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心里有事，一夜都沒有睡好。第二天早上，剛到公司，就被葉念澤叫了過去。

    他進門之后，看到葉念澤坐在椅子上，手指敲著膝蓋，見到他，張嘴就問：“你昨天送谷雨去見她姐姐，當時什么樣兒？”

    秦川把當時的場景說了一遍，又把谷雨當時對他說的話，鸚鵡學舌似的講了一遍，最后他自己加了一句：“畢竟是親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不能要求她一點感覺都沒有?！?br/>
    葉念澤沉默，大拇指搓著鋼筆上的花紋，過了一會兒說：“我沒要求她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沒想到，她居然會反復。那天我們說得好好的，我以為沒問題，結果，見了她姐姐一面，就又變了。”

    秦川說：“她就那樣，跟正常人不在一個頻道上，在感情世界里就像一個孩子，簡單得只能處理‘一加一等于二’這樣的問題，復雜一點，她就當機了?！?br/>
    葉念澤苦笑了一聲，對這個說法簡直不能同意更多：“昨天我跟她講電話，小丫頭愛搭不理的，也不知道她多久才能想明白，還能不能想明白。”

    “如果她想不明白了，你打算怎么做？”

    “還能怎么做？追回來唄。”

    秦川想了想，又問：“你是不是非她不可？”

    葉念澤看了他一眼，奇道：“這話說的，當初不是你讓我放下顧慮，跟她在一起的嗎？”

    “當初我看她喜歡你，你對她也有好感，老吳一直說，你應該給自己找一個精神寄托，心里學上叫做行為補償，可以幫你恢復信心，你才能從你父親的陰影里走出來。我覺得她能治好你，才鼓勵你們在一起?？墒乾F(xiàn)在……”

    “現(xiàn)在怎么了？”

    “你好像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br/>
    葉念澤冷了臉，放下手里的筆：“你到底想說什么？”

    秦川支支吾吾的，最后還是說：“我就是想說，男女之間，分分合合很正常，就算她離開你，也不是你的錯，當然也不是她的錯，你別做傷人傷己的事。”

    “你怎么知道她會離開我？”葉念澤看著他，變了臉色：“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秦川在再三猶豫之后，把昨天跟韓恕一見面的細節(jié)，一五一十地跟葉念澤說了一遍。

    葉念澤聽完，臉色發(fā)黑，第一句話就是：“你是不是傻？”

    秦川被他罵懵了。

    “六年前我就讓人找過那份驗尸報告，那個法醫(yī)什么都沒留下，韓恕一哪來的驗尸報告給你看？”

    秦川恍然大悟：“他用假的詐我，我以為……”

    “你以為他看起來很厚道，對顧家兄妹有情有義，就不會騙人？你第一天出來混？就算他手上有那份真的驗尸報告，他也知道巧巧不是我的親妹妹，那又怎么樣？能說明什么？他怎么能證明那些事都是我做的？”

    葉念澤用手指點著他，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把巧巧的郵箱給他看，那個郵箱我不是讓你清空了嗎？你居然留了這么多年，你……”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秦川低下頭，道：“他一連串扔出幾個重磅*，我被他轟得找不到北，我擔心他對那些事一知半解，就跑去跟谷雨說。谷雨那么信任他，會跟著他的思路走，如果她認為是你買通了法醫(yī)，玩弄了巧巧，又害死了她哥哥，你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葉念澤愣住了，半晌之后，嘆了口氣：“算了，我該謝謝你，如果沒有巧巧留下的遺書，被韓恕一那么一搞，我還真是有理說不清。”

    秦川說：“現(xiàn)在怎么辦？”

    葉念澤忽然覺得疲倦，無奈道：“還能怎么辦？聽天由命吧。我倒不怕他公開，我老爸已經去了，這件事揭開了，葉家大不了就是沒面子，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隨他們說去吧。”

    “如果他告訴谷雨呢？那小丫頭愿意跟你和好，是因為她以為顧清明是殺人兇手，如果她知道她哥哥是無辜冤死的，她會不會……”

    秦川戛然而止，葉念澤已經面罩寒霜。

    他抬頭看了一眼墻壁上的掛鐘，沒什么表情地說：“快開市了，等忙完再說吧。”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葉念澤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居然是谷雨打來的。他腦子嗡地一響，看著嗚嗚震動的手機，一時之間竟沒了反應。

    秦川見他不接，那邊又不停地打，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說不定有急事?！?br/>
    葉念澤這才按了接聽，小丫頭語氣挺正常，問他在不在公司。

    他木訥地“嗯”了一聲，然后聽到谷雨說：“在就好，今天股市會暴跌，你手下的操盤手大筆買入了四家公司的股票，今天都會受到重創(chuàng)。你倉位這么重，是不是跟那四家公司有什么利益輸送，得到了他們的內幕消息，才敢這么大膽？算了，先不說這個，反正說也沒用了?？傊?，這次的暴跌可能會引發(fā)股災，你要有個心理準備?！?br/>
    谷雨像連珠炮一樣，葉公子被她說得有點懵，還沒理清思路，小姑娘又說：“我?guī)湍闼氵^了，你公司的資金鏈暫時沒問題，可是連續(xù)幾天的暴跌就很難說，一旦虧損的額度填不上客戶的賬單，窟窿會越來越大。不如這樣，你把手上能調動的資金放進期貨和外匯市場做對沖，股市大跌，黃金、美金、農產品一定會暴漲，再勻出一部分資金沽空期指，這邊賺，那邊賠，能幫你降低損失。”

    他終于反應過來，一時之間，不太相信她的話，卻依然說：“如果你的情報沒錯，我手上的活錢有限，配置和風控是一個問題?！?br/>
    “我可以幫你操盤，你挑幾個手腳麻利、思維敏捷的操盤手，不用多，四個就夠了，騰出一個房間，讓他們聽我調動?！?br/>
    “你來我公司？”

    谷雨說：“不，我在家，視頻電話，我可以遠程指揮。人多，會影響我的思路。”

    葉念澤沒立刻回她，谷雨感覺到了什么，直接道：“你不相信我？”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還有十分鐘開盤，你有十分鐘的時間考慮，如果相信我，就給我打電話?！闭f到這兒，她頓了頓，又說，“葉念澤，我說過，我會救你的?！?br/>
    掛了電話，葉念澤臉上的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沉重。

    秦川問：“什么事？”

    “谷雨說，今天股市會暴跌，而且連著幾天，都是暴跌?！?br/>
    秦川變了臉色，葉念澤又說：“她告訴我不用怕，她會幫我操盤?！?br/>
    兩個人對視一眼，秦川問：“你害怕她能力不行？”

    葉念澤搖頭，神色猶豫：“不是，她說今天開始會爆發(fā)股災，我之前卻一點消息都沒收到。我有點懷疑，她是不是這幾天太閑了，騙我讓她操盤？她想一個人控制幾個賬戶，之前就跟我說過很多次了。”

    秦川謹慎道：“可是，如果她說的是真的，我們可真的賠不起。我們的倉位太重了，那四家公司如果沉了，損失無法估量?！?br/>
    葉念澤略略沉吟，帶著幾分質疑說：“我還是覺得不可能，股市只有在烈火烹油的時候，泡沫膨脹到臨界點，才會忽然暴跌，這個時候鬧股災，不符合既往的規(guī)律。”

    秦川說：“規(guī)律也是從業(yè)者在經驗中總結出來的，就算她說謊，你給她幾個人，讓她過過癮，也無大礙。”

    葉念澤依然猶豫：“話是這么說，可是我答應了韓恕一，不讓她幫我操盤。”

    秦川笑了笑：“她沒親自下場，就不算，承諾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老實了？”

    葉念澤想了想，也是這么回事，又嘆道：“我知道她的能力，但是，如果不是特別必要，我真的不想讓她幫我做這些事”

    “為什么？”

    “金融就是操盤手的指尖風云，有人動動手指，有些人可能就要傾家蕩產。入場實戰(zhàn)后，她成長得太快，讓人心生畏懼，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秦川卻說：“這是行業(yè)自身的殘酷，跟操盤手無關，股市有風險，入市要謹慎，這是所有人都該明白的道理。”

    葉念澤揉了揉鼻梁：“可能是我想太多了?！?br/>
    十分鐘之后，葉念澤撥通了谷雨的電話，同時叫了手底下四個最好的操盤手，在一個設備齊全的房間，聽這個小姑娘調配。

    讓他意外的是，九點半開盤之后，股市真的暴跌，以摧枯拉朽之勢，指數(shù)一度下落幾百點，稍稍上揚，又一路狂瀉，曲線圖如同跳水一般，跌得一發(fā)不可收拾。

    葉念澤盯著盤面，這次劇震又與上次不同，只跌不漲，引發(fā)了人們關于股災的集體記憶，恐慌蔓延，環(huán)環(huán)相扣，散戶的非理性拋售，讓盤面雪上加霜。

    不過一個小時，就有十幾家上市公司宣布臨時停牌，各種傳聞甚囂塵上，直到中午休市才慢慢確定——有分析師稱，國際空頭卷土重來，之前幾大巨頭盤中對賭不過是假象，聯(lián)合做空，搞垮亞洲經濟才是真正目的。

    葉念澤對于這種聳人聽聞之說向來鄙視，那些專家和分析師最擅長放馬后炮，股災之前永遠看不到他們，狂跌之后一個比一個叫得歡暢，除了引發(fā)更大的恐慌，起不到任何作用。相信他們，不如相信自己的大拇指。

    一個地區(qū)的經濟不會說垮就垮，關鍵是——整個行業(yè)如何應付眼前的困局。

    他離開自己的座位，去了另外一間辦公室，四個操盤手對著自己的電腦正辛苦忙碌，中間放著一部手機，視頻電話，畫面轉接到大屏幕上，顯示的卻是谷雨家里那臺舊電腦，所以屋子里的人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秦川隔著玻璃看著他們，葉念澤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問：“里面現(xiàn)在什么情況？”

    “還不清楚，要到今天收市才見分曉?！?br/>
    “他們聽她的話嗎？”

    “開始有質疑，后來就越來越老實，谷雨功課做得足，各種數(shù)據(jù)張嘴就來，說得他們啞口無言?！?br/>
    葉念澤深吸一口氣：“照這么個跌法，我擔心股市會全線崩潰，接著引發(fā)一連串的金融危機，上次股災還是九幾年的事，我那時還是一個小屁孩兒。沒想到，二十年之后，自己也經歷了一回?！?br/>
    秦川停了停，說：“可能明天就會好?！?br/>
    葉念澤笑了一聲，淡淡地說：“希望吧?！?br/>
    “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br/>
    “擔心已經沒有用了，這種跌法，所有的反擊都成了笑話?！比~念澤輕嘆，“是我的問題，以為自己只贏不輸，簍子捅得太大，盤子又開得太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己把自己玩死了?！?br/>
    秦川無奈：“也不全是你的錯，得到那四家公司內幕消息的時候，我們都以為會穩(wěn)賺不賠，誰能想到在這種時候，居然會爆發(fā)股災？”

    他扭過頭看著葉念澤，遲疑地問：“如果……她幫不了你，你會怎么樣？”

    “我會破產……”葉念澤頓了頓，又說：“還欠黎家十幾個億。”

    秦川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幾個小時之前，他們還云淡風輕地談論著谷雨的動機和消息的真假，不過須臾之間，天地就變了色。他看著身邊的葉念澤——這個自己從小陪著他一起長大的人。他們的關系比親兄弟還要親密，他不知道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他平靜而英俊的臉上，并無頹色，也看不出半點恐慌。

    感受到兩道凝視的目光，葉念澤扭頭望著秦川：“別這么看著我，我會以為你愛上我了?！?br/>
    秦川笑了：“難為你還有心情跟我說笑?！?br/>
    葉念澤轉過臉，望著辦公室里的人，嘴唇翕合，喉結上下滾動，仿佛一個倔強瀕死的人，在最后一刻，才肯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其實，我很害怕，非常怕，我怕我不在了，就再也看不到她了。可我現(xiàn)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相信她?！?br/>
    下午收市，所有人如同經歷了一場戰(zhàn)爭，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面容憔悴，筋疲力盡。

    葉念澤和秦川坐在辦公室等消息，會計師進行核算，最后將結果匯報給他們，股票跌得一塌糊涂，期貨和外匯則都有進賬，此消彼長，綜合來看，賬面虧損不到一千萬。

    葉念澤吐出一口氣，秦川只覺得萬幸：“指數(shù)跌了一千多點，幾大富豪的財產都蒸發(fā)了一成以上，咱們居然只虧了一千萬，奇跡??！”

    葉念澤拿起手機，直接撥了谷雨的電話。小姑娘有點無精打采，聽到這個結果，遺憾地說：“沒平賬，看來我進步的空間還很大?！?br/>
    他笑了笑，問她：“你怎么知道今天股市會暴跌？”

    “是那個朋友給我的消息，具體從哪個渠道來的，我不能透露。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今天只是開始，明天還會繼續(xù)?！?br/>
    “國際空頭？”

    “嗯?！惫扔暧悬c困，揉了揉眼睛：“前幾天已經有預兆，指數(shù)波動不大，但是成交量和換手率暴漲，沒想到會來得這么快?！?br/>
    葉念澤說：“今天外面有人放消息唱衰市場，明天拋盤的人會更多，估計會造成恐慌性踩踏?！?br/>
    “意料之中，每次股災的時候，都有人不斷煽動股民的情緒，故意做空期指，專等著發(fā)災難財。可憐的是下面的小散戶，不是被深度套牢，就是賠得血本無歸?！?br/>
    “你覺得會延續(xù)多久？”

    “這個難說，要看大莊們如何應對，上頭的外匯儲備量有多少，夠不夠應對，否則只能等他們吃飽，但那樣就太被動。想想九幾年的股災，太恐怖了，如果之后幾天繼續(xù)下跌，那些小股民會怎么樣？我?guī)缀鯚o法想象?！?br/>
    兩個人一陣沉默，都是熟悉股災和金融危機的人，雖然以他們的年紀，都沒經歷過這么大的恐慌性災難。可是，那些因為股票暴跌而一夜瘋癲的人，他們聽過不少；那些因為股災而傾家蕩產，甚至家破人亡的人，他們也見過不少。

    谷雨說：“葉念澤，你……”

    “CN證券的事，不會再有下一次，以后無論是違規(guī)的，違法的，黑的，灰的都不會再有。等這次危機過了，我就把該清的都清了，該了結的都了結了，你相信我?！?br/>
    谷雨毫不猶豫地說：“我相信你?！?br/>
    葉念澤想了想，又說：“谷雨，你姐姐……”

    “她的事過幾天再說，我們先解決眼前的問題，我累了，要去睡了，明天還有硬仗要打，你也去睡吧，晚安?！?br/>
    谷雨說完就掛了電話，葉念澤看了一眼墻壁上的時鐘，還不到下午五點。

    葉念澤有些錯覺，難道這丫頭的智商都是睡出來的？可能也是吃出來的，她驚人的飯量跟身材嚴重不成正比，估計都吃到腦子里，用來給大腦供氧和擴容了。

    秦川望著他，猶豫道：“你給谷雨那樣的承諾，其他人好說，只是黎家那邊你要怎么處理？他們正在興頭上，不會讓我們說不玩就不玩。”

    葉念澤有點累，站起來，松了松筋骨：“介紹別的同行給他們，總會有人愿意為了錢鋌而走險。”

    “黎家老大戒心很重，我覺得他未必會答應?！?br/>
    “那我們就告訴他，要么好合好散，這次CN證券圈到的錢我們一分不要，全部給他；要么玉石俱焚，他們一分錢都撈不到?！?br/>
    秦川心里不落穩(wěn)，謹慎道：“阿澤，黎家的老巢在三不管地區(qū)，他們做的是刀口舔血的買賣，三國政府都拿他們這種人沒辦法，不怕我們的威脅。”

    葉念澤沉默了一下：“你有什么想法？”

    “或許，我們可以跟韓棠打聲招呼，請他在中間斡旋一下。”

    葉念澤深思片刻，點頭：“是個辦法，黎家欠韓家人情，他們在軍火市場走動，那些大佬多數(shù)都是國軍出身，不少人是韓家祖輩的舊部，他們怎么也要給韓家人面子。問題是，韓棠愿不愿意幫這個忙？”

    秦川答得沉穩(wěn)：“我們錢多，他們人多，你可以用你的錢，來換他們的人脈，看他怎么衡量?！?br/>
    葉念澤自嘲地笑了笑：“有個大家族做靠山就是好，不像我們，處處被人掣肘?！?br/>
    秦川嘆道：“凡事都有兩面性，他要養(yǎng)一大家子人，壓力比你大，錢沒你多，也沒有你自由。韓棠是一個聰明的領袖，理智、冷酷。這樣的人，凡事更看重利弊，而不是個人喜惡。他們韓家正是缺錢的時候，我們給足他想要的，我想不出他有什么拒絕我們的理由?！?br/>
    葉念澤卻沒這么樂觀，看著桌上的電腦，說：“我就怕他太過精明，未必如我們所想，先過了眼前這一關，其他的，緩緩再說吧?！?br/>
    第二天，股市開盤，依舊延續(xù)了前一個交易日的走勢，大家眼睜睜地看著股指又跌了一千多點，連續(xù)兩天暴跌，對比股災之前，指數(shù)下跌達10%以上。

    交易所猶如追悼會現(xiàn)場，每一張臉都如喪考妣，交易員捶胸頓足，散戶哀鴻一片。

    下午收市之后，葉念澤跟秦川在辦公室看財經新聞，股票專家坐在直播間口若懸河，稱此次市場的跡象，跟九十年代的股災極為相似。

    回想這段日子的種種，葉念澤倒抽了一口冷氣。

    秦川眉頭深鎖，對他說：“這些專家繼續(xù)渲染恐怖氣氛，明天只怕會跌得更深。”

    葉念澤道：“就算他們不渲染，明天也好不了，股市都是跟紅頂白，股民不理性，市場又習慣跟風，那些大空頭就是利用這一點，進一步打壓股市?！?br/>
    秦川一嘆：“國難，家難，股市之難，金融之難，總有一些人在發(fā)著災難財。我不明白，幾大富豪的資產已經縮水了五分之一，他們?yōu)槭裁床怀鍪志仁?？?br/>
    葉念澤緩聲道：“對于他們來說，那些錢不過是數(shù)字，對我們來說，幾百億的損失會要了我們的命。指望他們，不如自救?！?br/>
    兩個人正說著話，會計師送來今天的業(yè)績單。

    葉念澤看過之后，十分驚訝，秦川以為賺了天位數(shù)字，拿過來一看，他也吃了一驚：“我們今天賠了九千萬！”

    秦川看了葉念澤一眼，他沒多做表示，只讓會計師把那四個操盤手叫進來問話。細問之后，才知道，今天那位指揮的小姐似乎不在狀態(tài)，如果繼續(xù)沽空期指，他們今天不但不會賠錢，反而會有盈余?？墒撬裉熘黄絺}，不買進，把手上的活錢全部轉入黃金和外匯，收益自然不如昨天。

    葉念澤聽過之后，把人都放走了。

    秦川雖然覺得奇怪，可是依然相信谷雨：“可能，她是聽到風聲，才做這樣的安排?！?br/>
    葉念澤嘆了口氣：“我看未必，你沒看今天的早間新聞？”

    “什么新聞？”

    “一家五口，父親炒股虧得精光，負債幾百萬，在家人的飯菜里下了毒藥，兩個大人，三個小孩，全都死了。”

    秦川心里一震：“那谷雨……”

    葉念澤嘆息：“應該是看了新聞，受了刺激，今天她故意避開沽空期指，是不想發(fā)災難財。”他看著桌上的麒麟紙鎮(zhèn)，“你說得對，天才就是把雙刃劍，控制不好，傷人傷己。明天讓她停下來，我們自己來吧。她狀態(tài)不穩(wěn)，只怕會越賠越多?！?br/>
    秦川表示同意，兩個人正計劃著，葉念澤的手機響了，谷雨打過來的。他接通之后，谷雨的第一句話就是：“今天賠了多少？”

    他不想她難受，輕聲說：“谷雨，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們……”

    “賠了多少？”

    “九千萬。”

    谷雨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果然不行?！?br/>
    葉念澤說：“不怪你，是我在股票上捅的簍子太大，我們手上的資金太少，以小博大，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br/>
    谷雨沒說話，隔了一會兒，她說：“我哥第一天教我操盤就對我說，不要發(fā)災難財，不要賺死人的錢，不能做違法的事，如果別人不惹你，不能設套故意害人，否則就不是一個好姑娘。葉念澤，我想做一個好姑娘，就不能救你；救了你，我就做不了一個好姑娘。”

    他說：“沒關系，我自己惹的爛攤子，我自己收拾，你不要管了。”

    “我不管你，你會破產。你是領導者，不是前線的戰(zhàn)士，你手下的操盤手還不夠優(yōu)秀，他們幫不了你，等不到大莊家出來救市，你就已經一無所有了?！彼徽Z道破問題所在。

    他心中一窒，身后的高樓大廈、萬千繁華，眼前的曲線指數(shù)、金錢利益，這一切擾亂人心，他卻如此安靜，耳邊只有她的呼吸聲，心中無數(shù)個想法，猶如雨后春筍爭相而出，卻唯有這一個，簡單而清晰。

    他說：“沒關系，我還有你。”

    谷雨想了想，又說：“但是，你欠的不止這些，你幫人洗錢，你沒有錢給他們，他們會要你的命。如果你連命都沒了，你還怎么愛我？”

    葉念澤頓時語塞，谷雨說：“從明天開始，我不讓你損失一分錢，也不會幫你賺錢，我只幫你把賬填平。這樣，我就能做半個好姑娘?！?br/>
    他笑了一聲，忽然覺得很感動，仿佛有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他穩(wěn)了穩(wěn)情緒，說：“謝謝你，半個好姑娘?！?br/>
    “明天我們繼續(xù)，我要去睡了，晚安?！?br/>
    葉念澤抬頭看了一眼掛鐘，知道她又要去睡智商覺了，對她說：“晚安。

    谷雨卻沒像往常一樣立刻掛斷，遲疑了很久，才囁嚅著問：“我們沒有故意害人，是不是？股災不是我們造成的，我們這么做，只是為了自保，是不是？”

    他頓了頓，低聲說：“是?！?br/>
    谷雨聽完，默默掛了電話。

    秦川一言不發(fā)地看著葉念澤，見對方神色復雜，眼神凝重，他忍不住問：“不會有事吧？”

    葉念澤拿起對賬單看了看，隨手扔在桌上，嘆了口氣：“她壓力很大，想想也是，我們這個時候跟風沽空，等于讓股災雪上加霜。谷雨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的技術，讓她套大鱷的錢，她不覺得有什么，可現(xiàn)在……她過不了自己這一關?！?br/>
    秦川無奈：“大莊家不救場，輿論一邊倒，股民團結不起來，整個行業(yè)都在砸市。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沒有人會逆勢操作，我們只能順勢而為。就像一場洪水，有人抱住了木頭，有人爬上房頂，有人卻被洪流沖走。你總不能讓抱住木頭的人放棄木頭，跟著落水的人一起被沖走吧？股市如戰(zhàn)場，只有立場，無所謂對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br/>
    葉念澤輕輕一笑，覺得秦川比喻得非常恰當，同樣無奈道：“顧清明在這方面就有點軸，谷雨是他教出來的，你讓我如何跟她講得明白？道理我有，但對她沒用，她有自己的信仰?！?br/>
    秦川想了想，說：“按照剛才說的，我們自己做呢？不讓她幫忙。”

    葉念澤看著眼前的股價列表，將電腦轉了一圈，正對著秦川：“你看，我們倉位最重的四家公司，有三家的股價已經腰斬，另外一家跌成了地板價，拋盤都沒人要，那些倉位不重的也基本被套牢了，投出去的幾個項目不會馬上回本。我們手上的活錢跟股票的窟窿相比，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彼牧艘幌码娔X，一籌莫展，“今天才是第二天，后面還不知道會跌成什么樣。她說得沒錯，如果她不幫我，這一關我過不了。”

    秦川看得觸目驚心，跟葉念澤一樣，幾分鐘之前涌起的雄心壯志，瞬間被拋到了九霄云外，現(xiàn)實如此殘酷，他們還能怎樣？漂亮話說說可以，可如果真的不讓谷雨幫忙，葉念澤輸?shù)艟褪侨康纳砑倚悦?br/>
    錢沒了可以再賺，可如果連命都沒了，他又拿什么愛她？

    兩個男人都不再說話，葉念澤看著桌上的麒麟鎮(zhèn)紙，拿到手里摩挲了一下，心有所觸，一時千回百轉，總不是個滋味。

    秦川轉過臉去看當?shù)匦侣?，又是關于股災，家破人亡，哥哥開煤氣自殺，妹妹放學回來，按了門鈴，閃出的火花，引發(fā)煤氣爆炸，一層樓陷入火?！?br/>
    他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屋子里一陣安靜，葉念澤把玩著手上的麒麟，忽然問：“股災過后，你打算做什么？”

    秦川有些乏力地靠著椅背：“想去泰國走一趟?！?br/>
    “旅游？”

    “拜四面佛。”

    葉念澤看著他：“你過去不信這些。”

    秦川越過他的肩膀，望著窗外的天空：“當你覺得人沒法勝天的時候，就什么都信了?！?br/>
    股災第三天，谷雨把自己封閉起來，她對自己說，除了關于操盤的一切，她什么新聞都看不到、聽不到。就讓她“壞”一次吧，那是她愛著的男人，她答應了要救他，她不能食言。

    所有的資金重新布局，她將一部分資金放入期指，另外一部分投入黃金和外匯，做空期指，做多黃金，彼此照應，以此來對沖股票上的巨額虧損。

    令人意外的是，一個交易日下來，指數(shù)只跌了不到100點，甚至在午間收市之前，還略略上沖了幾十點。有人對此欣喜若狂，認為是行情即將好轉的跡象，還有人放出消息，幾大富豪已經聯(lián)合出手，阻擊國際空頭。

    葉念澤問谷雨的意見，她答得有氣無力：“高興得太早了，大莊只是在試水，還沒有下場的意思?！?br/>
    “明天會怎么樣？”

    谷雨說：“我不知道，但我不會去看新聞，真的?！?br/>
    股災第四天，開市就瘋狂下挫，上午狂跌1000多點，下午狂跌近900點，一天之內，指數(shù)暴跌近1900點。葉念澤不看新聞，也知道此刻的市場是如何的尸橫遍野，愁云慘霧。

    收市之后，他的會計師將戰(zhàn)績報上，不出所料，賬面上不但沒虧損，反而盈余近一個億。

    會計師很高興，操盤手很高興，公司的個別員工收到了消息，也很慶幸自己跟對了老板，往往股災之后，就是失業(yè)狂潮，這家公司不用倒閉，他們就不用跟失業(yè)大軍擠在一起找工作，那種場面，想想都覺得辛苦。

    可是，他們的老板卻很沉默。

    葉念澤想給谷雨打個電話，仿佛一車子的話都攢在心里，可是拿起了手機，他又十分猶豫。終究還是沒有打，谷雨也沒有聯(lián)系他，只是在臨睡之前，給他發(fā)了一個短信，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我希望這場股災能早點結束。

    他看著那條短信，仿佛看到那個小姑娘，時而單純，時而精明，時而可愛，時而冷若冰霜。

    他也希望早點結束，這樣的日子，讓人不堪負重。

    然而，這場股災卻前后延續(xù)了近半個月，指數(shù)跌幅近40%，無數(shù)中產一夜赤貧，接連有幾十家上市公司因資不抵債而宣布破產，壞消息一波接著一波，股民的精神已經不堪負重，瀕臨崩潰。

    在這個欣欣向榮，經濟高速發(fā)達的城市，人們再一次見識到了股災的可怕——不需要一槍一彈，不需要堅船利炮，對一個城市的摧毀程度，堪比地震洪荒。

    整個金融行業(yè)遍地狼藉，破產者有之，跳樓者有之，瘋癲者有之，趁機撈金者有之，撈金不成反被套牢者有之。

    葉念澤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種，他明里暗里操縱的股票幾乎全軍覆沒，卻沒有讓他負債累累；期貨和外匯賺得盆滿缽滿，也沒有讓他的資產翻倍，一躍成為頂級富豪。

    谷雨把尺度掌握得非常好，說了不幫他發(fā)災難財，他賺的利潤就超不過六位數(shù)；說了不讓他虧錢，他就一分都虧不了。

    這天收市之后，谷雨對他說：“其實我可以幫你賺更多的錢，但我不能那樣做，等局面穩(wěn)定下來，我就把控制權還給你，你自己來操盤吧?！?br/>
    葉念澤笑了笑，摩挲著那只陪了他很多年的打火機，淡淡地說：“當初帶我入門的老行尊垮了，與我并肩作戰(zhàn)的朋友垮了，跟我搞對頭的敵人也垮了，前后不過十幾天，整個天地都變了顏色。他們有的人比我聰明，有的人比我有錢，有的人比我地位高，但是，沒有一個人有我的運氣?！?br/>
    他站起來，拿著手機，走到落地窗邊，望著大太陽底下的盛世繁華，說道：“能遇到你，我已經足夠幸運，這次死里逃生就是最大的財富。谷雨，我現(xiàn)在只想見你，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我很想你?！?br/>
    谷雨面上一紅，囁嚅道：“等股災過去再說吧，我怕自己會分心?！?br/>
    他笑了笑，說：“狡辯！以你的腦容量，能裝下整個數(shù)據(jù)庫，卻容不下一個我？”

    “有些事我還沒想好，我現(xiàn)在不能見你?！?br/>
    “你姐姐的事？”

    “我現(xiàn)在不想談這個，等危機過去，我們再說?！?br/>
    他只有耐心等待，看了看窗外萬里無云的天空，嘆道：“真希望那一天能早點來，我現(xiàn)在每天睜開眼睛，感覺天都是灰的?！?br/>
    谷雨說：“應該快了，就這一兩天，天就亮了?！?br/>
    “什么意思？”

    “有大莊家要進場救市，就在這一兩天?！?br/>
    葉念澤說：“大莊家？國際游資兵強馬壯，那幾個資產千億的大富豪都龜縮不動了，誰還會進場救市？”

    “大莊上面還有莊家，一山更比一山高?！?br/>
    葉念澤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領神會，卻又堪堪一笑：“怎么不早點入場？這次我們損失慘重?！?br/>
    谷雨看著電腦上的五日均線圖，想了想，分析道：“可能上面有自己的考慮，你應該還記得九幾年那次股災，干預得早，卻顧此失彼，救了匯率，救不了指數(shù)，股市暴跌，幾千億的資金都打了水漂?！?br/>
    葉念澤當然記得，那次股災，簡直就是一場噩夢，直到今天，人們想起來，都不寒而栗。

    谷雨繼續(xù)道：“我哥說過，那些國際空頭最擅長用連環(huán)計，我們的經濟鏈接不出現(xiàn)問題，他們不會出手，一旦出手，專打我們的七寸。如果要救市，彈藥要足，策略要比他們做得完美，不能顧頭不顧尾，否則就是給對手白送錢，這個時候……送錢就是送人頭。”

    葉念澤默默一嘆：是的，上面總要顧全大局，關鍵是，你在不在那個大局之外。想到這兒，看慣了股市浮沉的他，回憶最近發(fā)生的一切，也不由地悲從中來。

    他調整了下情緒，對電話那邊的人說：“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很奇怪，你能把這些連我都覺得復雜的事，分析得這么透徹。為什么一遇到感情的事，哪怕是非常簡單的問題，你就弄不明白呢？”

    小姑娘嘆了口氣：“你問我，我問誰？我生下來就這樣，我也不想的。我從十四歲跟我哥哥學操盤，整整八年，每天接觸的都是這些，當然熟悉。但是其他的，我就不行了。就像你之前總說我撩你，我到現(xiàn)在都不明白，我到底什么時候撓你了？我有嗎？”

    他幾乎笑噴：“這個撩，不是撓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琢磨著用詞，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解釋，輕嘆一聲，最后放棄：“算了，跟你講不清楚?！?br/>
    小姑娘“哼”了一聲：“你自己都講不清楚。為什么簡單的一句話，不能坦白直接地說，你們大人就是太復雜了?！?br/>
    他哭笑不得：“好吧，我們太復雜了，把你都搞糊涂了?！?br/>
    谷雨關掉均線圖，看了一眼鬧鐘，說：“我一會兒就去睡了，睡前跟你說一下，明天開始，讓你的操盤手留意成交量和換手率，這兩個數(shù)據(jù)如果暴漲，就找潛力好的績優(yōu)股準備抄底。我估計，指數(shù)很快就會反彈，就這一兩天吧?！?br/>
    葉念澤在心里記下，又問：“我們之前沽空的期指……”

    “我會在合適的點位叫他們平倉，外匯和黃金的倉位我會重新布局。你放心，我說了，不會讓你虧一分錢，我說到做到?！?br/>
    他笑了一聲：“謝謝你?！?br/>
    “不用謝，等股災過去了，你請我吃好吃的就行?！?br/>
    他又是笑，她還真好打發(fā)。笑著笑著，又想起了一件事——半個月了，某人一點動靜都沒有。他一直忙著股災的事，幾乎忘了他的存在，這會兒局勢稍定，那個人和那件事就變成了肉中刺。

    他琢磨了一下，試探著問：“谷雨，韓恕一最近有沒有找你？”

    谷雨打了個哈欠，沒心沒肺地說：“找了?！?br/>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語氣有點急：“找你干什么？”

    “他之前買了幾支大藍籌，最近股市暴跌，他問我那幾支股票的事。我告訴他，股災之前，我已經全都替他放了，他安心了，就這樣。你忽然問他干什么？”

    “哦，沒什么，想知道他們韓家最近怎么樣，有沒有受到股災的影響。”

    谷雨說：“沒影響是不可能的，股災之后，整個經濟體系都會受沖擊，尤其是房地產，韓家那些祖業(yè)都要打折。不過聽韓恕一說，他堂哥也沒指望那些，他們家規(guī)矩多，叔伯輩都是老思想，祖業(yè)不能動，韓棠只能另想辦法。”

    “什么辦法？”

    “聽韓恕一說，他們好像跟內地的凌氏集團合作，不過他們全家人都不喜歡那個姓凌的，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韓恕一清高，韓棠就精明得多，不喜歡一樣要合作，商場都是利益為王，沒辦法的事?！?br/>
    葉念澤聽得心中著急，韓棠選擇跟凌氏合作，就是不想在他葉念澤這一棵樹上吊死，以免日后被他這個大債主牽著鼻子走。這個韓家老大，果然深謀遠慮。

    可這樣一來，韓家就不缺錢了，他就沒了談條件的資本，黎家那邊他該怎么解決？還有韓恕一，他知道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居然可以守口如瓶，他究竟在想什么？韓家這兩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燈，再加上一個黎永孝——葉念澤忽然有一種四面楚歌的感覺。

    股災沒過的時候，天天盼著股災過去，現(xiàn)在終于要看到亮光了，卻發(fā)現(xiàn)他以后的日子只怕也很難太平。

    谷雨聽到這邊沒動靜了，忍不住問：“你不會又在算計什么吧？”

    葉念澤回神，笑著說：“我算計他們做什么？現(xiàn)在哪兒有那個閑心？他們跟我有合作，我關心他們的財務狀況，合情合理?！?br/>
    谷雨撇了撇嘴：“你這個人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評價，說你是壞人，你似乎又沒那么壞。說你是好人，可你總是做一些踩線的事。葉念澤，你真的那么喜歡錢嗎？”

    他深思了一下，反問道：“你不喜歡嗎？我沒見過哪個操盤手，會跟錢過不去?！?br/>
    “喜歡跟需要是兩回事，我需要錢，沒錢我就不能好好生活，過自己想要的日子，但超過我的需要，錢就變成了數(shù)字游戲。我們這一輩子，能吃多少，能穿多少，能住多少套房子？”

    葉念澤笑了一聲：“人只要想花錢，多少都不夠花，反正我們能賺，你怕什么？”

    谷雨想了想，說：“我就是覺得不踏實。這次股災，所有跟股票有關的人都快崩潰了。我瘦了整整一圈，你也每天都在煎熬，我們還算是好的，有些人連命都沒了。你喜歡錢，你覺得有錢才會開心，可如果錢讓你變得不開心了，你還會喜歡它嗎？任何做金融的人都知道，股災不會只有一次。”

    葉念澤一時語塞，谷雨又打了個哈欠：“算了，不說了，我真要去睡了，不然明天腦子不夠用，晚安。”

    谷雨說完就掛了，葉念澤的心卻沒法平靜。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看著電腦上那一串串的數(shù)字，是的，如果感覺不到快樂，這些數(shù)字就毫無意義，反而是一個接著一個的負擔和枷鎖。

    六年前，巧巧自殺，母親心臟病發(fā)，父親在他面前被火燒死。當年他繼承葉正豪的位置時，不止一個人懷疑他弒父，對此他不愿意解釋，也懶得解釋。

    他站穩(wěn)了腳跟，因為不想死；他酗酒、夜夜笙歌，因為不愿意面對當年發(fā)生的一切；他追名逐利，因為只有金錢才能給他滿足感和安全感。

    可是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只是不停地向前走，向前走，從來沒有回頭看一看自己走過的路。甚至一度，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活著。

    他沒有親人，沒有愛人，沒有理想，沒有希望，除了秦川，沒有一個真心以待的朋友。這樣的日子，居然也過了六年。

    如今，看著電腦上那些冰冷的數(shù)字，他也在想，是不是該停下來，認認真真地活一次？為自己愛的人活一次？

    谷雨推測得沒錯，兩天之后，果然有神秘資金入場，一部分在期貨市場悄無聲息地吸納了期指的空單，另一部分在股市大量吸貨，穩(wěn)穩(wěn)托住指數(shù)。

    同時，政府出臺多條利好的政策救市，呼吁民眾團結一致，拒絕非理性拋售，給國際空頭有力的一擊。

    連番舉動一出，僅僅一個上午，指數(shù)就反彈了1000多點，可下午開市，又跌了300點，就在大家復又絕望之時，指數(shù)又戲劇性地反彈了400點。蛇爬一樣上下波動的走線圖，讓大家看得云里霧里。

    葉念澤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望著變幻莫測的行情，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谷雨的電話卻在這個時候撥過來，兩個人溝通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國際空頭大軍內部反水，有些人想平倉跑路，有些人還沒吃飽，內訌導致意見分歧，才會出現(xiàn)這樣戲劇性的變化。

    葉念澤建議避戰(zhàn)觀望，谷雨同意他的想法，過了一會兒，又說：“把期指那部分給我，讓那個操盤手下班吧，我自己操作?！?br/>
    “你想做什么？”

    “把我們這邊攪得一團糟，他們說走就走？不能白白便宜了他們！”谷雨憤憤道。

    葉念澤笑了一聲：“那些都是能空手套白狼的高手，別讓人家把你套了去?！?br/>
    “那就看誰的道行高了，放心，我不戀戰(zhàn)，苗頭不對我就跑，讓他們出點血也好，套出來的錢，我們捐出去?！?br/>
    他有些猶豫：“我答應了韓恕一，不讓你幫我操盤?！?br/>
    谷雨問：“你什么時候答應他的？我怎么不知道?！?br/>
    “我們兩個第一次那天晚上，他懷疑我利用你，不是真心對你。我對他發(fā)誓，絕不會讓你幫我操盤，期限是永遠。如果食言，我就不得好死?！?br/>
    “可這半個月，我一直在幫你啊。”

    “你沒親自下場，就不算?！?br/>
    谷雨終于明白了：“你在玩文字游戲，是不是？非常時期，別管那些了，你不會死的，否則你早死了一百八十遍了，快點給我，不然等到收市就來不及了?！?br/>
    他笑了笑，囑咐道：“給你可以，不過你記著，別戀戰(zhàn)，見好就收?！?br/>
    四點收市之前，指數(shù)又上沖500點，一個交易日下來，升了大約1600點。交易所的歡呼聲此起彼伏，人們陰郁了許久的臉，總算有了喜悅的氣息。

    葉念澤看著今天的走線圖，還有成交量和換手率，呼出一口氣。

    終于，撥開云霧見青天了。

    這場股災延續(xù)了半個月，搞垮了幾十家上市公司，有三分之一的企業(yè)陷入債務危機，另外三分之一茍延殘喘，余下一小部分算是劫后余生。

    葉念澤再次感嘆，自己是何其幸運，在一場幾乎滅頂?shù)臑碾y中毫發(fā)無傷，他的小姑娘鎮(zhèn)定自若，四兩撥千斤一般，救他于水深火熱。

    他的會計師將今天的成績單奉上，他掃了一眼，在期指上略作停留，抬頭問會計師：“期指那部分，倉內的資金有多少？”

    “反彈之前，大部分都平了，大約只留了四百萬。”

    葉念澤低頭淺笑，這丫頭要么不認真，認真起來可真嚇人。

    他對會計師說：“你出去吧，通知外面，今天提前下班，慶祝股災結束?！?br/>
    會計師喜形于色，出門之前，葉念澤又叫住他：“除了你和那四個操盤手，公司里還有沒有其他人知道她？”

    那人面色微怔，呆了一下，才說：“沒有，您吩咐過，要我們守口如瓶，沒人敢說?！?br/>
    葉念澤看著他，半天沒出聲，仿佛在甄別他話里的真假，那人屏住呼吸。半晌之后，他揮了揮手，“出去吧?！?br/>
    等人走了，他看著期指收益后面那一長串數(shù)字，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東西懸著，頭頂是無盡蒼穹，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那四個操盤手跟谷雨相處了半個月，卻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她在什么地方，她的身份是什么。

    可不知道為什么，他依然覺得不踏實。心里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像下樓梯的時候忽然踏空了一級，又像是恐怖片里的男主角，轉過一個彎，總有惡鬼在等著他，讓他十分恐懼。

    正發(fā)愣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他低頭一看，是谷雨打來的。

    小姑娘開篇就問：“收市之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跟韓恕一怎么不問問我，就擅自決定我的未來？”

    葉念澤剛要說話，她又問：“還有，為什么是咱倆第一次的那天晚上？你當時是怎么想的？”

    葉念澤在心里說：我怎么想的？當然是怕你又跑了，生米先煮成熟飯再說。

    “你是不是想，生米煮成熟飯，然后我就再也不會走了？”

    被一語道破心事，葉公子唯有俯首認罪，谷雨在那邊氣鼓鼓地說：“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壞人，渣男……”

    他笑著逗她：“你現(xiàn)在知道已經晚了?！?br/>
    “明天我不幫你了?！?br/>
    “正好，股災過了，明天開始，我也不需要你幫我了。”

    她快氣哭了：“過河拆橋，鳥盡弓藏，男人果然都一個樣子。”

    他笑不可抑，忽又正經道：“谷雨，我很想你，晚上見個面？”

    “不要！我恨你！”

    “出來吧，我不恨你，我請你吃好吃的，西班牙菜?！?br/>
    小姑娘有點猶豫，他輕聲誘哄：“來吧，吃完飯，我就送你回去，保證什么都不做，我發(fā)誓。”

    然而，葉念澤的誓言就像喝水一樣，簡單、便利，卻脆弱到基本不靠譜的地步。吃完晚飯，谷雨趴在車后座，已經困得昏昏欲睡，回家是不可能的，直接被壞人拐回了自家別墅。

    小別勝新婚，將懷里的人扒得光溜溜的，葉公子心疼了。

    谷雨原本就不胖，連日來的操勞，讓她瘦得像只小猴子，胸脯都變小了，臉頰也塌了下去，眼窩深陷，整個人好像又小了一圈。他將她抱了一抱，聽著她均停的呼吸，感覺整個世界都在他的懷里。

    這就是他未來的人生了，唯一的溫暖，唯一的希望，唯一的親人，唯一的牽掛，全都在這兒了。

    谷雨嚶嚀一聲，小聲嘀咕了一句什么，他趴下來，貼在她唇邊，聽到她說：“壞人，又欺負我……”

    他忍俊不禁，翻了一個身，伸出手臂摟她入懷，沒多久，也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