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一大木桶的熱水被茶樓小廝抬進了天字一號房,門將將打開之時,小廝就聞見了里間飄出來熏人欲吐的酸酒臭氣,
隨后又是一番窗門緊閉,
次日清晨,薄光初照,天字一號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莫曼殊聞聲,就捉著久涼躲在房間門口偷偷瞧著,不時回過頭看一看仍在熟睡的鳶唱同鳶爾,
大敞的門里,是閑歌笑容滿面走了出來,臉上一絲疲憊之情也沒有,風輕云淡,
莫曼殊見此,不由輕輕扯了扯久涼衣袖道,“世間百態(tài),人人胸口都有一撮琉璃渣子,這話不假,你瞧瞧,小閑歌她,莫不是魔怔了,”
久涼瞥了她一眼,齜著牙揉了揉臉上新添的青紫,“就你是個事兒精,昨夜里下手忒狠了些罷,幸得久涼爺我大度,不跟你市井潑婦計較,”
莫曼殊手里又用力擰了擰久涼的手臂,后者輕聲哀叫了一聲,她才拉起了臉,“你才事兒精,讓你假扮久鳶神上去騙小閑歌,不止她氣憤,姑奶奶我也氣憤得緊,”
眼見閑歌又“砰”一聲關了房門下樓,久涼揉了揉痛手,朝莫曼殊道,“那現下咱們要不要跟上去,”
莫曼殊推了推他,“跟上跟上,趕緊著,”
兩條人影便這么窸窸窣窣地躥了出來,跟在了下樓的閑歌背后,
而這廂閑歌正款款走出茶樓,朝著前日讓她失魂落魄的巷子走去,心里又是另一番想法,
記憶里長久出現的身影卻無法辨別自己,或者不愿意承認,七百來年歲月的沉淀雖則稍稍緩去了些許切身剖心的痛楚,這些歲月卻又讓她愈發(fā)覺得酸澀,整個人都汪進了一壇子陳年老醋里,
狐貍打從一開始就不停編著謊,一路來騙了她甚多,即使是現下她想起面目全非的鳶寂前兩日同她說過的話,她也依然不明白那些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
他以為自個兒默默不說,獨自承受一切便是對她的保護疼愛么,她卻覺得半星子快活也無,他說不認識她,鬼才信,
他即使面目全非,從頭發(fā)尖尖到腳趾尖尖的模樣都與先前截然不同,也終究是她心里那尾黑毛狐貍沒錯,
她在酒樓客棧醉生夢死地喝了一日兩夜的酒,直到黃湯酒香成了貓尿酸臭,她心里才漸漸通透了起來,鳶寂既然不肯認她,那必定是出了什么大變故才對,
上回見面是她太過沖動心焦,失了主見,才被貫來扯謊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狐貍給繞了彎子,再騙了一回,這么大的劫數,七百年來她遍尋不得,鳶寂想必也難得安然無恙,端看那滿面瘡痍,她便知道鳶寂即使再元神堅穩(wěn),一定也受傷不輕,
想通透了,這才有了閑歌昨夜好生焚香沐浴了一番,今日抖擻著臉面出門,
輸人萬萬不能輸了氣勢輸了陣,人生處處從容才是真,狐貍當年怎生賴著她,她現下便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無論是巴巴兒還是腆著臉,也要讓他開口認她,
不論鳶寂現在養(yǎng)了幾房小嬌妾室,還是他那日所說的夫人娘子,她木閑歌今日也要光明正大地把他搶回來,不論他受了重傷還是托生轉世,即使她窮盡一生心力,也要將他救回來,再也不入這六道輪回,
終于又到了那條彎彎窄窄的陰暗小巷,如今靜下心來,閑歌才覺得一到這少有人跡的巷中,外間的喧囂浮華便如同瞬間褪至千里之外,
閑歌踏過積著水和綠苔的青石磚,小水洼里散開幾圈細細密密的漣漪,她淡著目光,見前日里他同鳶寂爭執(zhí)時灑落糕點的那一處已經被掃得干干凈凈,心境恍惚,
一路無聲,只有偶爾水滴從屋檐滑落的細響,到小巷最深處庭院大門的路并不長,閑歌卻覺得心里都被揉皺成了一團,這短短一段,卻似乎窮盡了她的半生光陰在走,
黒木的院門陳舊,上邊掛著松松散散的門聯,被常年雨水沖刷褪了原來艷紅的顏色,依稀能瞧見幾個象征喜慶大年的字來,銅制門栓上長滿了斑駁綠銹,該是有了些年紀的老宅子,
閑歌站在門前,略略躊躇了一刻,最終還是舉起了手來輕輕叩了叩門,她在凡間不能施術法,若是開了結界,就須得即刻離開凡間,所以不能同以往一般,毫無顧忌地直接隱了身就闖進去,
“有人在么,”
卻是遲遲無人來應門,
可這明明是她當時淚眼里見到鳶寂進來的院子,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長,仍舊靜寂無聲,閑歌心里才慢慢起了疑惑,手上微微用了力道推了一把,那門卻驀然發(fā)出一聲長而酸牙的老舊聲音,被閑歌就這么推開了一道縫隙來,
再搭了一把力,老黒木門就被徹底推了開來,
閑歌抬足踏進院子,是普普通通的小院模樣,四處都是潔凈卻陳舊的氣息,卻毫無人氣,閑歌又張口喊了一聲,“有人在么,”
依舊沒有一絲聲息哪怕蟲鳴,
推開里間的房門,被褥整齊,卻鮮少有人生活過的痕跡,一色洗得發(fā)白的藍布門簾褥子,前日里鳶寂帶回來的食盒安安靜靜落在飯桌上,閑歌伸手撫了上去,是淡淡的細小塵灰,
兩日時間,這里便空無一人了,
這是為了躲她躲的么,
撇開腦中思緒紛雜,閑歌心里成了一片空白,
樸素簡練的屋子里空空如也,閑歌轉過身,眼前忽然瞥見大敞的院門邊,落著一抹亮色,
她騰身過去拾起那一抹明艷青藍,細細嗅著,
那是一片羽毛,婉轉青碧,伴著淺淺芬芳,是仙界青鳥身上的羽毛,王母身邊青鳥于飛,這是只有西昆侖墟才有的仙子,
閑歌心中一番電轉,微微哂笑,狐貍身邊她那未曾謀面的“夫人”,卻原來是一位青鳥仙子,
暖玉眸中倏然冷了下去,閑歌朝門外揚聲道,“你們倆鬼鬼祟祟在外頭跟著我走了這么久,先出來罷,我有事同你們說,”
一直尾隨著閑歌的久涼曼殊這才從門邊慢慢騰騰挪了出來,訕訕笑道,“嘿嘿……”
閑歌手中握著青鳥羽毛,笑得翩然,“我現下有事,唱兒同爾爾先托付你們倆帶著了,”
久涼這才抬手想說一句“好說好說”,眼前閑歌已然開了印,一陣仙靈流轉,便騰身而去,離了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