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斡古諾先生,這是怎么回事?‘’李先道睜大眼睛,旱煙吮吸得噓噓作響,像是嘆息,要把煙霧部咽下肚里的樣子。
‘’族人在祈福。為我那可憐的兒子。‘’陽光里他寒心的樣子讓人揪心??上焓悄敲吹母哌h(yuǎn)和湛藍(lán),一點悲懷的樣子也沒有。‘’如果可以,我可以做一切的犧牲?!@句話的樣子又凸顯了他的亢奮,堅定的決心。
‘’可以理解?!钕鹊溃劬s盯著那場面,腳步并沒有因此放慢。‘’斡古諾先生,恕我直言,依你今天在社會上的成就和地位,你如何看待這種情況——我的意思是它與醫(yī)藥的價值哪一個更高一些。我鄭重聲明,沒有絲毫的褒貶成分和不良企圖。也許我壓根就不該問,我真后悔我剛才欠缺大腦的問話?!?br/>
‘’沒有關(guān)系,哪有你的那樣嚴(yán)重,這絲毫不影響你的聲譽和我們之間情感的和諧。你的意思是——我的明白些,這并不影響,真的。封建的與現(xiàn)代的,這也并不矛盾,分開來看,就像一棵樹上的兩個果子——祖宗遺留下的與現(xiàn)代科學(xué)的,各有它的輝煌,分開來對待還會有抗逆嗎,豈不更好。就像現(xiàn)在這樣,家里弄的是老祖宗的一番,而我又請的科學(xué)的一面??傊?,我們的心被左右著,期盼著,兩方面任意一個有一個好的結(jié)果,都是我們十分渴望的結(jié)果?!?br/>
‘’喔。‘’李先道覺得很乏味,有人豬油蒙心,再也是扯淡。
把孩子安躺在繁花似錦的睡床上,頂著太陽,光輝照耀著他,可能那光照里面就有他們祈求來的福佑吧。但愿如此,李先道想,盡管是連自己都騙的話??茨歉吒呒芷鸬拇?,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立著,跟人的心情一樣抖動不止。這種高高懸空的架勢,想必是刻意拉近與太陽之間的距離,心與心之間的距離更近些,所接受到的福祉更濃更快捷些。男男女女圍繞著它焚香燒紙,又吹又打,又禱又念;跌跌闖闖,連滾帶爬,嘴里咿咿嗚嗚,八拜九叩,真能感動天地。不過,李先道看著此情此景,聯(lián)想到的是另一個場景,甚至比那更逼真——簡直是一個隆重的悼別儀式,他依稀是在哪里見過,或許是書里,都不記得了。他感到一陣悲哀。
斡古諾打發(fā)李醫(yī)生在屋檐下的圓凳上坐下,很快奉上一盅茶來,這時天禱也進入尾聲。該李先道上場了。
有人用擔(dān)架椅把病者抬到他的跟前。他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患兒被五花大綁捆扎得結(jié)結(jié)實實,比一個暴徒所受到的待遇還要優(yōu)厚。他面目猙獰,臉上仍然保持著一種極度恐懼的表情,那種扭曲恐怖的樣子讓人不敢直視。李先道大著膽子努力接近他的眼睛,被一種劍一樣的光芒刺傷他的神經(jīng),他相信發(fā)這種光的不是魔鬼也是魔鬼。觀察他的面色焦枯蠟黃,沒有血色,沒有一點生機,僵硬得如同棺材板。并且連頭發(fā)稍都是挺拔直立的。他從未見過有如此癥狀的疾病,他想除此以外一生也不會遇見,就連浩瀚的書海也不曾見過有記載。望診讓他大失所望。那么切診呢,這是他的硬功夫,從大風(fēng)大浪里闖蕩出來的。
李先道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里難免起點漣漪,并不是對他來切診有多難,只是余悸未消,沒能心平浪靜,在他的技藝?yán)锝^不允許有絲毫的搪涂成為日后的借。于是,他喝下一茶,細(xì)細(xì)地品味,既是品茶也是在品心思。但是,他意外發(fā)現(xiàn)茶真是非同尋常一般的好,這是自己一天來所遇到的事情中唯一能高興起來的事情。李先道輕盈的指腹準(zhǔn)確地落在患兒右手的寸關(guān)尺部,同時一道醒目的麻繩勒過的深溝躍入眼睛,他無奈地輕微搖了搖頭。手指挨著肌膚又似乎不挨——有輕微的脈的浮象,如蠅翅羽滑過,如獨根綢絲頭被微風(fēng)撫過,他謹(jǐn)記在心。旋即他用一毫力探了下去,結(jié)果不同凡響:脈象弦急,如弓之弦,震顫回蕩之力;再細(xì)細(xì)品味,又間雜著一反常態(tài)的征向,恰如發(fā)絲一般地纖細(xì),若有若無若隱若現(xiàn)。李先道微微雙眉顰蹙,似乎有難言之隱,但這種微妙的表情變化沒有人察覺到,同時在他心里做了個危險的暗記。眼睛圓瞪,搜索著,像掃描儀在認(rèn)真地工作,面色凝重,從沒有過的神情異常莊嚴(yán)。他繼續(xù)向前推進,心翼翼地;一絲不茍地向那個神秘的谷底探去。指腹在意念中力道又有所加大——直逼幽暗谷底。脈沉深淵,急速而湍急,猶如瀑布噴薄而泄千里之勢,浪花飛濺,激起無數(shù)勁雨拍碎山巖。李先道又是一驚,慌忙三指松開,旋即又急速下探。這一回他深信不疑,他的感覺沒錯,判斷也沒錯,脈象更沒錯,這是他不曾見過的脈象。李先道心中的疑云一團一團地升起,一團比一團沉重,一團比一團黑暗,簡直沒有光亮,不給他一絲光明的希望。李先道頓時變得頹廢起來,百匯心結(jié)不得其解,這需要時間去思索,去揣摩。
李醫(yī)生遇到的是一個大難題,從沒有遇到過的大難題。抽一支煙,我想煙草會幫我忙的,他想?!庸胖Z先生,我想誠實的告訴你,你有權(quán)知道我真實的想法。這很有必要。這比我想象中的要辣手得多,這絕非是一樁非同尋常的普通病例。我只能用稀有來形容他的罕見,我恐怕……‘’余音未落,一個女人就噗通一聲跪在李先道面前。
‘’醫(yī)生,懇請您救救我的兒子,我給你磕頭了!‘’嘭嘭,聲音響亮。嗚咽著哭了。
‘’起來!快起來,夫人!‘’急忙上前攙扶,里在‘’我盡力,我盡力吧!起來!‘’視線相撞的瞬間他不由得立馬松開了手,手卻僵硬在空中。他被電擊中了,發(fā)了呆,電流是順著一種表情流過來的。那張臉積累了人世間的所有的滄海桑田,無不像刻刀一樣雕琢得淋漓盡致,一種是悲蒼,一種是人類原始面貌的復(fù)原。他立馬醒悟過來,知道自己出了洋相,臉有些發(fā)熱?!?,夫人,你太讓我感動了!‘’他給自己的難堪謀求了一個順勢的臺階下?!壬?,夫人,我想起了一件致關(guān)重要的事情,也是我診斷過程中不可缺少的環(huán)節(jié)——我們的當(dāng)事人呢?我沒有看見她,我想她是樂意見我的,只是……你們不會把她怎么樣吧。‘’
聽到這話,走出一個身材精瘦的中年漢子,賊眉鼠眼,看起來讓人不快活。他在斡古諾耳邊嘰咕了幾句,斡古諾臉色立馬就陰沉下來,瞪了他一眼,一努嘴,他會意地一溜煙跑了。
‘’情況不妙!這幫愚蠢的天外來人,我們竟落入他們的魔掌!‘’李先道獨自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