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的人潮自她身邊走過去,耳畔嗡嗡作響著,冰涼的雨絲淋在身上,仿若連身體都麻木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才渾渾噩噩的朝里走去,這會兒逆著風(fēng)前行,只覺得力氣都用盡了,雨夜蒼茫,夜風(fēng)嗚咽,不遠(yuǎn)處依舊是連綿不斷的炮火聲,將頭頂?shù)奶炷换\罩在一團黑霧中。
啼哭呼喊的人聲不絕于耳,仿佛有無數(shù)的人急于逃離,一路推推搡搡著走到了跳板上去。沈薔薇回頭去看,只能看見擁堵的人海。那一頭的槍炮聲越發(fā)的密集了,她想著喬云樺要面臨的困境,不由得的就收緊了雙手,她知道他心底對蘇家深深的恨意,這種恨甚至已經(jīng)消耗了他許多的時間。
他明明可以選擇只做那個喬家小少爺,以一種風(fēng)光肆意的姿態(tài)活著,卻為了恨,不惜投靠扶桑,背著無數(shù)的罵名,做了一個沒有尊嚴(yán)且不計后果的選擇,這無疑會毀了他。
她知道他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做,他明明可以不必管她的,他明明可以不必這樣費心的,他明明已經(jīng)很冷淡的說過,她是個麻煩……卻還是為了救她,走了最危險的一條路。
雨幕紛紛雜雜的,連眼前都變得朦朧了,直至走到了甲板上,她依舊覺得心在抽痛著,將手中的手絹打開,見里面放著的正是之前她丟在醫(yī)院的,那對翡翠手鐲。這原是與蘇徽意成婚的時候,他送給自己的,那時候她心碎神傷,臨走的時候也沒有拿著它。
卻沒想到被喬云樺給收了起來,她將手鐲帶到手上,轉(zhuǎn)眸看著夜幕下的江面,波濤滾滾著,她只覺得眼眶一熱,用手去拭,卻也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終是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緩緩朝里,就見客艙門口站著兩排衛(wèi)兵,正支著長槍對進(jìn)去的每一個人進(jìn)行最后的排查,她知道這些人是在找自己,此時卻也想不到辦法,只能隨著人流緩緩的朝前,雖然她如今懷著孕,但由于身材纖細(xì),所以看上去只是腰身寬了一些,并沒有明顯的身體特征。
她正想著要如何的不引起注意,卻聽見密集的槍聲由遠(yuǎn)及近,甲板上的人群再一次躁動起來,抱頭四竄著,原本在客艙門口的衛(wèi)兵全部順著槍聲朝外走,將黑洞洞的槍口謹(jǐn)慎的對著前方,無數(shù)的人抱頭蹲在地上,哭聲混雜著慌亂聲一陣一陣的襲過來。
沈薔薇原本沒什么力氣,便被人群推搡著到了甲板邊緣,江面的風(fēng)極大,和著冰冷的雨狠厲的砸過來,她竭力的睜開眼,身體已經(jīng)冷到麻木,卻還是伸手緊緊的抓著船邊,站立在那里動也不敢動。
槍聲越來越近了,她循著聲音看過去,雨幕重重,遮擋著眼簾,前頭亦是有許多的人在瑟瑟發(fā)抖著,她這個方向并不足以看到那一邊發(fā)生了什么,只是忽而聽見急促的幾聲槍響震耳欲聾著,她只覺得連牙齒都在顫抖,冰冷的雨絲夾著深秋的寒意兜頭淋下來,連思緒都變得遲緩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就見那一頭不知何時涌上來一群人,雨水遮住了眼簾,她有些看不真切,這會兒已經(jīng)聽不到了槍聲,只是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夜色朦朧漆黑,借著點點洋油燈看去,才看清這些人身著蘇軍的軍服,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驀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些。
就見已經(jīng)有人奔著她走過來了,腳步有些急促,雨幕遮擋了眼簾,她只看到個模糊輪廓,直至走的近了,方才看清這人正是蘇徽意,這一刻涌現(xiàn)了太多的情緒,怔怔的看著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亦是一言不發(fā)著,自侍從官手里接過雨傘,撐在她的頭頂,甲板上的光線太暗,他隱隱的看見她眸中有淚光閃爍,垂了眸低聲說:“沒事了?!彼f著,便將一件軍服遞給了她,聲音平淡,“穿上吧,別著涼了?!?br/>
沈薔薇的眼淚奪眶而出,思緒在腦中紛紛雜雜著,想要將最近發(fā)生的事仔細(xì)的理一理,此時此刻,即便她心中什么都明白,卻還是帶著幾分倔強的質(zhì)問道:“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蘇徽意臉上的神情被雨幕遮的朦朧,頓了片刻,才回答道:“涪陵的督軍章克明背叛了我,如果不是我及時收到消息,南地在這一戰(zhàn)將會受到很大的損失?!?br/>
他十分平靜的闡述著,仿若他過來,真的只是因為戰(zhàn)事緊急,稍緩了緩,又說:“恰好我來的時候,得知了章克明的人正打算抓住你,以此來威脅我,你也知道的,我一向不做虧本的生意,仔細(xì)想想,覺得用你去換南地的山河,實在太不劃算,所以只能親自過來救你了?!?br/>
沈薔薇靜靜的看著他,她因著受了涼,此時強撐著站在這里,已是強弩之末,這會兒聽了他的說辭,只覺得積壓了滿腔的情緒再也抑制不住,幾乎是大吼著說:“既然我這樣不重要,你又何必親自來救我?放任章克明把我抓了就是,是死是活都與你不相干不是更簡單?何必這么麻煩?!”
她緊緊的握著雙手,肩頭止不住的顫抖,眼底泛起的淚光使得眼前的蘇徽意愈發(fā)的模糊不清,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雙眸像是越過她去看翻滾的江流,聲音透著冷意,“我早就說過了,如果我對你做的太絕情,國內(nèi)的輿論會對我非常不利,即使是做戲,還是要有始有終的好。”
沈薔薇當(dāng)即反駁道:“你說謊!”她也不知是哪里來的力氣,用力的推了蘇徽意一下,他沒有防備,手中的雨傘猝不及防的掉在了地上,沈薔薇聲音顫抖著,“你說謊!如果不是打算與北地殊死一搏的話,你根本就不會送我走!現(xiàn)在戰(zhàn)局打的這樣,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么?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離開南地去逃命!就連報紙上都在報道,說南地腹背受敵,一面是兄弟鬩墻!瓜分領(lǐng)土!一面是北地和扶桑聯(lián)合的炮火!蘇家撐不住了!南地的根基就要散了!”
冰冷的雨水砸在她的臉上,她冷的渾身都在發(fā)抖,聲音卻是堅定的,“你那時候說過,無論戰(zhàn)事打成什么樣,都不會拋下我的。”
重重的雨簾阻隔在兩人之間,蘇徽意的身上也被雨水淋的濕透了,他微垂著頭,神情有幾分強撐的冷靜,隔了半晌,才低聲說:“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他說罷,便轉(zhuǎn)頭吩咐一旁的林寧,“送她進(jìn)去?!?br/>
沈薔薇眼見著他轉(zhuǎn)身就要離開,那一頭的炮火聲仍舊震耳欲聾著,仿若每一聲都狠狠的砸在心上似的,這一刻她忽而害怕起來,生怕他這一個轉(zhuǎn)身,兩人此生都沒有機會再見了。
快步的走過去抓住了他的手臂,聲音帶著祈求,“帶我一起走,我不要離開!”
蘇徽意皺眉看向她,雨絲如瀑,她的眼底猶帶著淚光,嬌小的身子在雨幕中瑟瑟發(fā)抖著,卻用一種既無助又倔強的神情看著他,模樣極是可憐。
他瞥開了眸子,用力的甩開了她的手,“放開!”
沈薔薇見他這樣的決絕,愈發(fā)的心慌意亂,又緊緊的抱住了他的手臂,說:“我不放,除非你帶我一起走!”
她的聲音已經(jīng)虛弱到微不可聞,卻還是用力的抓著他不放開。船上的大副已經(jīng)走了過來,見狀有些抱歉的比了個十字禮,隨即對著蘇徽意用西語禮貌的催促著,大致就是輪船即將要開了,請他們離開。
沈薔薇不知道為什么心內(nèi)很是不安,以至于她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我跟你一起走?!?br/>
蘇徽意卻忽而回過身來,甩手給了她一巴掌,雖然力道不大,卻依舊打的她耳畔嗡嗡作響,她已經(jīng)忘記了反應(yīng),只是怔怔的看著他,眼淚順著眼角滑落而出,倒辨不出心內(nèi)是何滋味。
蘇徽意緊緊的抿著唇,終是在看了她一眼后,闊步離開了。
她看著他決絕離開的背影,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原本甲板上的光線就極是黯淡,這會兒被重重雨簾遮擋著,更仿若是覆了層朦朧的網(wǎng)似的,他走的很快,挺直的脊背在雨幕中依舊堅毅,她想要看的再清楚一些,可不過一瞬的功夫,他的身影便徹底的消失在了暗沉沉的夜幕中。
像是從來都沒有來過。
耳畔是江面襲來的冷風(fēng),和深秋肆意的雨,就像是母親去世的那一天,她跪在床頭,一遍遍的祈求著母親不要離開,可盡管她用上了這一生都沒有過的虔誠,母親還是離開了。就像此時此刻,除了徹骨的寒冷和麻木,什么都沒有了。
這會兒輪船的鳴笛聲已經(jīng)響起來了,長長的一聲,劃破岑寂的夜,籠起交織的雨幕,狠狠地纏覆上來。林寧與她說了什么,她都沒有聽清,恍惚的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就見雨絲紛紛,凌亂的在眼前跳躍著。
這會兒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的,還不及開口說話,便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