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炫目刺眼，他忽然覺得眼睛有些酸，就別過頭去。

    桌上攤開的課本上放著升學(xué)意向調(diào)查，似乎是為了方便實施更加具有針對性的教學(xué)，每個學(xué)校都會在入學(xué)之初和升學(xué)之前確認學(xué)生的個人意向。

    赤司握筆的手遲疑了一下，仿佛做出過權(quán)衡后，在第一欄填下了某個國立學(xué)校的名字。

    然后在后面的空格里全部都寫了“無”。

    后排座位偶爾會傳來有的學(xué)生發(fā)出的“誒，升學(xué)意向什么的，現(xiàn)在根本無法決定”和“雖然很想去那所學(xué)校，不過以我的成績應(yīng)該不夠吧，好苦惱”之類的抱怨；相比之下，赤司的反應(yīng)就好像許久之前就已經(jīng)做下了不容更改的決定似的。

    平時總是很有主意的班長大人，此刻的反應(yīng)卻和絕大多數(shù)的學(xué)生一樣，看起來非常困惑，攥著鉛筆的手幾次抬起來又落下，最終還是無法作出決定。

    雖然只是意向調(diào)查而已，但一旦有了某個確切的目標，與她而言，就好像再次確認自己的后半生，大概真的無緣兒時曾經(jīng)夢想能進入的學(xué)院了。

    即便是早就已經(jīng)做出過覺悟了，但面對現(xiàn)實還是讓她覺得不想接受。

    猶豫再三，在放學(xué)之前的最后上交期限，她在表格上填了“待定”的字樣。

    起身去收其他人的表格，她意外地發(fā)現(xiàn)，別看大家都是坐在同一個教室里的人，有些同學(xué)看起來貌不驚人，但卻有著了不得的理想。

    除了各種意料之內(nèi)的國立名校以外，有的人在第一欄里填上了“想要成為糕點師”、“比起上大學(xué)，更希望做一輩子高中生”和“想要成為nba的職業(yè)選手”之類讓人理解不能的東西。

    她覺得最后那個像是赤司會寫的內(nèi)容。

    走到赤司桌邊，哪怕已經(jīng)響過放學(xué)的鈴聲，大家都開始收拾起書包準備回家，他還是不為所動地安靜坐著，低垂著眼睛盯著桌上的英文讀物。

    她咳嗽了兩聲。

    但周圍都是嘈雜的聊天和搬動桌椅的聲音。

    她索性伸手屈起食指敲了敲赤司的桌角。

    因為這個動作，赤司慢條斯理地抬起頭來，視線順著她的胳膊上移。

    筱宮涼沖他揚了揚手里的意向調(diào)查表。

    赤司把收在書桌抽屜里的表格抽出來遞給她。

    和之前填寫的內(nèi)容一樣，沒有任何變動。

    筱宮涼對日本學(xué)校的了解并不多，也只認識在國際上也很具有知名度的幾所大學(xué)。她皺了皺眉，“看來赤司君對自己很有信心啊?！边@樣帶著調(diào)侃的意味說。

    但她得到的回應(yīng)只有一句淡淡的“只是這種程度的話，還是可以做到的”。

    莫名的自信讓筱宮涼抱著一疊意向書的胳膊一抖。

    以赤司目前的成績和在社團中活躍的表現(xiàn)，哪怕是她也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非常好的個人條件。

    比起自己這樣的舉棋不定，這個人對自己今后人生的規(guī)劃非常清晰細致且有條不紊，好像是一條很久以前就已經(jīng)被規(guī)劃好了的軌跡，沒有也不允許有任何出錯的可能。

    她忽然想，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無聊呢？對這種已經(jīng)沒有任何“驚喜”可言的人生。

    他已經(jīng)如此優(yōu)秀，對成千上萬的高中生而言是至高理想的名校，對他來說也好像是不需要多努力就能唾手可得的東西一樣。

    當(dāng)然，她只是想想。

    這種問題絕對是不可能問出口的；就算問了，多半也只會得到“你們這些螻蟻怎能理解我的氣量”這種中二男主角似的回答。

    把赤司的表格放在最上層，她剛要轉(zhuǎn)身，就聽到有人輕描淡寫地說了句，“胳膊和手腕還是去醫(yī)務(wù)室冰敷一下比較好?！?br/>
    “誒？”她下意識地發(fā)出詢問的聲音?；厣硭闹軖咭暳艘环谧约荷磉叺闹挥心且粋€人。

    那么剛才在說話的也應(yīng)該是那個人吧。

    可是完全不是他的性格吧，語氣中帶著一絲善意什么的……嘛嘛，絕對是錯覺。

    她心中默念三遍“是幻聽”，飛快地走出幾步，到了門口又突然停下來，轉(zhuǎn)身，沖著赤司的方向，語氣中帶著試探般的小心翼翼：“剛才……是你在跟我說話？”

    “啊，還有腦子大概也需要冰敷一下降降溫?！薄班Ю病钡胤瓌又鴷摚^也不抬地說。

    她有點激動地想要反駁，結(jié)果差點咬到舌頭。

    “被赤司君關(guān)心，還真是讓我覺得受寵若驚啊。”態(tài)度故作輕松。

    “沒什么?！蹦橙私z毫不覺得自己的舉動有多違和，一如既往很淡定，“我只是對有些人缺乏常識的程度感到不可思議，忍不住才出言提醒了一下而已?！?br/>
    在筱宮涼被“缺乏常識”這支利箭戳個透心涼之前，赤司繼而道，“如果不好好冰敷的話，明天會腫到筆都拿不了?！?br/>
    筱宮少女張了張嘴，本來想說自己才不是缺乏常識，聽了后來的話有覺得自己應(yīng)該說聲謝謝，但糾結(jié)半天，直到赤司把書合上，站起來整理東西，她還是什么都沒能說出來。

    她覺得自己的心情有些復(fù)雜。

    站在醫(yī)務(wù)室門口敲了敲門，然后在里面的人說了“請進”后推門進去，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笑容可掬的醫(yī)生，而是仰面躺在病床上看書的某個熟悉身影。

    書的封面上繪著衣著清涼的少女。

    額上滑下三道黑線：“黛前輩?！?br/>
    黛放下書，發(fā)現(xiàn)來人，對她擺擺手，“好巧啊?！?br/>
    “黛前輩你這是……”

    黛順手把輕塞在枕頭底下，尷尬地笑說，“剛下樓的時候在看書，不小心踩空樓梯，扭到腳了?！?br/>
    問醫(yī)生拿了冰袋，筱宮涼在旁邊的病床上坐下，“這樣的話，這幾天都沒辦法參加部活了吧？”

    “嘛，本來大家到了三年級都是要引退了來著?！彼哪樕⑽⒊亮艘幌?，隨即又很快明朗起來，“就算我不去，他們也會正常練習(xí)的。”

    從皮膚下面散發(fā)出的灼熱和冰塊相接觸的剎那，筱宮涼被刺激的感覺激得額角一跳。

    她之前也多少聽說過一點籃球部的事，作為一軍里唯一的一名三年級生，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和后輩們相處得很融洽，但實際上因為是半路出家，黛和那些在籃球上特別有天賦的隊員之間還是存在著某些隔閡。

    也有傳聞?wù)f，黛因為在比賽上失利，之后被全員排擠要求下場的事情發(fā)生。

    正是因為這些傳聞，筱宮涼雖然處在和黛交往的關(guān)系中，之前的一個學(xué)期以來卻從來都沒有和其他籃球部的人見過面。

    她知道自己這么想有些幼稚，但卻無法避免地覺得那些人有點差勁。

    跟那個赤司一樣。

    但現(xiàn)在，她有點動搖了。

    光從臉來看，除了那個看起來有點嚇人的大塊頭，其他人倒也不像是壞人。

    而赤司雖然一直把話說得很難聽，但不可否認的是，有些話確實是無法辯駁的實話，而他好像也沒有多大的壞心眼。硬要說的話，他大概只是學(xué)不會體諒別人的心情而已。

    ——這絕對只是客觀的評價，并不代表她對那家伙有什么好感。

    嗯，就是這樣。

    她默默點了點頭。

    自己這樣想著，一晃神，口中竟然也直接問了出來。

    “黛前輩，覺得籃球部的大家，都是怎樣的人呢？”話音剛落，她倏地驚醒，發(fā)覺自己的詢問有些突兀，于是連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雖然球技都很厲害，但是聽說性格很糟糕。如果隊友很難相處的話，黛前輩為什么還要堅持打籃球呢？”

    “誒……？”這個問題好像有點問到他了。

    他抓了抓頭，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喜歡打籃球和隊友難相處，這兩件事似乎并不沖突吧?！?br/>
    他想了想，似乎對自己的答案很是贊同，“沒有必要特別深入地和他們交往，無論是練習(xí)還是比賽，我只要盡力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行了。雖然之前也沒有特別在意，但加入了籃球部才發(fā)現(xiàn)，打球其實也是件有意思的事啊。為了不相干的人而放棄自己感興趣的事，太不值得了不是嗎。”

    冰袋遇熱，在少女的手心里結(jié)成了水珠，她換了只手拿冰袋。

    右手的指尖很冷，已經(jīng)快要沒有知覺了。

    “所以就算隊友的態(tài)度都很惡劣也沒關(guān)系嗎?！?br/>
    “嘛，本來就是在生活中完全沒有交集，為了比賽的勝利才聚集在一起的一群人，所以為了贏，哪怕在賽場的舉動惡劣一些，也沒有必要斤斤計較。”

    身為前輩，在某些方面的考量確實比后輩成熟，他揚起嘴角，“況且，雖然不熟，但葉山和實渕似乎也不是難相處的人？赤司的話……”

    這里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他說：“屬于我絕對會敬而遠之的危險類型，但即使這樣，他也沒有在日常中做出持刀行兇的舉動吧?！?br/>
    筱宮涼搖搖頭。

    并不是“的確沒有”的意思，而是她不確定。

    但拋開“赤司的確有在日常中持刀行兇過的可能性”這一點不談，她反復(fù)思考了一下，隱約覺得，黛說的似是而非的理由，好像真的有點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