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山沉默了很久，突然說道：“老夫還記得小時(shí)候，常聽人說“甜如蜜”這三個(gè)字，所以總是想嘗嘗蜜的味道，但真的嘗到了蜜的滋味，卻又不知該怎么形容，只好說，“蜜如糖”，可是一旦說起糖的時(shí)候，想來想去，也只有“糖很甜”這三個(gè)字?！?br/>
    站在一旁的阿福，聽到自家先生之言后，臉上忍不住有了笑意，說道：“先生，你今天說的話，終于連我也聽得懂了?！?br/>
    許山看了阿福一眼，說道：“你，不懂。”

    說完，許山搖了搖頭，“莫說你不懂，就連老夫，很多時(shí)候，對(duì)自己所言，也不盡明了，如果說這世界上只有一人能懂的話，這個(gè)人，只能是他?！?br/>
    許山的目光落在韓石身上，阿福抓了抓頭，好奇地說道：“韓家兄弟，你懂我家先生的話么？”

    韓石心中一動(dòng)，沉吟半晌，微微搖頭，說道：“我也不懂，但卻有一問，此問，藏在我心中多年，至今尚未有答，只有一個(gè)隱約的方向，此問雖只有一字，但其中卻蘊(yùn)含無窮玄機(jī)，我只怕，即便以許叔之淵博，也難回答?！?br/>
    許山那平淡了三年的雙眼，此刻突然間迸發(fā)出耀眼的精光，一股久違多年的浩然之勢，瞬間彌漫在整個(gè)鐵匠鋪?zhàn)永铮藙輿]有半點(diǎn)威能，但隨著他的目光所致，卻會(huì)讓人在心中產(chǎn)生一股強(qiáng)烈無比的壓迫感，令人不知不覺中，便要低下頭來。

    許山看著韓石，似乎要將他的心念看穿。

    韓石雙眼迎上許山的目光，神色淡然，絲毫不為所動(dòng)。

    這一幕，落在一旁的阿福眼中，臉上頓時(shí)漲紅起來，他跟隨先生多年，這樣的目光，也不過只見過三次，而每一次，先生都會(huì)有驚世駭俗之言。

    鐵匠鋪里，氣氛好似凝固，站在一旁的阿福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直到青眉從后院走進(jìn)鐵匠鋪，那種近乎令人窒息的凝固之意，才突然消散。

    青眉看著兩人，搖著頭笑了笑，這兩人，既是忘年交，但是一旦涉及到道念之爭時(shí)，卻又像是仇家一般針鋒相對(duì)，毫無退讓之意。

    青眉自然知曉韓石的心思，以許山帝師的身份，韓石每日恭敬聆聽其言，固然能得其絕大部分的傳承，但若真是如此，則永遠(yuǎn)也無法跳出許山思想的范圍，那樣，對(duì)韓石而言，則是對(duì)許山最大的不尊重。

    韓石，正用他自己的方式，表達(dá)著對(duì)許山的尊重。

    “既然你們各有一念，何不各自將此念寫下，彼此印證?！鼻嗝既砉P墨，放在木桌上，含笑說道。

    許山眼中光華不減，大笑一聲，“此法甚好，你我便將各自所想精煉為一字，寫在手心如何？”

    韓石看了一眼門外，說道：“正合我意，只是，我這鐵匠鋪?zhàn)樱袢諏⒂匈F客登門了。”

    “貴客可不敢當(dāng)，在下貿(mào)然來訪，只能算是一個(gè)惡客吧。”門外石街上，一位身著金衣的青年，緩步走進(jìn)鐵匠鋪?zhàn)印?br/>
    此人長發(fā)披灑在肩后，面含輕笑，氣度非凡，看著韓石，開口說道。

    金衣青年的身后，有兩個(gè)人跟著走進(jìn)來，其中一人，是一個(gè)面色陰沉的老者，此人一進(jìn)門，便死死盯著許山，渾身上下散出淡淡的殺意，另一人，正是當(dāng)年萬里之外被韓石靈識(shí)所傷的黃袍中年，此人站在金衣青年的身側(cè)，其目光從韓石身上以極快的速度一掠而過，神色旋即恢復(fù)平靜。

    “無妨，我這鐵匠鋪每日往來之人不少，多你一個(gè)不多?！表n石從青眉手中接過酒壺，喝了一口，淡然說道。

    “阿南，你我已十三年沒見了吧?！痹S山看了那金衣青年一眼便收回目光，他執(zhí)筆蘸了蘸墨，在手心寫下一字。

    “大膽，許山，你已不在帝師之位，竟敢直呼陛下乳名，想死不成?！标幊晾险弑纫宦暎脑捳Z中，帶著濃郁的靈力，在這鐵匠鋪里回蕩間引發(fā)共鳴之力，瞬間形成巨大的威壓，似乎要將整個(gè)石眉居震碎。

    金衣青年眉頭微微皺起，左手虛按，陰沉老者所引發(fā)的巨大聲勢，瞬間煙消云散，隨即，他轉(zhuǎn)頭看了那老者一眼，臉上露出不悅之色。

    韓石目光深處，有一縷微不可察的青芒綻放，他一眼便看出，這陰沉老者與黃袍中年皆是靈動(dòng)后期的修為，而金衣青年卻已踏入到了另一層次，要是他沒有看錯(cuò)的話，應(yīng)該是嬰變無疑。

    陰沉老者面色頓時(shí)有了一絲惶恐，低下頭后退幾步。

    “我與老師敘舊，你二人去青城外等候，不得擅入?！?br/>
    陰沉老者猶豫少許，最終還是與黃袍中年一同抱拳稱是，只是，無人看得到此人眼底有一縷不甘一閃而逝，無論是地位，還是修為，他都比金衣青年差了不少，即便再不甘，他也不敢將怒意表現(xiàn)在臉上。

    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不見，金衣青年微微一笑，“老師，沒有外人，我們說話也方便些?！?br/>
    許山目光平靜，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阿南，能在我面前一言懾服齊王與梁王，必是破境無疑。”

    “老師目光如炬，正是如此?！苯鹨虑嗄昴樕下冻龉Ь粗?，朝著許山躬身一拜后，他的目光，落在韓石身上。

    “想不到這小小的青城里，也會(huì)有道友這般人物，三年前你令梁王帶回的諭令，直到前幾日我出關(guān)才知曉，當(dāng)真是好氣魄，在下陳南，不知道友如何稱呼？”金衣青年朝著韓石拱手說道，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韓石修士的身份，不到嬰變境，難以看出，如今被此人看破，韓石并不奇怪。

    “好說，在下韓石。”韓石神色平淡，接過許山遞來的毛筆，也在手心寫了一字。

    阿福雙手緊握，剛才在金衣青年出現(xiàn)之時(shí)，他心中極為緊張，尤其是在看到他身后的兩人時(shí)，更是覺得心快要從胸中跳出來似的，那位陰沉老者，乃是天地盟中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齊王，就連一旁的梁王，也不是此人的敵手，而此人一直對(duì)先生心懷惡念，欲置先生于死地而后快，三年前那秦重，便是齊王府的客卿。

    只是，當(dāng)他看到先生與韓石淡然的神色后，那一直無法平靜的心，也漸漸有了平復(fù)。

    金衣青年眼中一亮，說道：“韓道友，可否借筆一用？”

    韓石目光一閃，看了許山一眼后，面帶玩味之色，將手中之筆遞給金衣青年。

    金衣青年接過毛筆，也如韓石那般，在手心寫了一個(gè)字，“老師，今日此問乃是弟子最后一問，還望老師指點(diǎn)迷津?！?br/>
    許山抬頭仔細(xì)地看了看金衣青年，“十三年前，老夫說過，你若來送老夫最后一程，老夫自當(dāng)為你解開心頭之惑，以全你我?guī)熗街x，今日，你已權(quán)傾天地盟，還能肯放下身段，以弟子的身份來見我這個(gè)老頭子，你之所以能破境踏入嬰變，正是因?yàn)槟愕男男浴！?br/>
    “人有生老病死，此乃天道，老夫雖能感悟到天道之幽，可軀體卻只是肉體凡胎，終有一日，會(huì)從這世間徹底消逝，但，思想不死，唯有思想，才能去觸摸到那無形的大道。”

    許山長吸了一口氣，說道：“陳南，若論真正的年歲，你應(yīng)該是我的前輩才是，但你卻心甘情愿做我的弟子五十三載，今日，為師便送你兩句話?！?br/>
    “當(dāng)年我離開皇都之時(shí)，曾說過，道可道，非恒道?！?br/>
    “你可知，此言何解？”許山眼眉低垂，緩緩說道。

    金衣青年沉吟少許，說道：“第一個(gè)道字，指的是真道，第二個(gè)則是言說之意，至于第三個(gè)道字，指的則是我們眼中所看到的道?！?br/>
    “連在一起便是，真道，可以說出來，只是，無論如何言說，都只是我們眼中的道，而不是真道，真正的大道，是說不出來的，只有用心才能感悟，就連我現(xiàn)在所說的話，也并非真道，而是我心中所念之道。”

    許山微微點(diǎn)頭，眼中露出贊許之意，倘若他沒有遇到韓石，陳南此人，將是他所見過之人中對(duì)天道感悟最深的一個(gè)。

    “陳南，為師很欣慰，你對(duì)道的理解，已非尋常，只是，倘若你執(zhí)著于道不可道，你將永遠(yuǎn)不明白，何為真道?！?br/>
    “真正的大道，一定是能說出來的，如果你說不出來，便證明，你還不明白什么是真道，此言，才是為師送與你的第一句話，也是這六字的真意?！?br/>
    “如何，為師不是說出來了么？”

    金衣青年眼中初時(shí)露出迷茫，但不過數(shù)息，便漸漸有了震驚之色，許久，他朝著許山躬身一拜，神色恭敬。

    “弟子恭領(lǐng)老師教誨，終生不敢或忘?！?br/>
    許山淡然一笑，“你來而為客，將你手心之字展開，讓老夫一觀?！?br/>
    金衣青年看了韓石一眼，笑道：“既然老師發(fā)話，弟子自然遵從，但道友身為此間主人，可否指教一二？”

    說話間，他的手掌攤開，露出其中字跡，乃是一個(gè)“一”字。

    韓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舉壺喝了一口，自從這金衣青年踏入鐵匠鋪起，便給他以一種鋒刃深埋之感，此人的危險(xiǎn)程度，不在楚國楚天宗老祖之下，但若是只看表面，此人則是十分謙遜溫和之人。

    但韓石能看得出，金衣青年的意境，極為兇險(xiǎn)，乃是劍走偏鋒一路，不是傷己，便是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