀談起來：“就您一個人嗎？”“不！”老者驕傲地回答，“我有兩個兒子！昨天去了山中打獵。本來我的妻子也該好好活著的……”他渾濁的目光愈發(fā)黯淡，“叫梟城的城主拉去當(dāng)廚娘，后來，連尸首也沒再回來……說是熊掌沒燒熟，被剁成了好幾塊……”伊護(hù)默然。棲霞連飯也咽不下了?！拔乙婚_始以為你們是從梟城來的，不過，梟城哪會有你們這樣的人呢……”老者又說。伊護(hù)正要答話，門外有人高喊：“父親！父親！”一路嘈雜，房門被粗魯?shù)氐砰_，夾著北風(fēng)，兩個壯年漢子提著矛邊嚷嚷邊走進(jìn)，把背上的麂子、野兔摔到泥地，啪啪地拍著雪花，咒罵天氣。一扭頭，陡地發(fā)現(xiàn)了伊護(hù)兩個，呆了一樣，半天道，“怎么有客？”

    一時氣氛相當(dāng)尷尬。

    “你們不能留下！這里不歡迎你們！”漢子中比較結(jié)實(shí)的那個沖伊護(hù)喊，“剛才在路上……”另一個稍瘦卻更機(jī)靈的漢子湊上來，搶過來：“哎！又飄雪了，雪天里趕客，讓他們?nèi)ツ膬?？千萬別慢待！”“可是……”壯實(shí)的漢子還要爭辯，被瘦些的拽緊袖子，硬生生地吞回冒在喉嚨口的話。“神靈要動怒的，神靈要動怒的……”老者趕忙說，希望兒子們能通融。壯實(shí)的漢子終于松口。伊護(hù)瞧在心底，少不得要假意推讓，如此再三，還是被奉作了上賓。

    換了老者的妻子遺下的衣裳，棲霞愣了會兒神，說：“夫君，我覺得不對。我們待在這里，對他們很危險。還是快走吧！”“只怕走不出這村子?！币磷o(hù)低聲道，繼而提高音量，“你太多心了！怎能辜負(fù)別人好意？”又壓了嗓門：“癡人！你怕害了他們，可目前最兇險的是我們！今夜你先休息，凡事有我?！彼羯衤牬巴鈩屿o，果不其然有細(xì)碎的腳步移動，不由冷笑。過了一會兒，瘦漢子在院子里叫他們：“客人，后日是新正，鄙村中有野火會，客人也來參加吧！”伊護(hù)向棲霞示意，裝作無事應(yīng)道：“啊，好！我們正想去玩玩。”棲霞擔(dān)憂地握住他的手。他搖搖頭，輕輕地親了親她的額。

    人生總是有些危難不得不去面對。

    可能是難以逾越的溝壑，可能是無法前行的坎坷，但一旦有了想要保護(hù)的對象，也就得到了上天賜下的一雙翅膀……

    野火會。

    他期待著。不管有什么險阻，一定會平安。因?yàn)?，他有對她許下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