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陰暗的房間內(nèi), 只有電腦屏幕散發(fā)的幽光照射著其主人的面容。

    Pyridostigmine Bromide.

    溴化吡啶斯的明，一種治療重癥肌無力的藥物。

    什么時候開始……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事情？陸朝雙手捂住了自己的頭, 指尖深陷于發(fā)絲之中。

    什么時候開始的事情，一個月前？兩個月前？不對, 在那個酒吧里相遇的那一個夜晚，她突然的休克并不是因為外力, 那根本是自發(fā)性的呼吸肌麻痹導致的。

    他早就該發(fā)現(xiàn)了, 她難以早起，經(jīng)常疲倦, 上個樓梯都會氣喘吁吁, 手腕也偶有痙攣, 經(jīng)常將碗砸碎，他那時只當她是作息不規(guī)律, 貧血導致的。

    因為她表現(xiàn)得太正常了, 一點患病者常有的自哀都沒有。

    但這也不是絕癥，雖然完全治愈是不可能的，手術(shù)、干細胞移植……有那么多方法能夠緩解病情, 維持正常生活。

    沒有關(guān)系的。

    沒有關(guān)系的……

    ***

    陸朝一回家就把自己鎖進了房間里。

    陸日晞有些擔心他, 原本想問問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 但是看他臉色蒼白、神情恍惚，還是把關(guān)切的話語咽回了肚子里, 以免妨礙他休息。

    楊瀾將她送回家后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陪她在房間里, 將行李箱內(nèi)的衣服一一取出, 臟的送洗，干凈的疊起收納。

    收拾到一半的時候，楊瀾驀然開口：“你還記得之前委托我留意林征的骨髓配型這件事情么？”

    “有進展了？”

    “嗯?！睏顬懣粗懭諘勑老驳哪?，百味陳雜道，“就在前不久之前，合適的供體找到了，對方也愿意捐贈?！?br/>
    “那……”

    “手術(shù)前期準備需要一些時間，”楊瀾繼續(xù)道，“我在你回來之前就事先跟他的母親聯(lián)系過了，原本想提前讓她孩子進無菌倉準備，早點動手術(shù)，但是她看上去有些猶豫，你再跟她確認一下吧?！?br/>
    陸日晞笑了笑：“好?！?br/>
    次日，陸日晞領(lǐng)著陸朝一同將老樓里的林曼霜和林征接了出來，她先是帶著他們吃個了午餐，然后找了家相對靜謐的咖啡廳坐下。

    林曼霜許久未見陸朝，牽著他的手左右打量了很久，確定他過得很好后露出欣慰的笑，跟陸日晞千恩萬謝她對陸朝的照顧，末了又擔憂地問陸朝有沒有給她添麻煩之類的。

    陸日晞只是笑著跟她說陸朝是個乖孩子，在學校里表現(xiàn)都很好，她隱去了他在學校里曾被欺負過的事情，事情已經(jīng)告一段落了，告訴林曼霜也只是為她平添愧疚。

    但不知道怎么的，陸朝今天的狀態(tài)并不太好，林曼霜問他什么事情也只是木訥地點頭搖頭。

    陸日晞給了他點現(xiàn)金，讓他帶著林征買點甜食零嘴之類的，接下來的事情也不適合在他面前談?wù)摗?br/>
    打發(fā)掉陸朝后，兩個人總算是能將話題轉(zhuǎn)到這次見面的目的——林征身上。

    “陸小姐，我知道你今天約我出來是為了小征的事情?！绷致f，“楊醫(yī)生已經(jīng)通知我關(guān)于骨髓配型成功的消息了?！?br/>
    陸日晞陳述道：“嗯，小征的情況不能再拖了，能早點動手術(shù)就得早點動手術(shù)?！?br/>
    林曼霜張了張口，似是有什么想說，卻又閉上了，看上去相當猶豫。

    陸日晞當她是憂心費用問題，便道：“入院押金我會替你準備，手術(shù)費用我也會如之前所說全部由我承擔，我已經(jīng)跟醫(yī)院那邊打好招呼了，你是還有什么顧慮么？”

    “謝謝您一直以來對我們的幫助，”林曼霜低下了頭，“但不是錢的問題。”

    陸日晞皺眉：“還有什么問題么？”

    “關(guān)于小征的詳細治療方案，楊醫(yī)生已經(jīng)跟我大致講過了?！绷致俣忍痤^的時候，眼中有淚光在閃爍，“陸小姐，已經(jīng)太遲了。”

    林征的腦白質(zhì)營養(yǎng)不良已是晚期，精神和行為早已產(chǎn)生異常，干細胞移植對這個病癥早期還有療效，到了晚期就見效甚微，更何況手術(shù)本身還有風險，萬一因為免疫功能的抑制發(fā)生感染乃至病死，后果是林曼霜無法承擔的。

    林曼霜權(quán)衡之后，選擇放棄手術(shù)。

    “這段期間真的非常感謝您在我們這些事情上的費心?！绷致弥讣馐萌パ蹨I，“我不知道還能將他留在這個世界上多久，但是能過一天是一天，保持現(xiàn)在這樣就夠了，陸小姐，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她不想將自己孩子的性命賭在一場即便成功，也近乎無效的手術(shù)上。

    陸日晞當時怔怔地點了點頭，手術(shù)決定權(quán)在林曼霜手上，她無權(quán)干涉，她原想安慰對方希望并不是那么縹緲的事情，卻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勸慰的話語最后也能說出口。

    想必林曼霜做出這個決定之前也進行過無數(shù)次反復思考。

    就跟她一樣。

    ***

    臨行前，林曼霜對陸日晞?wù)f希望她能繼續(xù)看管陸朝一陣子，給她一些時間處理父母那邊留下的遺產(chǎn)。

    原本緊衣縮食都是為了林征的醫(yī)藥手術(shù)費，現(xiàn)在徹底下定決心后，也就沒有必要繼續(xù)那樣苛刻自己了，她覺得起碼要讓孩子在世的時候能過一陣好日子。

    林曼霜打算在新城區(qū)里租套房子，找好穩(wěn)定的工作后再將陸朝接回去，陸日晞委婉地表達自己能夠在經(jīng)濟上為她提供援助，但是林曼霜拒絕了，她說自己已經(jīng)受過太多恩惠了，實在是不能再收更多的東西了。

    開車回家的路上，陸日晞和陸朝之間再也沒有講過話，各有所思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直到吃完晚飯，陸日晞又接到了個電話，來電提醒的名字是“張老師”，她不用接電話都知道對方想說什么。

    果不其然，張志銘在她剛接通電話后，就泄洪一樣一股腦問她陸朝的手傷如何，回國沒有，什么時候回學校上課，末了又跟她反復強調(diào)舞者的訓練不能耽擱。

    前后算算，陸朝停學了接近一個半月了，半個學期都快過去了，的確不能再拖著返校日了，否則課業(yè)越積越多，對陸朝也百害無一利。

    陸日晞按著話筒，輕聲問陸朝做好回校的準備沒有。

    陸朝咬了咬嘴唇，看上去相當猶豫。

    陸日晞以為他是芥蒂之前在學校里受室友欺凌的事情，便跟他說：“你不想住學校宿舍的話，就繼續(xù)走讀吧，等交了新朋友，覺得穩(wěn)定下來了，再談寄宿的事情，但是課還是先上著，好不好？”

    話說到這份上，陸朝也只好答應(yīng)了。

    星期一，陸日晞早早地強迫自己睜開了雙眼，親自送陸朝去了學校。

    她在全班眾目睽睽之下跟著陸朝進了教室，確保新的班主任已經(jīng)更替。陸朝不善言辭，于是她就代替了他和全班“和善”地打了個招呼，表達了希望在座各位能夠和陸朝以后和諧相處后，離開了學校。

    當天中午，她拿著一封準備已久的信函，回到了自己任職的公司。

    接近半月未見，鄭蕊看見陸日晞后恨不得整個人黏在她身上，幾句話沒講完就開始向她約周末一起去泡吧的事宜了。

    陸日晞笑著拒絕了她，又跟鄭蕊說了聲希望她能幫忙打包一下她辦公桌上的私物，便直接進了老板的辦公室內(nèi)。

    鄭蕊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要求弄得滿頭霧水，卻還是老老實實地照著陸日晞的吩咐替她將雜物裝進了紙箱中，她打包了一半，才反應(yīng)過來這事情進展怎么有些不太對。

    正思考著，老板辦公室里突然傳來男人慘絕人寰的呼喊，一群碼農(nóng)頓時停下了敲擊鍵盤的動作，豎起耳朵聽著里面的動靜。

    里面隱隱約約地傳來了諸如——

    “日晞！Elaine！你不能走?。　?br/>
    “你要放假就放假，你要調(diào)薪就調(diào)薪，折成股份給你要不要？你要走了我這公司該怎么辦?。?！”

    “說好的學長學妹愛呢！看在大學我替你參加了兩次Dr.Bartko那傻逼午后座談會的份上！”

    鄭蕊這算是明白了，陸日晞剛剛捻在手里不是什么文件，是辭呈。

    平日里端著一副高冷姿態(tài)的老板如今跟地痞無賴一樣耍著流氓千求萬求陸日晞不要離職，但是后者最后還是強硬地從涕泗橫流的老板臂彎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以后要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就郵箱聯(lián)系我?！标懭諘?wù)f，“我有空的話就幫你看看，不用付我工資了?！?br/>
    老板的臉色這才恢復了一點：“發(fā)生什么了，怎么突然就不想做了呢？”

    他這大學的學妹，自認識開始，腦里除了電腦程序之外就什么也沒有了，除了工作之外仿佛什么也不感興趣一樣。

    他比誰都清楚陸日晞對工作的熱枕，知悉她部分背景的他清楚那份熱枕并非來自她于對錢的渴望，她燃燒自己的熱情仿佛只是實現(xiàn)自己的價值和產(chǎn)生安全感的手段。

    所以他實在是想不出任何她突然決定離職的理由。

    陸日晞為難地嘆了口氣，只給了他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最近有更想做的事情，我想給自己放個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