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一句一轉(zhuǎn),舞動飛快,隨著琴聲錚錚,劍光也閃閃,飄雨閣中,兩個多年未曾會面的好友,配合得默契無比。
一曲終結(jié),霍思飛將隨身寶劍插進(jìn)劍鞘,笑著沖那撥弄琴弦的男子道,“不得不服你!你彈個琴,殺氣能比我這個使劍的還強!”
“一壺冰琴聲冷冽,音質(zhì)高渺,如飛入云霄的云雀,本無殺氣。若不是你心中郁憤之氣不得消散,也不至于將琴曲彈得如戰(zhàn)場殺伐?!?br/>
操琴男子沒有回答,只是放緩了指尖的動作,琴聲忽然轉(zhuǎn)為悠揚,如淙淙流淌的小溪,彷佛置身在青草綠地之中。
這一突然轉(zhuǎn)變,倒讓霍思飛接受不了,他擺擺手,“罷了,我再說你。你愛彈什么,就彈什么!哪怕你彈這一夜呢?”
琴聲又轉(zhuǎn),此時沉吟惆悵,如訴如泣,如同孩童唧唧呼喚母親。
霍思飛呆了呆,臉上倒是多了點不滿之色,“你千里迢迢來,我感動不已,還打算舍了公主和你抵足而眠。沒想到,你壓根就……”
話沒說完,琴聲再次變化。彈的不是《鳳求凰》,又是什么?
霍思飛這回再沒眼色,也知道好友心情極端不好,而自己剛剛不知道那句話得罪了,故意彈奏逼他走呢。
他很委屈,“四郎?”
“算了,等明日你心情好點,咱們再敘話吧?!?br/>
安慶長公主的駙馬霍思飛,嘆口氣,轉(zhuǎn)而離開飄雨閣。瑟瑟的夜風(fēng)吹亂了花枝,搖曳的斑駁疏影落在燈火通明的閣樓前,天空一輪皓月,澄凈的容不下一絲人心污染。
梁御臻閉上眼睛,任憑指尖的撥弄,讓他的心緒隨著古琴一壺冰放大。時而迷離,時而惆悵,時而平和,時而悲憤。
不知何時起,面前站了一個穿著素白衣衫的女子。
不,不是一個,而是兩個。
只是在那白衣女孩的身邊,所有人都會不知不覺忽略其他。
“翁姑娘,快走吧。這里是飄雨閣,是公主駙馬貴客暫住的地方!萬一驚擾了貴客……”
翁黛櫻卻上前一步,眼神堅定執(zhí)著的看著那架琴,而后,順著琴身,眨也不眨的看著梁御臻。
“我的琴……”
聲音低低的,彷佛怕看錯了。
“是是,縣主是答應(yīng)將琴賠給你了。不過,這次是有貴客來訪,駙馬爺親自吩咐的,要將一壺冰借給貴客彈奏。翁姑娘,就兩天,兩天琴就還回來了。你,你還是跟春蘿回去吧?!?br/>
春蘿說了什么,翁黛櫻什么也沒聽進(jìn)去。
她看著夜色中的梁御臻,腦中好像炸開了似得,思緒紛紛飛飛,曾經(jīng)覺得迷迷糊糊,想不透徹的東西,豁然開朗了!
她看到了,看到了“她的死”。前世,死的時候太過冤屈不甘,所以到了九幽地府,她不肯轉(zhuǎn)世投胎。不知道她的子女在陽間怎樣,不知道她的仇家落得什么下場,她怎么能喝下孟婆湯,撇下所有呢?
做不到!
所以,她在地府逗留了三十年……
虧得前世生前行善積德。陽間的人有忘恩負(fù)義、恩將仇報的,可地府閻羅樣樣記錄在冊,絕無虛假。她翁黛櫻生前,不曾起惡心手染鮮血,反而修路架橋,災(zāi)荒年間施舍米粥,活人無數(shù),有大功德。
憑著這份大功德,她有護(hù)體金光,地府人沒有逼迫,睜一眼閉一眼,讓她留下了。
放棄投胎的機會也是值得。沒兩年她就看到了,想要逼死她女兒玥姐兒的孫家,一家老小一起來地府報道。
孫家被抄家了。男丁統(tǒng)統(tǒng)砍頭,女眷也被發(fā)配教坊司,然后一起吊死。
活著的時候下場凄慘,死了也沒結(jié)束。大半的孫家人還得熬過種種酷刑——比如玥姐兒的婆婆,就下了拔舌地獄。
聽著那慘叫聲,翁黛櫻哈哈大笑,覺得身體里的郁氣散發(fā)大半。
而后,是夫家梁家的人。曾經(jīng)背地里詆毀她的,還有經(jīng)過閻王審判,暗害過頤哥兒的真正兇手,全都抓住了,統(tǒng)統(tǒng)沒有好下場!
她看著他們倒霉,知道他們的生死冊上恩怨輪回,永遠(yuǎn)不能超脫,富貴也不過兩三年,就要經(jīng)受大折磨。
三十年,漫長的足夠她將一切看淡,漸漸的,她想終結(jié)了。因為,她不能天天逗留在黃泉彼岸,遲早也要輪回的。
最后她只剩下一個執(zhí)念——就是親口告訴一聲她的夫婿梁御臻,告訴她,她感覺十分對不起。
雖然知道夫妻一體,可她好像,從來沒有相信過他?梁家人太壞了,根本就沒想讓他們夫妻好好過日子,弄出那么多事情,讓他們夫妻離心離德。
雖然生育了一子一女,可翁黛櫻回想婚后的日子,覺得自己肯定做過很多錯事、傻事,才讓夫妻情分淡薄。
可在淡薄,梁御臻對她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
她所出的玥姐兒,嫁人后受盡了欺辱。梁御臻回朝之后,不顧自己的名聲,以權(quán)欺人,將孫家逼得無處容身,最后還讓孫家被抄,狠狠的出了一口惡氣。
玥姐兒沒有被逼出家,八年后,以二十五歲的年齡又嫁人了。再嫁是有辱門楣的事情,換了翁黛櫻自己,都不敢說以她的慈母之心,能頂?shù)米×餮则阏Z。
可梁御臻什么都不在乎,他費心挑選的女婿真的很好,對玥姐兒很是上心,小夫妻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幸幸福福的。
而頤哥兒,殘疾了,當(dāng)不了文官??稍诒鵂I中,一條腿不大靈活而已,有的機會。梁御臻從來沒有放棄頤哥兒,他一步步幫著孩子建立了信心,從傳信的小官開始做起,一步步成長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翁黛櫻想起了一切。
當(dāng)她明白自己死去之后,子女后來都過得不錯,才發(fā)現(xiàn)她最大的錯,就是太過軟弱。她怎么能認(rèn)輸呢?無論面對什么危險,她也該勇敢的面對。
所以,她在三生石上寫下梁御臻的名字,她想告訴他,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