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元霸離開了可敦大帳,大帳門口已不見阿努麗姐妹的身影,楊元霸沒有在意,他在考慮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長孫晟,盡管義成公主不想讓長孫晟知道,但理智告訴楊元霸,長孫晟更有經(jīng)驗,更懂得處理這種事情,而且他是突厥使,全權負責天武王朝和突厥的關系,公主的安危也是他的責任。
長孫晟的大帳也和天武軍們在一起,他剛剛從突厥可汗的營帳回來,還是能沒有能見到突利,這讓長孫晟心中頗為焦慮,此時突利的態(tài)度開始曖昧起來,很明顯是處于一種兩難境地。
長孫晟背著手在大帳內(nèi)來回踱步,考慮著眼前的形勢,他現(xiàn)在該如何著手?
“長孫將軍!”帳外傳來了楊元霸的聲音。
“進來!”
長孫晟的思路稍稍放下,他倒有些事情要和楊元霸商量。
帳簾一掀,楊元霸走了進來,長孫晟呵呵笑道:“剛從公主那里出來嗎?”
楊元霸坐下便直率地說:“公主告訴我,突利要殺她?!?br/>
“什么!”
長孫晟大吃一驚,眉頭湊成一團,“公主....她真是這樣說?”
他也去見了義成公主,義成公主卻絲毫不提,只是淡淡地和他寒暄幾句,她卻對楊元霸說突利要殺她,她為什么不告訴自己?
楊元霸明白長孫晟的疑惑,便給他解釋道:“或許公主只是一種感覺,她怕長孫將軍去找突利,反而使她陷于更大的危險,這是公主的慎重,她告訴我,是因為我?guī)в惺勘?,可以保護她?!?br/>
長孫晟輕輕嘆了口氣,他能理解公主的擔憂,這確實有可能,突利和西突厥結盟,雖然并不意味著突利立刻就會背叛天武,但背叛是遲早的事情,殺公主也是遲早之事。
但楊元霸卻想得更多,“長孫將軍,我現(xiàn)在倒不擔心突利殺公主,畢竟有我們在,他不敢動手,我更擔心西突厥會殺公主來逼突利表態(tài),正如長孫將軍所言,突利的態(tài)度是既想和西突厥結盟,同時他又不想和我們反目,他打算游離在天武和西突厥之間,撈取最大的利益,但西突厥不傻,他們不會讓突利的想法得逞,而讓突利和我們徹底決裂最好的辦法就是殺死公主,長孫將軍以為呢?”
長孫晟沉吟片刻,他不得不承認楊元霸說得有道理,公主真正的危險不在突利,而在西突厥,他們確實可能會以殺公主來斷突利的后路。
“那你有對策?”長孫晟瞥了一眼楊元霸問。
楊元霸冷冷道:“以我之見,索性先下手為強,殺了西突厥使臣。”
長孫晟卻搖了搖頭,眼中露出憂慮之色,“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關鍵是薛延陀部,你以為薛乞羅為什么會出現(xiàn)?”
“他不是來聯(lián)姻嗎?”
“不是!”
長孫晟微微嘆了口氣,“就是這個薛延陀部的出現(xiàn)才是問題所在,這其實是西突厥一手軟一手硬的策略,用重利拉攏是軟辦法,而搬出薛延陀部威脅是硬手段,如果我沒有猜錯,附近肯定有薛延陀部的大軍,用以威脅突利,突利也意識到了,所以他才倍感壓力,他畢竟只有幾千侍衛(wèi),另外還有大量的婦孺,一旦真的開戰(zhàn),他不是薛延陀部的對手。”
這個問題楊元霸卻沒有想到,他沉思片刻道:“如果我們護送突利離開呢?”
“護送突利逃離倒是一個辦法,我唯一擔心西突厥已有準備,就怕他逃不脫處羅之手。”
說到這里,長孫晟還是難以下決心,“元霸,我們還是分頭行事,我再去勸突利,和他商量一下應對之策,公主那邊的安全,由你來負責?!?br/>
楊元霸久久沉思不語,突利態(tài)度曖昧,再怎么勸他,也不會有結果,倒不如快刀斬亂麻,先斷了突利的后路。
.........
西突厥的駐地在哈利湖西岸,離湖水約兩百余步,這次和啟民可汗在哈利湖畔簽訂盟約,按照雙方約定,處羅本人親自到來,也只帶來一千名侍衛(wèi)。
但正如長孫晟的擔憂,處羅事先另有準備,他暗中命令金山一帶的薛延陀部出兵兩萬,埋伏在哈利湖以西,如果結盟失敗,那突利也休想離開這里。
近一百頂西突厥的大帳呈梅花狀扎在哈利湖西岸,達頭的大帳位于正中,處羅封自己為可汗,他認為自己是草原共主,他也一度成功,收攏了都藍的部屬,逼鐵勒各部向他效忠。
此時他正在大營內(nèi)接見史蜀胡悉,史蜀胡悉已經(jīng)表達了突利的意愿,處羅盤腿坐在胡榻,瞇著眼想了半天,便緩緩道:“你回去告訴突利,薛乞羅只是來聯(lián)姻,我們只是在半路遇到而同行,讓他不要想多了,我是很有誠意,我可以耐心等待,等天武軍走了再談盟約,不過我要加一個附加條件?!?br/>
“可汗請說!”
“我聽說我的仇人就在他大營內(nèi),很好,我已經(jīng)等了五年,你告訴他,我想要楊元霸的人頭做尿壺,就這個條件?!?br/>
“我明白了,我會轉告啟民可汗,可汗請保重身體,我告辭了。”
史蜀胡悉起身告辭,處羅又笑著叫住了他,“你認為我這個要求過份嗎?”
史蜀胡悉彎腰行禮,“我認為可汗的要求合情合理!”
處羅瞇眼呵呵笑了起來,“去吧!好好勸說染干,我會讓你成為突厥最大的貿(mào)易商人,讓你成為史國國王?!?br/>
史蜀胡悉大喜,他深深行一禮,“卑職愿為可汗效勞!”
他慢慢退出大帳,達頭笑瞇瞇望著他離去,臉立刻陰沉下來,“俟利伐!”
站在旁邊的阿史那俟利伐立刻上前行禮,“可汗,屬下在。”
達頭冷冷道:“你今晚帶五百人摸到突利營地,把天武朝的公主給我宰了!”
旁邊他兄弟伯翰大吃一驚,“可汗,是否再考慮一下?”
處羅冷笑一聲,“突利的心思我知道,宰了公主,就讓他死了那條心!”
楊元慶回到自己營帳,胖魚也正好回來,他已換了一身干衣服,向楊元霸匯報自己的發(fā)現(xiàn).
“他們有一千人左右,個個身材高大,非常勇猛,都身著鎧甲,所用弓箭也和我軍一樣,營地里大概有百頂帳篷?!?br/>
從細節(jié)處發(fā)現(xiàn)重要線索,突厥只有可汗的侍衛(wèi)才有鎧甲,那就說明處羅也很可能來了,楊元霸又問:“附近有游哨嗎?”
“有,都是固定哨,每個方向約四人左右,相距大營一里左右。”
楊元霸取出一張斥候用的地圖紙,用炭筆在紙上隨意勾畫,把西突厥與游哨位置都勾畫出來。
“他們是怎么扎營,有規(guī)律嗎?”
“好像是梅花營!”胖魚撓撓頭,這個他不敢肯定。
梅花營就是主帳在中間,其他營帳像花瓣一樣分布四周,楊元霸卻停住炭筆,眼睛一挑,銳利的目光盯住了胖魚,“好像?你能肯定嗎?”
“應該是吧!”他苦喪著臉道。
楊元霸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他對手下一向要求嚴格,不喜歡這種模棱兩可的情報。
胖魚心中羞愧,又對楊元霸道:“要不然屬下再去一趟。”
楊元霸沒有回答他,他迅速勾勒好營帳位置,又問:“營帳之間的間隔如何?”
“這個屬下看清楚了,間距很密,營帳之間只有一尺左右。”
楊元霸點點頭,是不是梅花帳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間距。
“還有什么情報?”
“還有.....”
胖魚撓撓頭,忽然又想起一事:“我還見到那個史蜀胡悉,在西突厥大營,好像他接受了西突厥的重禮?!?br/>
楊元霸點點頭,這些情報就差不多了,這時,帳外傳來尉遲綰和康巴斯的聲音,“將軍,我們回來了!”
“進來吧!”
楊元慶背著手在大帳內(nèi)慢慢踱步,從各種跡象來看,西突厥很可能就是在今晚動手,不能再拖下去了。
“尉遲!”
想到這,楊元霸對尉遲綰道:“你帶五十名弟兄去保護公主,今晚西突厥可能會殺公主,你不可大意?!?br/>
“將軍,我也去吧!”胖魚在一旁擔心尉遲的安全。
楊元霸搖了搖頭,“你不用去,今晚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交給你?!?br/>
.........
蘇烈自從三天前的黃羊事件后便沉默了,他極少說話,就仿佛一個附在軍隊身上的影子,他從小就心高氣傲,從十歲起,一弓一劍行走天下,還從未遇到對手,不料在邊塞遇到了楊元霸,楊元霸只比他大一歲,但蘇烈卻感到他們之間相差十萬八千里,那種沙場百戰(zhàn)磨練出來的氣度,那種在士兵中和草原人中的威信,還有他高強的武藝,都遠遠超過自己,這讓蘇烈悵然若失,他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
從中午起,他便坐在河邊,呆呆地望著河水發(fā)怔,十幾名士兵就在身后不遠處比武練刀,他也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這幾天為什么總是這樣憂心忡忡?”楊元慶笑著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沒什么”蘇烈苦笑一聲道。
楊元慶理解他的大志,他拍了拍蘇烈的肩膀笑道:“現(xiàn)在有一個沙場作戰(zhàn)的機會,你想要嗎?”
蘇烈的眼睛亮了起來,回頭望著楊元霸,“你不會是騙我吧?”
“我騙你做什么??!?br/>
楊元慶淡淡道:“如果想的話,現(xiàn)在回去準備,就在今夜?!?br/>
此時已是黃昏時分,一向安靜的練武場內(nèi)卻傳來一陣陣馬蹄奔跑之聲,不時有人在大聲喝喊狂叫,練武場內(nèi),勇士烏圖正手執(zhí)長刀,在練武場內(nèi)發(fā)瘋般地劈砍木樁,他心中充滿了恥辱和悲憤。
薛乞羅要來奪走他心中的愛人,他卻沒有勇氣與之一戰(zhàn),不!不是他沒有勇氣,而是她的眼淚,她的眼淚澆滅了他內(nèi)心燃燒的火焰,他恨自己的懦弱和無能,男人的自尊使他內(nèi)心的苦悶難以抑制,無處發(fā)泄。
烏圖對著幾百個草人,他取下弓箭,張弓便向最遠處的一只草人射去,箭還沒有到,另一支箭卻閃電般從旁邊射來,箭力強勁,‘當!’的一聲,他的箭被攔截射飛了。
烏圖大吃一驚,扭頭望去,只見數(shù)十步外,天武軍護衛(wèi)首領楊元霸正冷冷地看著他。
“你如果還是男人的話,今晚就去找薛乞羅決斗,不要對草人發(fā)泄怒火!”
“你以為我不想嗎?”
楊元霸的話深深刺痛了烏圖的自尊,他大吼道:“我做夢都想殺了他,可是、可是.....”
“可是你技不如人是不是?可是女人眼淚把你的勇氣磨掉了,是不是?”
楊元霸搖了搖頭,用一種憐憫的口氣道:“明天一早薛乞羅就要向你們可汗提婚了,你的女人只能以淚洗面,這就是啟民可汗手下的第一勇士嗎?連自己女人都保不住,我真替你丟臉!”
說完,楊元霸調(diào)轉馬頭,頭也不回地走了,走出數(shù)十步,只聽身后傳來撕心裂肺般的狂吼,“我能殺死他!”
楊元霸微微笑了起來,突厥人勇猛是足夠了,但頭腦還略有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