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雖然繁華，但地處東南，距離京都甚遠(yuǎn)，難免有王法顧及不到的地方，但如此荒誕的景象，還是讓人大開眼界。

    “老板生意做得挺大。”賀泓露出笑容，目光掃了一圈周圍的狀況，在手持武器的官兵身上打了個(gè)轉(zhuǎn)兒，說著場面話，“請這么多人來，得花不少銀子吧，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米鋪老板是個(gè)矮胖的中年男子，臉上的肥肉將眼睛擠成了一條縫，留著八字須，嘴角微微向下翹，很有一副奸商的模樣。

    久經(jīng)商場的老板，自然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神態(tài)倨傲地瞥了眼賀泓，見他氣質(zhì)不俗，容貌清秀，又是京都口音，立馬換上笑臉道：“小兄弟有何話，直說便可?！?br/>
    這老板竟也是京都口音！

    賀泓心底微微一沉，面上不顯，反而更加熱絡(luò)道：“我家主子從京都而來，看到江南百姓如置身水火中，于心不忍，想買下您這個(gè)店鋪，開設(shè)粥棚，積德行善?！?br/>
    聞言，老板面色猶疑，僅憑他一面之詞，不好下定論，小心為上，難保對方不是釣魚執(zhí)法，不過這個(gè)念頭很快就被他拋到了腦后。

    正當(dāng)他欲開口回絕時(shí)，屋外傳來了一陣嘈雜聲，像是直沖著米鋪而來。

    “外面何事喧嘩？”米鋪老板高聲對門外問道。

    “回東家，來了一家三口?！被镉?jì)忙應(yīng)聲小跑著進(jìn)來，試探著看了一眼賀泓后，小聲回稟道：“一個(gè)男人帶著兩個(gè)孩子，說是要將女兒賣給東家，換些白米和盤纏?！?br/>
    這一家人是從江南受災(zāi)最為嚴(yán)重的麗縣，逃難到了江南首府，出發(fā)的時(shí)候是一家五口，到了省城卻只剩下三人，老母和妻子在逃荒的路上，不小心染了病，連飯都吃不飽，哪里有錢看病抓藥，便活活拖死了。

    他們原以為到了省城，就能活下來，不想城中的幾個(gè)免費(fèi)施粥的鋪?zhàn)?，陸續(xù)關(guān)了門，走投無路之下，聽說這家米鋪可以用孩子換糧食和銀錢，便趕著過來試一試。

    米鋪老板聽完，先偷偷瞟了眼賀泓，見他面色如常，不由得也暗自放下心來，對著小伙計(jì)道：“將人領(lǐng)過來，帶本老爺去看看。”

    賀泓走到門口，看到的是一名中年莊稼漢，懷中抱著幼子，一手牽著枯瘦如柴，瘦得脫了形的小女孩，神色拘謹(jǐn)?shù)卣驹阡佔(zhàn)娱T前的空地上。

    見人出來，莊稼漢立馬推了下小女孩，示意她趕緊跪下磕頭，帶著哭腔道：“老爺行行好，收了俺女兒，換些米錢，好給她娘和奶奶下葬！”

    周圍的百姓有不少人抹起了眼淚，他們中亦有逃荒過來的，想起路上死去的親人，不禁悲從中來。

    米鋪老板臉上無半絲憐憫，一雙小眼睛黏在小女孩的身上，上下打量，如看貨物一般，“你可想好了，賣到我手里，可算是入了賤籍，再想從良，可就難了?！?br/>
    大齊的戶籍有著森嚴(yán)的等級，士農(nóng)工商，小女孩現(xiàn)在吃不飽，好歹還是良民，若入了賤籍，成了大戶人家的奴婢，那這輩子想要出頭，是不可能的了！

    更殘酷的是，小女孩以后成婚，許配的夫君不是小廝就是管事的兒子，必然也是賤籍，頂天了被男主子看上，抬了姨娘，生出來的孩子不是賤籍也是庶出，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雖然農(nóng)家女一生清貧，最大的愿望是吃飽穿暖、兒孫滿堂，但腰桿子是直的！是以不到萬不得已，沒人會愿意賣兒賣女！

    “老爺放心，俺將小女賣了，便帶著兒子繼續(xù)北上投奔親戚，不會再回江南這傷心地?！?br/>
    米鋪老板滿意點(diǎn)頭，這樣最好不過，省得以后和家里牽扯不清。

    “抬起頭來，讓本老爺好好瞧瞧。你今年幾歲了？”米鋪老板看著小女孩的眼神變得不一樣了，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意。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頭，她渾身灰撲撲的，不合身的衣裳掛在她瘦小的肩膀上，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閃著水光，如受了驚的小鹿，讓人頓時(shí)生出憐惜。

    五官精致，若是養(yǎng)胖些，再過個(gè)幾年長開了，在江南這鐘靈毓秀盛產(chǎn)美人的地方，也是十分出眾。

    所有人都目光都放在了她的身上，這些視線似乎帶著灼熱的溫度，讓她更加局促不安，又迅速地低下頭去。

    這場景看得蕭文君胸口一陣氣悶，小女孩瘦弱得不像話，反觀那莊稼漢懷中緊緊抱著的五六歲男童，卻是生的白白胖胖，衣服雖不是簇新的，也是干凈整潔合身，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個(gè)屋里出來的親姐弟。

    莊稼漢見女兒膽小不吭聲，連忙搭話：“小女今年十六了，老爺看著可還合意？不知能換多少錢糧？”

    “你走近些，讓本老爺仔細(xì)看看?！泵卒伬习逭辛苏惺?，接著問道：“可會做飯，識文斷字，還有什么擅長的東西？”

    莊稼漢忙將女兒往米鋪老板面前推，討好地笑道：“農(nóng)家女娃做飯種地啥都會，小時(shí)候跟著村里學(xué)過幾個(gè)字?！?br/>
    莊稼漢懷中的男童被父親抱的太久，頗有些不舒服，扭捏著身子不耐煩道：“賣了姐姐，快、快換大米！”

    稚嫩干凈的童音，說出來的話卻最污穢、殘忍！

    聲音落下，圍著的官兵們不懷好意地壞笑，臉上露出怪異的神色；驅(qū)趕在外圍的百姓們，沉默不語，神情悲戚，不知是為小女孩，還是在為自己傷心。

    莊稼漢滿臉尷尬，卻是溫柔地哄著懷中的兒子道：“阿彥再忍一忍，爹馬上就好了，待會兒爹帶你去吃大白米飯！”

    米鋪老板難得擠出一絲和善的笑容，對著男童道：“小哥兒莫急?！敝皇沁@笑容太過驚悚，嚇得男童立馬癟嘴，差點(diǎn)哭出來。

    “你家女兒這身子骨太瘦了，怕花了錢買回來，還得倒貼錢養(yǎng)著她。不如這樣，本老爺大發(fā)慈悲，就按十四歲來成交?！?br/>
    邊說邊從柜臺里，熟練地取出一沓賣身契，隨便抽出一張來，寫寫畫畫，記錄小女孩的信息。

    周圍的百姓卻是再也忍不住了。

    “黑了心肝的，這么大個(gè)孩子，才得五斗米，人家父母養(yǎng)這么大，零頭也不夠??！”

    “你們有這閑工夫打抱不平，不如多賣些力氣去掙錢換大米！”米鋪老板嘴皮一掀，嘲諷道：“本老爺有的是大米，你們不服氣，可以去衙門告我??！”

    “惹惱了我，城里剩下的那幾個(gè)粥鋪，全給你們停掉！”

    “你捐給官府用來施粥的大米，和米湯一樣，根本就不頂飽！”

    眼見著要吵起來了，莊稼漢滿臉焦急，逼著小女孩磕頭，一疊聲地應(yīng)道：“老爺，行行好，再加點(diǎn)，只加一點(diǎn)點(diǎn)俺就將女兒賣了！”

    受了驚嚇的小女孩這才回過神來，明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跪在地上死死地抱著莊稼漢的大腿，哭求道：“爹，不要賣我！”

    “我會去找野果、挖野菜，也會好好照看弟弟！絕不多吃一口糧食，爹，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