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闌珊，夏日將至。

    A市多雨，虞悅上車前，大雨滂沱，即將到達(dá)好友家中時，已是艷陽天。

    車輛行駛至目的地，虞悅下車的動靜很小，她的肩頭伏著一個熟睡的小嬰兒。

    面頰白皙圓潤，帶著小孩兒特有的嬰兒肥，軟軟一團(tuán)擠在肩頭，嘴唇微微嘟起。

    車門關(guān)閉的聲音讓他的肩膀微微一瑟縮，虞悅忙伸手輕拍他的后背，而這時已經(jīng)來不及。

    虞瀾迷迷茫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

    他遲鈍地抬起臉，白生生的小手緩慢揉了揉眼睛，望見眼前一群生人，驀地愣住了。

    小臉呆了又懵，還沒回過神呢，周圍就圍來一群陌生人，笑瞇瞇地和他打招呼。

    “這就是虞小姐您的兒子呀？生得也太可愛了！”

    “瞧瞧著大眼睛、尖下巴，太標(biāo)志了……喲喲喲，這是害羞呢，還伸手把臉蛋捂起來了?！?br/>
    “多大了哇？怎么瞧著這么?。俊?br/>
    虞瀾不認(rèn)識這群生面孔，原本捂臉蛋的小手手改為緊揪住母親肩頭的衣服布料，眼睛睜得又大又圓。

    他將小臉埋進(jìn)母親的肩窩，只露出圓溜溜的后腦勺，求助似的小聲“嗚嗚”。

    虞悅知曉她這小兒子怕生，一只手托著他的臀，另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后背。同時低聲回答大家：“瀾瀾在深秋出生，現(xiàn)在七個月大，可能因為早產(chǎn)，身體不是很好，體重比同月份的寶寶要輕很多，看起來比較小?！?br/>
    她柔聲道，“瀾瀾不怕哦。大家都很喜歡你，和叔叔阿姨們打一下招呼呀。”

    七個月大的虞瀾能聽懂簡單的話語，尤其是來自母親的言語。

    可他仍有些害怕，周圍人太多了，且個個如狼似虎地盯著他。

    虞瀾需要點時間習(xí)慣。

    好在周圍人也不著急，怕嚇著他，拿出提前準(zhǔn)備好的無聲玩具逗他玩兒，還有的在扮鬼臉逗他開心。

    小小一團(tuán)的虞瀾在母親身上趴了許久，他接受到大家的好意，但還是緊張。

    虞悅又在他耳邊哄了一會兒，他才試探性抬起一點腦袋，有禮貌地小聲打招呼：“嗷。”

    虞瀾抬頭的幅度不大，虞悅抱著他稍微側(cè)過一點身，他整張臉便暴露在日光下。

    “天吶……！”圍在四周的人驚嘆，“這也太可愛了！”

    盡管年紀(jì)還小，虞瀾的五官已出落得分明。

    他生得雪白，小臉肉嘟嘟，下巴尖兒卻很秀氣，淺色眉毛下方是一雙藍(lán)寶石般的大眼睛。

    發(fā)絲在陽光下呈柔和的白金色，看起來蓬松又柔軟。

    怯生生的小表情，正中在場所有成年人的柔軟內(nèi)心。

    另一邊有一位女士急匆匆跑來，瞧見虞瀾，氣還沒喘勻，便迫不及待伸手撓虞瀾的小下巴：“誰家小寶寶這么可愛呀！”

    小下巴被突然受到攻擊，虞瀾抖抖睫毛，小臉蛋還是沒回過神的懵樣。

    瞧見熟面孔薄凝心，他變得很開心，手舞足蹈地伸出手臂，想要抱抱。

    今日天氣悶熱，薄凝心一路飛跑，滿臉都是汗水，發(fā)型凌亂黏在鬢邊。

    見到好友如此狼狽，虞悅納悶道，“你不是說你在外頭辦事，你的車呢？”

    薄凝心這會兒可不敢抱虞瀾，好歹得等她緩過氣、有充足體力。

    她邊陪虞瀾玩，邊回答道：“我把車鑰匙給保安了，讓保安給我開車庫去。瀾瀾不是怕聲音大嗎？我今天出門開的是跑車，可不能嚇著咱們小寶貝?！?br/>
    一伸出手，虞瀾便主動將肉乎乎的臉頰往她手心里送，還小幅度蹭蹭。

    綿軟的觸感掃清近日所有躁悶，薄凝心彎腰柔著嗓音道，“是不是呀小寶貝?！?br/>
    薄凝心的話太長，超出小嬰兒能理解的范圍，但虞瀾能聽懂“小寶貝”三個字，這是夸他。

    他靦腆地彎了彎眉眼：“啊嗚啊嗚！”

    薄凝心最近住在郊外的獨棟別墅內(nèi)，雖離市區(qū)較遠(yuǎn)，勝在遠(yuǎn)離城市喧囂，自然風(fēng)景秀麗。

    一群人陪虞瀾熟悉環(huán)境。

    虞瀾不僅怕生，對環(huán)境也很敏感，來到一個新環(huán)境，他緊緊扒拉著母親的胳膊，怕是怕，眼珠子卻好奇地東張西望，充滿對世界的探索與渴求。

    這會兒雨停，花園內(nèi)空氣清冽，帶著鮮花盛開的自然芬芳。

    虞瀾被張嫂抱在懷里，左左右有圍了一群人拿玩具逗他開心。

    他玩了沒多久，眼皮緩緩耷拉下來，竟是打起了瞌睡。

    “車上的時候睡，現(xiàn)在還在睡?！庇輴偸Φ亟舆^虞瀾，輕輕拍著他的后背，“貪睡?！?br/>
    薄凝心道：“小孩兒都愛睡覺，讓咱們小寶多睡一會兒，長身體呢?！?br/>
    她低頭看了眼短信，抬頭對虞悅道，“我買了個游樂園，送貨上門，結(jié)果人家找不著路。陳姨，你先帶阿悅?cè)雰悍?，我出去給他們帶一下路?！?br/>
    虞悅道：“游樂園是不是太夸張了？小寶才這么點兒大呢。”

    別說室外游樂園，薄凝心都已經(jīng)在室內(nèi)搭好了一個小型游樂場。她擺擺手：“這你就不懂了吧，玩兒是小孩子的天性。小時候我爸媽就給我搭了個游樂園，照片都還有，那時候我也就丁點兒大，玩得也很開心。”

    薄凝心伸手捏捏昏昏欲睡卻還在強(qiáng)撐的虞瀾的小臉蛋，“咱們小寶貝肯定也會玩得很開心?！?br/>
    虞悅怔了怔，看著友人燦爛又張揚(yáng)的笑容，她也跟著挑起唇角。

    其實這種跑腿的事喊家里的傭人便可，但薄凝心對虞瀾的事異常上心，基本處處親力親為。

    如果工人的效率夠高，虞瀾下午覺睡醒便可以進(jìn)去玩耍，她當(dāng)然著急。

    虞悅的拜訪有些突然，但薄凝心也不是毫無準(zhǔn)備，因虞悅事業(yè)上的意外，虞悅想將孩子放在她家暫住，憑借她們多年的好友關(guān)系，她當(dāng)然樂意幫忙。

    只是薄凝心突然想起另外一個問題。

    關(guān)于她的兒子。

    先前是沒有機(jī)會提，現(xiàn)在是忘了說，不過再一想她兒子薄靜時的具體情況……晚點說也不要緊。反正薄靜時也不會離開自己的房間，更不可能和虞悅打上照面。

    薄凝心決定回來之后，再跟虞悅說明一下詳細(xì)情況。

    嬰兒房是薄凝心加班加點騰出來的，雖時間緊迫，但處處用心。

    整個房子經(jīng)過精心改造，地面鋪設(shè)柔軟地毯，家具邊緣套上護(hù)套，客廳改成小孩子的游樂場，地上鋪滿爬行墊。

    虞瀾伏在母親肩頭，困得不行，卻被四處擺放的玩具迷花了眼。

    直到上了樓梯，他還探頭探腦地四處張望，眼睛明亮澄凈，充滿探索世界的好奇心。

    虞悅一邊拍著虞瀾的后背哄他睡覺，一邊朝右邊貼著卡通貼紙的房間走去。

    她去按門把手，一旁陳姨趕忙阻止：“虞小姐，不是這個房間！”

    突如其來的大聲讓虞瀾嚇了一跳，手臂緊緊摟住母親的脖子。

    虞悅安撫地拍拍虞瀾的后背，輕聲道：“沒事兒呢寶貝，不是在兇你，是媽媽開錯了門，奶奶在提醒媽媽不要走錯房間?！?br/>
    虞瀾這才逐漸放松，仰起精致雪白的臉蛋，小小聲地“嗚”了一下。

    陳姨心有余悸，這會兒她也不敢大聲了，放輕語調(diào)：“小寶膽子這么小呀？”

    “膽子是有點小，他連變形金剛之類的玩具都會怕。他也怕聲音大，會覺得這是在兇他?！庇輴偼愐陶驹诜块g門口，“不過要是玩熟了，他還是有點調(diào)皮的。喜歡粘著你撒嬌，知道你喜歡他，還會對你使壞。”

    “咱們小寶這么聰明呀？”陳姨聽笑了，“那我以后說話得小聲點，不能嚇著小寶。”

    虞悅道：“這不需要。平時小寶睡覺的時候，我會故意放白噪音或者發(fā)出點聲音，就怕給他養(yǎng)成有聲音就睡不著的習(xí)慣?！?br/>
    虞悅的睡眠差，丁點兒聲音聽不得，深受失眠折磨的她不希望虞瀾也這樣。

    忽然，她注意到門底下透出許些的光。

    里頭有人。

    陳姨解釋道：“是凝心的兒子?！?br/>
    虞悅挑了挑單邊眉毛，有些驚訝，她還記得薄凝心兒子的名字，叫薄靜時。

    她看向那扇門：“靜時什么時候回來的？還在睡午覺嗎？太可惜了，不然小寶可以見見哥哥，還能一起玩兒呢?！?br/>
    陳姨一臉一言難盡，她本不該背后議論雇主，但她看著薄凝心和虞悅長大，她沒有孩子，她們在她眼里和親生女兒沒有兩樣。

    她嘆了口氣：“薄小少爺……有點奇怪，最好不要讓小寶和他接觸吧。這也是凝心的意思?！?br/>
    “奇怪？”這個形容詞很少會用在小孩子身上，虞悅問，“是性格比較霸道，怕他欺負(fù)小寶嗎？”

    “要只是性格霸道就好了，他性格怪著呢，和他說話，他從來不帶搭理的。我也確實怕他欺負(fù)小寶，他似乎有點暴力傾向?！标愐毯唵翁崃艘幌?，“薄小少爺還在京州的時候，經(jīng)常和小朋友打架，把人打得掉牙都算輕的……具體的情況，凝心之后會跟你說的。小悅，咱們先帶小寶去睡覺?！?br/>
    “瞧瞧這小可憐，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br/>
    一個是薄小少爺，一個是小寶，從稱呼便能看出陳姨的態(tài)度。

    虞悅和薄凝心從小認(rèn)識，知道陳姨是什么樣的人，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才會讓陳姨對薄凝心的孩子如此生疏？

    別說陳姨，她到薄家以后，沒有一個人提起過薄靜時也在家這件事。

    虞悅轉(zhuǎn)過身背對房門，抱著虞瀾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耳邊是陳姨與母親正常聊天的音量，步伐放得很慢，虞瀾趴在母親肩頭打著瞌睡，突然察覺到點異常動靜。

    長長的睫毛抬起，他看到走廊正前方的大門，忽然打開了。

    門只開了一半，一個小男孩從中走了出來。

    男孩站在被光照到一半的陰影處，即使有光落在他的面龐，仍給人一種冷寂的詭異感。

    虞瀾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陌生男孩，又困又緊張，同時夾雜點好奇心。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挪開目光。

    虞瀾先一步將臉蛋埋進(jìn)母親的頸窩。

    好可怕……

    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直勾勾鎖定在他身上，看得很用力，面無表情的臉龐明明稚嫩，卻給人一種怪異的冷酷感。

    但這也是虞瀾第一次遇見這樣的小男孩。

    和他從前見過的大哥哥小哥哥都不一樣。

    虞瀾再次抬起腦袋。

    這會兒他與小男孩的距離更遠(yuǎn)，小男孩仍保持同樣的姿勢看他。

    之后，小男孩往外踏了一步。

    這似乎代表友好的信號。

    虞瀾鼓起勇氣，朝小男孩的方向，往前伸了伸小手。

    白嫩嫩的小手因緊張緊握成拳，手背陷下四個可愛的小窩，小臉蛋怯生生的，滿是蓋不住的好奇心。

    但小男孩沒有給出任何的反應(yīng)，繼續(xù)直勾勾地看他。

    他們大眼瞪小眼一陣，很快，虞瀾便消失在拐角口。

    這條路不長，只是因為腳步放慢才走了很久。

    慢速的步頻下，困意涌上心頭，虞瀾實在太困了，軟綿綿打了個哈欠過后，將打招呼的事忘在腦后，靠在母親肩頭睡著了。

    嬰兒房被布置得極其溫馨，時間雖趕，但薄凝心已經(jīng)在能力范圍內(nèi)給了最好的一切。

    虞瀾被小心翼翼放在拼接床上，后背落床的那一瞬，他小臉皺起，哼哼唧唧個不停。

    陳姨嚇得屏息凝神。

    不少小孩兒在父母懷中睡得好好的，一著床就會嚎啕大哭，非要抱著睡覺。

    一條印著藍(lán)色小熊花紋的小毯子落在虞瀾身上，他這才不哼唧了。

    小手抓住薄被邊緣，拳頭抵住面頰，嗅著毯子上的氣味乖乖入睡。

    “這就睡著啦？”陳姨驚訝道，“不哭不鬧？也不要抱抱？”

    虞悅摸著虞瀾的頭發(fā)，笑道：“瀾瀾比較乖，雖然粘人愛撒嬌，但是很少會真正鬧騰。當(dāng)然，他也會想要大人抱，但只要睡前抱著他哄就好。”

    陳姨看著虞瀾的目光，就像看著小天使。

    院子中傳來動靜，是薄凝心回來了，透過窗戶，虞悅看見薄凝心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在花園搭建游樂場。

    確定虞瀾熟睡后，她也準(zhǔn)備下去瞧瞧。

    陳姨留在這兒陪虞瀾，防止虞瀾突然睡醒看不見人大哭，又或是被子沒蓋好著涼。

    她看著花園內(nèi)相談盛歡的二人，心中很是欣慰。

    虞悅和薄凝心從小關(guān)系就好，畢業(yè)后忙于自己的事業(yè)，實現(xiàn)各自的人生追求。

    但情誼絲毫沒有減少。

    看著看著，陳姨的肚子有些疼。

    接連跑了兩次廁所后，肚子還是鬧騰，也許是最近天氣反復(fù)不定受了涼。

    陳姨躡手躡腳地來到床邊，探頭看了一眼，小虞瀾正睡得香甜，側(cè)臉弧度圓潤鼓出，像一團(tuán)可口的糯米糍粑。

    太可愛了。她從來沒見過這么標(biāo)致的小寶寶。

    陳姨試了試虞瀾身上的溫度，確定沒有冷著熱著，護(hù)欄也結(jié)實得很，才輕手輕腳離開房間、關(guān)門，準(zhǔn)備快速下樓泡一杯午時茶。

    嬰兒房異常安靜，只有虞瀾偶爾翻身發(fā)出的小聲夢囈。

    短短的時間內(nèi)他切換了好幾個睡姿，最終毫無防備地呈“大”字敞開，濃密的睫毛卷翹，唇肉輕輕抿了抿，小手將被單揪得更緊，揉出道道小褶。

    雖睡得香甜，但不知道是夢見了什么，他不安地擰了擰眉尖。

    突然，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