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了很久,小島還在視線范圍內(nèi),史蒂夫看看一望無際的大海,又回頭看看小島,仰頭看。
……他居然真的沒有做個帆。
腦子可能是吃魚吃堵了。
這飄得一段兒甚至還沒有自己游得遠,史蒂夫手擱在膝蓋上,嘆了口氣。
看著仿佛沒有盡頭的大海,他眼神黯了下去。
這個舞臺他始終找不出使力點,不甘心。
隨著時間溜走,他開始覺得自己心里的主意很壞,很自私也自大。但是目前,他沒有別的辦法。
從筏子上滑進水里,史蒂夫深吸了一口氣,往海底徑直游去。至于游到哪里,再說吧。
生悶氣的安格斯耳朵動了動,抬頭看向不遠的海域。
人類在干什么?捉魚嘛?
過了一會兒,他直起身,魚尾甩著,懸浮在海水里。
五分鐘了,數(shù)著心跳估算時間。史蒂夫皺了下眉毛,在這樣的深度睜開眼睛太難受了。但是……繼續(xù),他往深處游。
安格斯上浮了一段距離,直直看著能見度已經(jīng)很低的遠方。
魚尾的扇動顯出一些駁雜的頻率,像是有什么情緒在里面。
一陣憋脹,吐出一大口氣泡,史蒂夫重新閉上嘴,神色間有些忍耐。
下潛十五分鐘了,很深,壓力也越來越大了。
繼續(xù)。
安格斯靜止了,只有魚尾的尖端時不時蜷一下,顯示著他的專注。
頭暈了,喘不上氣,感覺被緊緊勒住了。
史蒂夫看了眼距離自己已經(jīng)很遠的海面,一狠心,放縱自己往下沉。
是過了一個小時或者只是過了幾分鐘,不知道。
咳進一口海水,一嘴的咸腥。
水在翻動,呼哨聲響起。
秤砣一樣已經(jīng)開始緩慢自由落體的史蒂夫霍地睜開眼睛,在深藍色里分辨著另外一種藍。
抓住了。
安格斯沖到人類面前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雙高亮的眼睛,情緒很陌生。
那一雙平展出的手,就像是想要抓住他。
抿嘴,速度放緩,游近,人類已經(jīng)在溺水邊緣了,并且不打算掙扎。安格斯看了一會兒,史蒂夫也看著他,不靠近,不掙扎。
到某一個分界點,安格斯猛地逼近,一把拍開人類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張嘴嘶叫,眼底寒意蔓延。
史蒂夫被拎脖子反而開心了起來,他手扶住掐著自己脖子的手臂,吐出一大口氣泡,在窒息昏迷的邊緣。
安格斯鼓鼓腮幫子,恨恨地甩了一下尾巴。
史蒂夫瞳孔迅速擴大,嘴上一片滑滑的涼,像含了一口海鹽味兒的冰激凌,涼還有些甜。比海面上的空氣還要干凈的氧氣進了嘴巴,小腿往上慢慢卷上了溫熱的玉質(zhì)物。
容不得再多做反應,接上氣的下一秒,他就被扇了出去。
只是眨個眼的功夫,他就穿過海水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到了筏子上,后背吃痛,而后往下彈。又被猛沖過來的人魚掐住了脖子,這一下子結(jié)結(jié)實實,他覺得自己喉管都被扭傷了。
筏子直接被鑊開了一個大洞。
潑頭一蓬水濺落,史蒂夫咳嗽了幾聲,視線重新穩(wěn)定時已經(jīng)被人魚按倒在了木頭上。
他喘了幾口氣,堪堪握住掐著自己脖子的手腕。人魚的另外一只手已高高舉起,伸長的指甲在月光下閃過一抹銀光。
「砰——」
史蒂夫短促地喘了幾下,直直看著一口鯊魚牙,瞳孔獸化的人魚。
安格斯的另外一只手掌擦過他的鬢發(fā)扎進木頭里,碎木濺到了他的臉上,耳邊還有木頭被腐蝕的刺啦刺啦聲。
「人類,你在找死?!拱哺袼沟偷偷?。
史蒂夫卻松了口氣,雖然聽不懂,但絕對是一種未知的溝通方式。
這證明,他賭對了。
人魚是智慧生物,存在情緒,智謀和獨立的語言。
更甚,他的行為方式近乎單純且善良。
相比較之下,自己就真的是很人類了。
“抱歉——”沒時間給他自我反省了,史蒂夫手抓著安格斯的手腕用力,艱澀出聲,“但是,我需要任何能得到幫助。”
安格斯拔-出自己的手指,冷冷地看著史蒂夫,發(fā)絲帶著海水稀稀拉拉垂落,幾根落在了史蒂夫嘴邊。
“我需要幫助,”史蒂夫并不介意他們現(xiàn)在的姿態(tài),如果能讓人魚安靜下來和他近距離交流的話。
他手抬起指了指他,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我需要你的幫助?!?br/>
他又重復了一遍。指指他,指指海面,比劃了一個游泳的姿勢,指指自己,做出了一個窒息的動作。
“我真的需要你的幫助?!痹俅沃钢赴哺袼?,又指指自己。
“我一定要離開,回到岸上。”他指了指自己,然后比出一個一,指自己,接著又比出二,不厭其煩地重復了五次又比了個大圈兒,五指攏在一起。
安格斯眨了眨眼睛。
史蒂夫抿抿嘴,讓自己冷靜,不要焦躁。
他微微試探著推開安格斯,安格斯手松開,任由他爬起。
海上安格斯有恃無恐。
四下看看,史蒂夫抬頭指了指成群飛過的鷗鳥,重復剛剛的動作:“我需要回到自己的地方?!?br/>
安格斯懂了。
但是,不可能。
他不可能把吃了塞壬肉,知道塞壬存在的人類放走。除非殺了他,不然他不可能有第二種離開自己的方式。
翻身,他就要順著筏子上的洞滑進海里。
史蒂夫撲了出去,抓緊了他的手,低聲有些狼狽:“……不要讓我求你,雖然現(xiàn)在也沒差?!?br/>
“please——我有必須回去的理由?!笔返俜蜓鄄€微闔,神色帶上了一種讓安格斯更加陌生的情緒。
很久以后,安格斯知道了,那叫悲傷。
安格斯冷冷看著他,指甲伸長,甩不開手就毫不留情地用指甲嵌進他小臂的皮肉。
如果那么想離開,那就只能殺了吃肉了。
手臂灼痛,史蒂夫嘶了一聲,臉色白了下去。
他直視著安格斯的眼睛,輕輕喘著氣:“please……”
安格斯在海面浮浮沉沉,史蒂夫依舊執(zhí)著地抓著他的手。眼神的熱度讓安格斯覺得不適,他覺得自己一直沒什么用的心臟好像發(fā)病了。
張開嘴虛咬了一口,見識過他咬合力,意識有些恍惚的史蒂夫條件發(fā)射地撒手,安格斯迅速沉下水拉開距離。
史蒂夫懊惱地呼出口氣,手攥緊成拳。身體晃了晃,隨后猛地一歪,倒在了筏子上。微微蜷起,史蒂夫摸上自己的額頭,好熱……
他看向自己的胳膊,那里,一種不祥的青紫正在緩慢蔓延然后在手肘處頓住,僵持著。
看來即使是超級士兵血清想要快速分解人魚的毒也吃力啊……
……怪不得能生吃毒蛇。
所以到底是誰把人魚編進童話的?
好燙,口舌開始極度干燥,史蒂夫縮緊身體,感覺熱。但是身體卻遵循著本能冷地蜷緊,微微顫抖。
安格斯在不遠處看著史蒂夫掙扎,驀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