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貓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來到這里的。

    在寧氏府邸墻外時,它察覺到有人來了，下意識想要隱藏起自己，結果——聽到異動出來巡查的陸長寧,竟然真的沒有看到就在他幾步之外墻角陰影處蜷縮的貓貓。

    等到人走了，它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隱身了。說隱身也不太準確,更像是它身邊圍繞的力量將寧家附近紊亂的能量扯了過來,用煞氣圍繞住自己。

    正常人看不到煞,自然也就看不到被煞氣掩蓋的小貓妖。

    它就這樣暢通無阻地進入寧家，或許其他人不會知道寧家地下藏著一個巨大的空間，可是在貓貓眼里,煞氣一路延伸至隱秘的地下入口，它一邊吃一邊跟著跑，很輕易地便進入了寧氏的腹地。

    寧家地下無數(shù)血陣改變了清風城的氣運,將煞氣不斷地吸來，儲存在魔族禁陣之中，以備血祭時使用。

    貓貓被引到這個地方，簡直像是掉入米缸的老鼠,一個仙城數(shù)十年來的煞都在此，濃郁得它醉醺醺的,腦袋都暈了。還不等它恢復理智離開，就被血祭召喚,被煞氣包裹著運到了祭壇上。

    小白貓蹲坐在桌子上，它看看一邊震驚不已的寧家子弟,尤其是那個站在輪椅后的女人,她身上的煞與血氣沖天般濃郁。

    再看看一邊同樣驚愕的寧素儀和虞承衍，它暫時打消了對新獵物的好奇,而是想去和寧素儀重逢。

    看著雪白的貓咪繃起后退，寧素儀和虞承衍心中都咯噔一聲。

    寧素儀話還沒說出來，就眼睜睜看著它跳進了正在運行的血陣里，二人倒吸一口冷氣。

    等等，好像……血陣對貓沒有作用？

    預想到的可怕畫面沒有發(fā)生，小白貓在血陣里閑庭信步般來去自如，它似乎被地上發(fā)著紅色光芒的血陣感興趣，不停地低頭嗅聞，伸出爪子試探地碰了碰。

    被它觸碰的地方頓時暗了下去，看著它的舉動，左邊的寧氏子弟們一齊抽氣。

    小貓的爪子上沾了血，看著它抬起爪子，似乎想舔一下的樣子，右邊的虞承衍和寧素儀也跟著抽氣。

    幸好，它只是聞了聞，然后就頗為嫌棄地將爪子在地面上抹干凈了。

    小白貓一轉頭，就看到了血陣中心已經如骷髏般干瘦的寧老爺尸體，看著它越離越近，寧素儀發(fā)出有史以來音節(jié)最高的聲音，“虞惟！”

    小貓妖轉回頭，看向她。寧素儀放緩聲音，她溫柔地哄勸道，“你快過來，我好想你。”

    她似乎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小貓妖沒有再東看西看，而是徑直地向著他們二人跑過去。

    當將小貓咪抱在懷里的時候，寧素儀一直提著的心終于放下了。

    在看到小貓妖要觸碰寧世康尸體的時候，她那一瞬間的驚慌竟然和她的父親沒有關系，而是完全不希望小貓碰到臟東西。

    ——那么臟的尸首，回去要洗幾遍爪子才能洗干凈啊。

    寧素儀還在愣神，就感覺懷里的小貓拱來拱去，喵嗚喵嗚地叫著。她回過神，不由地露出笑容，大力地揉了揉小白貓。

    這么一抱著，她忽然感覺哪里不對。

    以前的它是小小的一團，抱在懷里有一種讓人憐愛的感覺，而現(xiàn)在，雪白的貓咪已經能占滿她整個懷抱，蓬松的尾巴還要耷拉出外面一截，抱起來別提多有滿足感了。

    “她確實長大了?！庇莩醒苷f，“之前是少年期，現(xiàn)在應該是成年期了?！?br/>
    在久別重逢的喜悅之后，小貓妖聞到了寧素儀身上的血氣。有些是別人的，有些是她的。

    察覺到她受傷很嚴重后，它剛想翻起身跳下來，卻被寧素儀一把按住了。

    “小惟，別動?！迸勇曇粲行┢v而沙啞地說，“讓我再抱一會兒?！?br/>
    感受到她忽然低落的情緒，貓貓沒有再動。想了想，它用頭頂卻拱她的胸口，讓寧素儀的手一直撫摸自己。

    如此緊密的觸碰，小貓妖開始一點點吸入寧素儀身上的負面能量。

    人的負面情緒就像是慢慢堆積的烏云，越積累越糟糕。被它吃掉這些能量，同時也會讓寧素儀的情緒逐漸緩解。

    她摸了一會兒貓，感覺自己的心情平復了下來，也揮散了面對背叛她的家人時心中升起的痛苦和自嘲。

    寧素儀抬起頭，冷冷地望向另一邊的寧氏子弟們，還有她的母親和兄長。

    虞承衍記憶里的寧素儀，幾乎每隔數(shù)月才能來一次他們母子居住的空島。她總是很疲憊的樣子，只有和虞惟相處的時候臉上才會露出一些笑意，待到要離開時，寧素儀又會恢復面無表情而又冰冷的模樣。

    有些人見慣了黑暗，看到光亮時的反應是想要將其毀壞熄滅，而有些人則是因為見過黑暗，所以想保護那抹光亮不被熄滅，寧素儀就是后者。

    她只是想躲躲風頭的，沒想到卻在外門遇到了虞惟。在寧家那般黑暗又扭曲的地方長大，寧素儀第一次見到活得如此干凈真摯、甚至一絲瑕疵都沒有的女孩。

    寧家這些人死有余辜，可寧素儀如今最多也才金丹初期的修為，而寧氏弟子里至少有四五個金丹期，還有沒有更強者如今還未可知。

    寧素儀自嘲地笑道，“那本來都是假的，我不是寧素儀，也不是玄天宗的外門弟子。我自小修煉邪術，早就被這地下禁陣打下烙印，以它之力遮掩我們真正的身份。就算我想回去，也總歸名不正言不順，宗門不會認我?！?br/>
    女子沉默許久，最后才嘆息道，“我答應你，等事情結束之后，我們一起回去?！?br/>
    也是她讓寧素儀明白，真正毫無保留的真心是什么樣子。而非寧家那可笑的、浮于表面的虛偽扮演。

    寧素儀沒有說話，虞承衍便知道他猜對了。

    “我知道，那又如何？”寧素儀冷冷地說，“冤有頭，債有主。既然他們不義，也怪不得我下手無情?！?br/>
    “血祭馬上要結束了?！睂幩貎x冷冷地說，“你們先走，剩下的便是我的家務事了。”

    過了半響，她才失笑道，“哪有這么好的事情，老天從來都不向著我。”

    但是……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好結局。

    之前在外貌上，虞惟像是比寧素儀小三四歲一樣，如今覺醒了，她個頭也高了，氣質也成熟了許多，看起來和寧素儀差不多大小了。

    “當然有關系?！庇莩醒艹谅暤?，“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是他們的命不值得用你的來換。難道你不想回玄天宗嗎？你不想和虞惟、和其他女修繼續(xù)之前的日子嗎？”

    “阿寧，你消失這么久，就是因為那些人欺負你？”虞惟蹙起細眉，“我?guī)湍愠鰵?，等你心情好了，我們就一起回去，好不好？?br/>
    “這些人不值得你搭上一生！我們一起殺出去，把這地下全部毀掉?！庇莩醒艹谅暤溃澳菚r沒人知道你和寧家的關系，便當寧嫵死了，寧素儀重生了。你再洗去修為，從頭開始，真正回玄天宗當一個外門弟子，從頭努力。這樣不好嗎？”

    寧素儀還算能抗得了虞承衍的勸阻，可是虞惟一說話，雖然說得有些亂七八糟，可寧素儀很難對她說出一個不字。

    “……這些都和你們沒關系?！彼啪徴Z氣，“你們已經幫我很多了，待到血祭結束，就離開吧?！?br/>
    前提是這一次，老天站在她這一邊，以及——玄天宗是虞承衍家里開的，好能像他一樣，還認可她作為弟子的身份。

    如果讓寧素儀獨自處理她的‘家務事’，那應該便是和他記憶里一樣的發(fā)展，寧素儀會親手殺光寧氏子弟。

    “他們自然該死，只是……你一個人能做到嗎？”虞承衍蹙眉道。

    那份自在感，是記憶中未來的她身上所消失的東西。

    “能認！”虞承衍急促地說，“我答應你你能回去，你不要做傻事?！?br/>
    “既然你說寧家修煉的邪術和這地下有關，那你是不是想要獻祭什么東西，好得到更強的力量報仇？”虞承衍蹙眉問道。

    再想想之前那段日子，在玄天宗里的寧素儀卻是松弛而快意的……明明都是負責任，可在玄天宗里，不知不覺中成為女修中備受信賴和尊敬的寧素儀，很明顯是樂在其中的。

    寧素儀最后做到殺了所有人報仇，虞承衍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會不會是她付出了什么無法挽回的代價？

    寧素儀進玄天宗是因為兩年前她頻頻為寧家做事，已經引起其他世家警覺，便花大價錢買通了玄天宗外門教習，遮云蔽日以假身份混進門派。

    寧素儀轉頭看向他，好笑道，“你答應管什么用，說得好像玄天宗是你家開的?！?br/>
    虞惟是她的摯友，她的小妹妹，也是讓她逐漸打開自己的心門，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像是正常人活著的滋味有多么美好。

    “寧小姐，你想好了嗎？”猶豫半響，虞承衍低聲道，“寧家牽扯甚多，如果你真的沾了身，恐怕沒那么容易脫身?！?br/>
    寧素儀沉默了一下，并沒有立刻開口。

    她撫摸著貓貓的頭頂，若有若無地用手指遮住它的視線。

    聽了他們的話，寧素儀懷里的小貓掙扎起來，嘭地一聲變回人形，還在寧素儀的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