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便是八月十五，齊國人稱之仲秋節(jié)。貴家民間，或設(shè)賞月之宴，或登樓臺亭榭，或設(shè)案祭月，或踏歌出游，以酬佳節(jié)。

    齊皇齊重兗借此佳節(jié)，對齊梁青州一役之中有功將士論功行賞，并大宴群臣。葉家晚輩除了葉青檀去受賞，也都被傳召入宮賞月。

    葉青桐著一件淡雅的羅裙，白色與紫色相間的絲帶將一頭青絲挽起一個簡單的發(fā)髻，發(fā)髻上斜插一支小小的碧玉簪子。橘絡(luò)本想替她精心打扮一番，可被她時不時的插科打諢所擾亂，終是這樣簡簡單單收拾了一下，便隨葉家兄嫂弟妹一同進(jìn)宮了。

    齊國宮殿也是前朝所留，據(jù)說當(dāng)年齊振霖的精銳之師攻下前朝皇都，軍紀(jì)嚴(yán)明，秋毫無犯，故而宮殿也未有絲毫破敗，新皇登基后，對個別殿堂做了整頓修繕，而宮中園林亭臺水榭盡是原貌。

    宮人領(lǐng)著一眾人來到太后所置晚宴處，這是一個開闊的臺榭，近旁是一條蜿蜒的河流，河上有幾座形態(tài)不一的拱橋，另有一片園圃，園圃之中盡是些名貴花木。幾條小徑由此臺榭向四周發(fā)散，延伸至各處宮殿內(nèi)閣。夜幕將至，絲毫不覺昏暗，反是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青桐一路走來，悄悄打量這富麗堂皇的齊國皇宮，暗道果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眾人給太后行禮，說了些佳節(jié)愉快、恭祝長壽的話。葉青桐混在人群里，打量著太后。她雖已六十有二，卻保養(yǎng)得很好，幾步之外，完全看不見她面上的皺紋與滄桑之態(tài)，細(xì)細(xì)看來，竟是面色紅潤，雙目有神，白發(fā)只在鬢角微現(xiàn)。青桐仍然能夠分辨得出她年輕時的美艷動人。

    太后與葉家長子葉青松及文月朧寒暄一會兒，長公主齊宜暢便帶著子女侍從來拜見太后，行過禮后又與葉家表兄妹們招呼一番。

    齊宜暢是個四十出頭的婦人，徐娘半老、風(fēng)韻猶存，一身華貴的服飾給人端莊賢淑之感。她的聲音也像她的人一樣，溫和而不失威嚴(yán)。

    司徒玨倒是很會哄太后開心，沒說幾句，太后便慈祥親切地笑了起來，全然沒了平時不怒自威、怒而令人生畏的模樣。

    葉青桐見司徒玨特意朝她笑著眨眨眼，也回以一笑，便偏過頭去看他身邊的一個貌美女子。那是司徒玨之妹司徒玥，年才十七。她身量雖然嬌小，一身淡藍(lán)衣裙卻將玲瓏的身形勾勒了出來，加之腰間束帶懸珮，更顯嬌媚。青桐細(xì)細(xì)打量著她，一雙柳葉眉，兩眼秋波，秀挺的鼻子，櫻唇輕抿，酒窩顯現(xiàn)，青桐暗嘆，這不是世間尤物是什么！

    眾人說話間，青桐這里看看，那里望望，她以為自己只要在人群中默默不語，謹(jǐn)守本分，便會安然結(jié)束這次晚宴，沒想到葉太后還是提到了她，說道：“那位便是葉家五小姐青桐吧？”

    青桐低頭道：“是的，太后?！?br/>
    太后說：“這只是平常的晚宴，喚哀家姑姑便可?！?br/>
    青桐回道：“是的，姑姑。”

    見青桐這小心翼翼微微怯懦的樣子，葉青松忙道：“姑姑，青桐這還是第一次進(jìn)宮來，若是哪里沖撞了姑姑，還請諒解。”

    太后微笑道：“青松多慮了，哀家只是瞧著她有些眼生，沒想到忽然就長成這么大的姑娘了。”見青桐愚笨膽怯的樣子，她沒再多言。青桐心里長吁一氣。

    晚宴將至中途，太后說是歲月不饒人，便由宮人攙扶離去安歇，長公主也陪同母后先行離開，留下一雙子女在這里陪葉家兄妹。

    夜色越發(fā)昏暗，燈火卻更顯通明。明月從天邊慢慢爬上夜空。仰頭望明月，寄情千里光。

    司徒玨向葉家眾人道：“不知皇上今晚行封賞之事，會如何賞賜二公子？”

    葉青楓淡笑道：“玨不如猜猜看。”

    司徒玨搖了搖頭笑道：“玨不敢妄自揣度圣意?！闭f罷看向葉青桐意有所指地笑。

    青桐也微笑，端起一杯薄酒喝下。這酒甘醇無比，從舌尖一直蕩開至舌根，酒香充滿口中，與味蕾演繹了一支醉人的舞。

    葉青萱向司徒玥道：“玥玥，我好久沒見你跳舞了呢！好想再看你跳舞，就像天上的仙女下凡一樣?！比~青松制止她說：“八妹，不許無禮?！比~青楓卻順著葉青萱的話說道：“不錯，玥兒的舞姿堪比天上的仙女??！”

    司徒玥淺笑，向葉青鳶道：“青鳶六姨，玥近來學(xué)了一支舞，今晚就獻(xiàn)丑了，還請六姨為我撫琴！”

    侍女取來琴呈給葉青鳶，她調(diào)試了一番，向司徒玥示意開始，一曲《春江花月夜》從她之間緩緩流瀉，最是應(yīng)景不過。

    伴著清脆靈動的音符，司徒玥輕盈的身姿在月下?lián)u曳生輝，曼妙婀娜的舞姿，隨著起伏的旋律而動，像是從夢境中走來。樂聲漸漸清泠，她一襲紗衣臨風(fēng)飄揚，長袖漫舞，恍若月下仙子，說不盡的出塵絕俗、高貴清雅。

    青桐直愣愣地望著那柳絮因風(fēng)起一般的司徒玥，簡直要忘記了呼吸。等到回過神來，一曲終了，舞也結(jié)束，她卻仿佛已經(jīng)醉了。

    青桐隨著眾人嘖嘖稱贊，司徒玥與葉青鳶二人實至名歸?！洞航ㄔ乱埂匪?jīng)是時常聽的，只是曲調(diào)與這葉青鳶演奏的出入太大，但神奇的是，兩者意韻頗為相似。她從來只是外行看熱鬧，但這一次，她仿佛隱約看見了些門道，這門道不是技巧，而是身臨其境的玄妙與如癡如醉的美好。

    一場晚宴終了于眾人的言笑晏晏之中，青桐隨葉府眾人離開皇宮。

    臨走前，司徒玨對她說：“青桐今晚似是喝了不少酒。”

    “嗯，宮里的酒果然美味?！鼻嗤┬牡?，不喝白不喝。

    “我見你面頰緋紅，會不會醉了？”

    “的確醉了，不過不是因為酒，而是因為你妹妹的舞?！?br/>
    “玥兒自小最善舞蹈。琴棋書畫，不知青桐最善哪一樣？”

    “我啊，這里面的都不擅長，卻最善講故事?！?br/>
    “哦？不若講一個聽聽?！?br/>
    “我怕你沒耐心聽。”

    “你不說怎知我沒耐心聽？”

    “那好，你聽好了。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說……”

    “說什么？”

    “他說，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說：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

    “……”

    “哈哈……”

    回到青桐院，看著圓月高懸于梧桐樹上，葉青桐覺得方才宮中一行恍然若夢。夜風(fēng)襲來，微冷，她攏了攏衣衫。她想到李后主的詞：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不同的是，李煜看的是月如鉤，而在她眼前的卻是月如盤。

    她靜靜地立在那兒望著天上的月亮，忽然間覺得她真正明白了那些詩人詞人為何總是望月、感月、嘆月，因為這世間有太多的寂寞，不是無人陪伴的寂寞，亦非無人理解的寂寞，而純粹只是無限的時間和廣闊的空間帶來的寂寞。她不敢想象，若是夜空中沒了月亮，那么世上的人該是多么可憐可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