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空中的流火

    我覺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好像是關(guān)于十三年的空虛，又好像是某個約定的誓言。

    忘了，我真的忘了。忘了一個聲音，忘了一個……人。

    睜開眼睛，我茫然地看著四周。

    第一感覺是暗，周圍十分陰暗，帶著一種梅雨時(shí)節(jié)的昏黃梅綠，濕漉漉的空氣，好像隨時(shí)都會下一場傾盆大雨。

    眨眨眼睛，我終于能看得更清楚了。我想，這應(yīng)該是一個“房間”，雖然我看不到墻壁天花板，它們隱藏在黑暗之后。旁邊有一道傾斜彎曲如同月牙般的光線，我猜那或許是窗戶，只是從那里投進(jìn)來的光線青幽幽，不甚明亮。

    我慢慢坐起來，發(fā)覺自己躺在一張冰冷的石床上。青幽的光線從狹窄彎曲的窗口透進(jìn)來，從石床一直延伸到地面。

    然后我看到了地上密密麻麻的黑色花紋，巨大繁瑣，和之前見過的法陣十分相似。我有點(diǎn)茫然地從石床上下來，雙腳剛踩在地面上，法陣立即大亮，好像突然活了一般，散發(fā)出藍(lán)瑩瑩的美麗光澤。

    我吃了一驚，本能地護(hù)住頭臉，閉眼等待未測的結(jié)果。

    可是……什么也沒有。我慢慢放下胳膊，左右看看，發(fā)覺法陣除了發(fā)亮之外，什么也沒發(fā)生。

    這就是那個老者口中的暗字獄？

    我在法陣上走來走去，試圖從那一線狹窄的窗戶里看到其他的東西，什么都可以，天宮，云彩，或者……鳥。

    然后我發(fā)現(xiàn)，雖然這里看上去空曠無比，但無論我怎么走，都出不了法陣的范圍，到了邊緣，不由得自主就轉(zhuǎn)回來，果然是地牢，不過看上去比人界的監(jiān)獄神妙一些。

    我頹然坐回石床上，不知道接下來面臨的會是什么考驗(yàn)。

    他們要給我刑罰？還是那個老者說的萬雷轟心？狐十六好像就是受了萬雷轟心的刑罰。他是個老妖，都受不了萬雷轟心而**粉碎，我不敢奢望自己受了刑罰之后，魂魄還能來去自如……

    我胡思亂想，正是惶恐的時(shí)候，忽聽旁邊傳來一個疲憊低沉的聲音。

    “錢大春。”

    誒？有人叫我？我急忙抬頭四處張望，可是除了黑暗我什么也看不到。

    “你怎么還是一臉呆樣，一點(diǎn)長進(jìn)都沒有！”那人語氣里面有點(diǎn)嘲弄，“往這里看！”

    我順著聲音回頭，就見前面突然一亮，地面上又浮現(xiàn)出一道法陣，法陣上站著一個人……不，更確切一點(diǎn)來說，他是吊在法陣上面的。在他身后有一座巨大的架子，他雙手張開，被吊在上面。

    光線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臉，往前走了幾步，卻無法靠近。他明明就在眼前，我卻怎么也走不過去。

    “你是……”我瞇著眼睛，越看越覺得眼熟。

    他哼了一聲。誒？這聲音，難道是……

    “你是嘉右？！”我大叫起來，本能地往他那里跑，沒跑幾步不自覺地又被法陣送回床邊，來回幾次都是這樣，我只能站在最邊緣的地方看他，努力對他揮手。

    他嘆了一口氣：“你還能這么活力我真高興。那只死貓?jiān)趺锤愕模B個人類女人都沒辦法保護(hù)好……”

    他一句話沒說完就開始咳嗽，聽起來很痛苦的樣子。

    “怎么了？你不是仙人嗎？怎么也會被關(guān)在地牢里？他們是不是對你用刑了？”

    我隱約看到他腳下的法陣上有斑斑痕跡，不知是不是血，總之很嚇人。他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袍子，上面好像也是破破爛爛……我的老天，這是怎么回事？！

    他緩緩動了一下，聲音里面藏了一些痛苦：“這個……說來話長……先不說我的事。我問你，誰把你抓來的？”

    我只好把自己遭遇的事情飛快說了一遍，說到火麒麟和火系長老的時(shí)候，嘉右忍不住急道：“原來是他們！火系家族向來低調(diào)，沒想到長老出手那么快！”

    “他們對我……還是不錯的。哼，反正比什么風(fēng)系家族的好多了！”我想到那個把我當(dāng)人形風(fēng)箏的白川就來火，把我關(guān)進(jìn)地牢的想必也是風(fēng)系家族的人。

    嘉右沒說話，我聽到他沉沉地嘆了一聲。

    他是雷系家族的人，火麒麟說雷系家族也是叛變份子之一，看嘉右這么狼狽的樣子，難道他是不肯參與而被同伙關(guān)了起來？嗯，很有可能……

    “你繼續(xù)說吧，白川來了，然后呢？”

    于是我繼續(xù)說，說到風(fēng)碩叛變火系家族的時(shí)候，嘉右冷笑一聲。我猜他是想說點(diǎn)什么的，最后卻還是沒說。

    我一直說到自己被關(guān)進(jìn)地牢，當(dāng)然，我沒有把那個似真似假的夢境告訴他。我誰也沒告訴，因?yàn)?，我寧可放在心里相信尚尚不會騙我。如果說出來，就證明我的懷疑，因?yàn)椴淮_定，所以拿出來詢問別人。

    我不要懷疑他。

    我不想懷疑他。

    我說完之后，嘉右很久很久都沒有出聲，最后他又嘆了一口氣，問我：“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嗎？”

    我很老實(shí)地回答：“地牢?！?br/>
    “仙界有很多地牢，這里不一樣。”

    “你知道就說嘛！賣什么關(guān)子！我又不是仙界的人！”我瞪他一眼。

    他說：“你來的時(shí)候不是看到了巨虹和天宮嗎？上面是仙帝與四天王居住的圣域?！?br/>
    哦……原來如此。我點(diǎn)點(diǎn)頭，可是，怎么，有點(diǎn)不對——“上面？上面是什么意思？”

    嘉右抬頭看向頭頂那一線月牙般的窗戶，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們住在我們的上面，這里，是鏡像里的天宮，一切都和天宮相反。如果說的具體一點(diǎn)，這里就是映在湖水中的天宮，是仙界的一個秘密所在?！?br/>
    等等，意思是，我們現(xiàn)在在湖里？！我咳了兩聲，急沖沖地問他：“我們在湖里？可是……我沒覺得呼吸困難……這里也沒有水??！”

    嘉右“切”了一聲：“就知道你的白癡腦子想不明白！這里是天宮的虛像！用你們?nèi)祟惖奈锢韺W(xué)來說……嗯，就是存在于同一時(shí)間里的兩個平行空間。這里和天宮沒有任何區(qū)別，可是，又完全沒有任何聯(lián)系?！?br/>
    這個這個……“我……還是不明白……”我急了，“你說那么玄幻做什么？！直接告訴我這里是什么地方用來做什么的不就行了？！”

    嘉右頓了一下，罵道：“反正你是豬頭，說了你也不明白！”

    我靠！我惱了，正要反駁回去，嘉右卻突然沉聲說：“這里已經(jīng)成為叛亂家族的聚集地，只怕仙帝還不知道。仙界情況很糟，我現(xiàn)在自身難保，更救不了你，只盼風(fēng)系的長老不會急著從你身上挖走血琉璃。好在火系家族那里態(tài)度明確……總之，是死是活，就看你的命了?！?br/>
    這些話翻譯過來，意思是不是要我自生自滅？我無語地看著他，他也無語地看著我，我們都很無奈。

    我正想說點(diǎn)什么別的，讓氣氛別這么凝滯，忽然，耳朵里傳來一種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它像是一種被關(guān)在地下深層的怪物的吼叫，又像是地底有巨浪掀起，轟隆隆地。

    地面突然一晃，我一下子站不穩(wěn)，踉蹌著要摔倒，好容易用手撐在地上沒摔成狗吃屎。

    怎么回事？發(fā)生什么暴動？我在顛簸不停的地上努力坐直，耳邊聽見嘉右凄聲叫道：“錢大春！收斂你的臭脾氣！否則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聽清楚了嗎？！”

    他的聲音好像被什么東西包裹住，變得模糊沉悶，我又被晃了一下，耳邊聽得簌簌的聲音，然后我清楚地看見兩道褐色的東西從嘉右腳底噴了出來，仿佛兩條土龍。

    是土！真的是沙土！我被顛得七葷八素，眼看那兩條土龍盤旋上升，纏繞在嘉右身上，好像活的一樣。

    沙土一層層把嘉右覆蓋住，我再也聽不見他說什么，土龍牢牢捆住他，從頭到腳。砂礫發(fā)出可怕的磨擦聲，令人牙酸。我猛地想起當(dāng)時(shí)風(fēng)麒麟也是死在沙土的擠壓之下，難道說，這是土麒麟搞的？！

    沙土在他身上緩緩浮動，伴隨著那刺耳的磨擦聲，我清楚地看到細(xì)小的血痕從里面滲透出來。

    “嘉右！”我不由得自主大叫出來，難道他會死？！我親眼見過土麒麟控制沙土的威力，連風(fēng)麒麟都死在她手下，更何況嘉右！

    沒人回答我，土龍的轟隆聲音震撼著我的耳膜。沒人告訴我，難道這就是仙界的刑罰？！這么的……殘忍，血腥！

    我什么也作不了，只能跪坐在地上大聲叫他的名字。我不記得自己叫了多久，嗓子都喊疼了，身后突然傳來一聲輕笑，嬌滴滴地，俏皮得很：“他不會死，看把你嚇的?！?br/>
    我急忙回頭，卻見身后的法陣突然開了一個缺口，一個人從下面緩緩升了上來。

    那人身材纖細(xì)矮小，身上包裹著黑色的披風(fēng)，只露出一雙銀色湛亮的雙眸，定定地看著我。見我發(fā)呆，她又笑了起來：“你不記得本座了？咱們不久之前還見過呢！”

    啊，是她！土麒麟！果然是她施的法術(shù)！我指著她的鼻子，不知該說什么，只能眼怔怔地看著她往我這里走過來。

    她慢條斯理左右看了一圈，轉(zhuǎn)過來笑吟吟地看著我，嬌聲說：“別怕，你是人類，不會對你用這種刑罰的。不然你一下子就死啦！”

    “你……你想說什么？！”我很想問得氣勢洶洶，但可惜，我的聲音偏偏不爭氣地在發(fā)抖。

    她輕松地聳聳肩膀：“沒什么，奉上面的命令，本座要把你帶出去審問?！?br/>
    審問？哼！我冷笑：“我沒犯任何罪！不認(rèn)為自己需要被審問！當(dāng)然，如果你們用法術(shù)來強(qiáng)壓，我也沒辦法！原來這就是所謂仙界的公正高尚！我算見識了！”

    她對我眨眨眼睛，笑得單純無害：“你的話，本座記下了。但你還是要和本座走一趟。方才嘉右的話你也聽見啦，還是收斂一下你的脾氣吧，畢竟人類和仙人作對，總不是有利的事情，你說對不對？”

    說完她朝我勾勾手，笑道：“和本座走吧。長老們在等著你呢。”

    我的身體不由得自主動了起來，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兩條腿好像中了什么魔法，自覺地朝她那里走去，眼睜睜看著她朝我伸出手，要抓住我的胳膊。

    “我不要！別碰我！”我大叫起來，天知道那些狗屁長老會怎么對付我！是不是要把我解剖了抽出魂魄？！還是剝皮拆骨？！什么叫收斂我的臭脾氣！該死的嘉右！該死的仙界！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我弄死？！

    我急得五內(nèi)如焚，眼前突然一片血紅，什么也看不清了，耳邊聽到土麒麟輕輕叫了一聲什么，然后我的身體突然變得很輕，緩緩地往下摔倒。

    一直到我的腦袋撞在地面，我都沒覺得疼痛，只聽見“咚”地一聲響。

    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茫然地眨眨眼睛，眼前的血紅色漸漸如潮水一般褪去，我看到了頭頂那一線月牙般的狹長窗戶。

    窗外的天空中飛滿了火點(diǎn)……誒？我沒看錯吧？我再眨了眨眼睛，確定那不是我眼前的金星。

    是火！天空中飛滿了流火！

    火……難道是火系家族的人來了嗎？他們終于要和叛亂的家族對抗了？

    肩膀上突然被人用力一抓，我眼前一花，被土麒麟提了起來。她臉上終于不再掛著先前那種欠扁的笑容，而是皺眉看著窗外的流火，突然哼了一聲。

    “膽子真大！本座倒要去會會他們！”

    她提著我的領(lǐng)口，轉(zhuǎn)身就走，一面又說：“他們都說你身上有妖言咒印，本座原先還不信，今天看來果然如此。那東西真討厭，要去掉它，非得傷害你的魂魄。算了，你命該如此，和本座走吧！”

    我的手腳沒有一點(diǎn)力氣，剛才眼前突然泛起的血色讓我動也動不了，只能和一團(tuán)破布似的被她提著往前走。

    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陣陣喧囂聲，好像有人在戰(zhàn)斗，不知道是不是火系長老他們。

    眼前忽地豁然開朗，讓習(xí)慣了黑暗的我急忙閉上眼睛。

    好亮！我是不是出了那個什么地牢？

    土麒麟忽然停了下來，我聽見她急急問道：“出什么事了？外面怎么吵得那么厲害？”

    前面有個人喘著氣大聲說道：“火系家族來襲！火麒麟把鏡湖的水燒了大半！前面的一線守衛(wèi)快要攔不住他們了！”

    啊，真的是他們！我正要感動一下下，突然被土麒麟用力丟在地上，我一時(shí)不防，沒站穩(wěn)，又跌坐在地上。

    我可憐的屁股，我可憐的衣服！

    “你在這里看守好這個要犯，不得讓她走開一步。本座去前面迎戰(zhàn)，很快就回來?！?br/>
    土麒麟的聲音雖然還是嬌滴滴的，可是這次終于帶了一點(diǎn)凜冽的味道。

    我坐在地上瞇著眼睛，好容易適應(yīng)了外面的光線，正要四處打量一番，突然一個人蹲在了我面前，臉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撞在一起。

    我呆了一下，那人卻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小聲問我：“錢大春？沒錯吧？”

    我被動地點(diǎn)點(diǎn)頭，有點(diǎn)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見我點(diǎn)頭，他立即松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又說：“快起來，和我走！”

    說著就要拉我。

    他是誰？我被他拉起來懵懵懂懂地往前跑兩步，他又說：“我是火系家族的線人，長老剛才密信我，要我想辦法把你從地牢里救出來。你別擔(dān)心，我們絕不會讓你落在叛亂家族的手里?！?br/>
    到了這個地步，我還能說什么呢？只能白癡一樣的點(diǎn)頭。線人？我真是沒想到，原來仙界已經(jīng)發(fā)達(dá)到這種地步了……連線人都有。

    他拉著我狂奔，我們在廣闊的大殿里急速奔跑，周圍居然一個人也沒有。

    我不記得自己跑了多久，大殿的出口明明就在眼前，可是我們經(jīng)過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柱子，卻怎么也無法靠近出口。

    我累得氣都喘不上來了，兩條腿和灌了鉛似的。那人又跑了一會兒，終于停下來，回頭急道：“這里下了結(jié)界！時(shí)間緊急，沒辦法我只有強(qiáng)行突破了！如果驚動了什么人，全部交給我對付，你不要回頭，使勁向前跑就行！明白了嗎？”

    我疲憊地點(diǎn)頭，他在我背上拍了一下，叫一聲：“跑！”

    我不由得自主跟著他又開始飛快的跑，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鮮血立即流了出來，奇怪的是，那些血居然不會落在地上，只繞著他的手指打轉(zhuǎn)。

    他在空中飛快地畫著什么，鮮血順著他的動作組合成一幅古怪的圖畫。他一共花了五幅，然后雙手一拍，口中輕叱一聲，那五幅鮮血的咒言立即四下散開，分別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蓋過去，最中間那個咒言則直直往上飛，幾乎要貼在大殿的頂梁上。

    我又跑了幾步，突然發(fā)現(xiàn)大殿的門口就在眼前！

    突破結(jié)界了嗎？我一陣狂喜，忽聽后面?zhèn)鱽硪魂囆鷩?，有人厲聲喝問：“什么人？！竟然敢擅自放走要犯！?br/>
    ??？這么快就被發(fā)現(xiàn)？這也太衰了吧？！

    那個年輕人在我背上又拍了一下，急道：“快！快跑！不要回頭！”

    “可可可是我要要往哪里跑跑跑？！”我急得語無倫次，回頭大聲問他。

    “不要管這些！一直跑就可以了！外面自然有人接應(yīng)你！”

    是這樣嗎？我來不及再多問，兩條腿不聽使喚地狂奔而出，身后大殿的門轟然合攏，將所有追趕的喧囂關(guān)閉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