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舊宅同徐家只隔著一道墻,這邊有了動靜，哪里能瞞得住那頭的人，徐娘子叫秀娘請去了探問她待蘿姐兒的事怎生看，誠哥兒正鬧別扭,曉得心上人住在間壁，連刀也不磨了,只豎了耳朵聽她的動靜，有點(diǎn)子風(fēng)吹草動，他就疑心是蘿姐兒正在說法。

    那頭這樣鬧，他自然全都聽見了,等蘿姐兒出門邊，他早已經(jīng)在門口立著，蘿姐兒往左去,不曾瞧見他，他怕她吃了虧，那一腳挨在她身上，倒不如他來生受。

    他自家也氣，兩手捏成鐵拳頭，跟在她身后，這回再沒人攔著，他也顧不得什么名聲不名聲的，若那邊敢打她罵她動她一根頭發(fā)，他必得為她出這個(gè)頭。

    誰料蘿姐兒竟不是往衙后街去，誠哥兒皺了眉頭，見她一路往前，過了槐樹里，又過了雙荷花橋，一路走到姑子街去，不一時(shí)手里拎了個(gè)籃兒了來。

    誠哥兒壓在茶水?dāng)傋由希陆兴埔娮詡€(gè)兒，一雙眼睛盯住了不放，卻是越看，越不對勁，她往常走路也拿了籃兒，里頭裝些針頭線腦的，或是接回來的繡活，或是一蘿筐的彩線繩兒，拿布遮了，也掩不住里頭的紅紅綠綠。

    若不是蘿姐兒，他再不會看的這樣細(xì)，也就因著是她，他第一眼不覺得，再看兩眼三眼，就曉得那籃子不對勁，須是放了重物，這才叫她連肩都歪在一邊。

    誠哥兒沒來由的心慌起來，落后五六步跟了她，她竟又回家去了，誠哥兒正不知所措，蘿姐兒又出來了，她這回卻不是空著手，籃子還挎在胳膊上，里頭的東西卻換過了，還是花花綠綠的，不必伸頭就曉得里邊是繡花活計(jì)。

    誠哥兒矮著身往貨郎擔(dān)邊躲，心里納起悶來，剛遭了那事兒，她竟還有心思做繡活？越想越覺著不對，跟在后頭看了半日，直見她一路往花駁岸去，隔著一座橋，她便立定了不再往前去，只一動不動的盯著前頭看。

    誠哥兒一抬頭，就瞧見李寡婦餛飩店的布幡兒掛了起來，想是又把餛飩店開起來了，此時(shí)正是晌午時(shí)分，濼水人家個(gè)個(gè)都要歇晌，大熱的天兒又沒甚事兒好作，俱都到蔭涼地里頭架了竹床，或是臨了河邊開了窗門睡覺。

    蘿姐兒手往竹籃子里探，還沒伸進(jìn)去，誠哥兒就走上來，在后頭輕輕喚她一聲：“蘿，蘿姐兒。”怕驚著她似的，隔了兩步站在她身后，蘿姐兒還是吃這一嚇，抬眼見是他，立時(shí)便冷了一張臉：“你作甚又跟著我?！?br/>
    誠哥兒剎時(shí)便氣怯起來，眼兒都不敢正著瞧她，膀大腰圓的漢子，在她跟前似縮到了泥地里頭，咬了牙橫心道：“我，我去提親了，我要娶你?！?br/>
    他這句一出口，倒似胸口卸了大石，氣兒順了，也敢拿眼睛去掃她，看她臉上不喜不怒，竟冷淡淡笑了一聲出來，又吃不準(zhǔn)她是這個(gè)什么意思，才剛放下的心，七上八下跟著抖，還不待他問，就聽見蘿姐兒說：“你作甚要娶我？”

    誠哥兒叫她問懵了，作甚要娶她，他自個(gè)兒也不知道，一想著她，心里就跟拱了一堆火，燒得發(fā)燙發(fā)熱，腦子里頭想的全是她，再沒了別個(gè)，說到了嫁娶，除了她，又還有誰。

    蘿姐兒見他不說話，笑意更冷，這么笑著，原那怯生生嬌弱弱的模樣憑添了幾分艷色，只這艷色都似泛著冷光，眉間眼角像結(jié)起了冰棱子，背挺的直直的，自上往下掃過他。

    誠哥兒叫她這么一看，骨頭都縮起來立不直了，嘴巴嚅嚅著想要說話，卻被蘿姐兒一句打斷：“你想娶我，是看我生的好呢，還是看我繡活好。”如今在濼水，男子結(jié)親看的也無非就是這兩樣。

    誠哥兒張口結(jié)舌，他再沒跟小娘子說過一句話，那些個(gè)女娘瞧見他，先自躲羞走遠(yuǎn)了，哪里會這樣大剌剌的盯了他瞧，還把他問的詞窮。

    “生的好，總要老的，活計(jì)好，我自個(gè)兒就能養(yǎng)自個(gè)，作甚要嫁人？”她眼睛直直盯住誠哥兒，盯得他臉上一丁點(diǎn)兒色變都不敢有。

    誠哥兒小心翼翼，心里約摸也明白她的意思，垂頭看著她：“你別怕我，我肯定待你好，若是，若敢負(fù)了你，叫我天打五雷轟?！彼麧q紅著臉說完這一句，蘿姐兒竟笑起來。

    臉頰上泛著紅暈，笑兩聲又頓住了：“我不信的，我誰也不信。你死了這條心，我瞧不上你，你聽著了，別家來說親，連庚帖子都給了，你有什么？”

    誠哥兒立時(shí)說不出話來，他急得抓耳撓腮，臉紅得似喝醉了酒：“你不愿意的，你不愿意，他們便不能強(qiáng)了你?！?br/>
    “嫁給你，我就愿意了？”蘿姐兒一句句把他逼進(jìn)死胡同。

    方才還是一顆滾熱心腸，立時(shí)凍成了冰渣，誠哥兒呼哧呼哧喘了氣，問道：“你瞧不上我，不肯嫁給我？”

    蘿姐兒背過身去點(diǎn)頭，誠哥兒怔在原地，往后退了兩步轉(zhuǎn)身就走，一面走一面捏緊了拳頭，原是為著幫她出頭，如今使足了力氣才能不打顫，急步往家走去。

    蘿姐兒見他走的遠(yuǎn)了，又回轉(zhuǎn)身去看李寡婦的餛飩店，屋子頂上正一團(tuán)團(tuán)的冒出白煙來，她把手把布包里頭伸，摸到一條絹?zhàn)?，團(tuán)在手里捏出來，摸摸里頭叫她捏成小塊的粉團(tuán)，垂下眼簾往邁開步子往石階上去。

    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餛飩鋪?zhàn)拥牟坚?，恨不能在上面盯出個(gè)洞來，心里反而不怕了，她走一步心就松快一分，總要解脫，越早越好。

    李寡婦這時(shí)候也在店后邊躲懶兒，聽見小伙計(jì)說有客來，還瞪他一眼：“你家不會煮了餛飩送去？”好些日子不曾開店，紀(jì)二郎那兒又冷淡了她，萬幸她手里捏了兒子，又有個(gè)糊涂老太太撐腰，還有什么事兒辦不成。

    只這事兒銀錢不能斷，老太太見錢眼開，給點(diǎn)小甜頭她就樂得跟舔了屎了蒼蠅似的，一頭轉(zhuǎn)著粘上來了，兒子也不必她看，只翹起腳來守著店就成。

    待聽見是紀(jì)家姐兒，李寡婦倒怔一怔，吃不準(zhǔn)她來尋自家是為著甚事，上回子雖口利一回，可捏著她的婚事就是捏著她命，難不成還能翻天？

    到底覺得她軟弱，難不成還有本事學(xué)那潑婦罵大街，便是她罵，自家也不怕，難道還能懼了她，對著銅鏡兒松松頭發(fā)，斜斜插了支銀簪子，又抹了些口脂，扭著腰掀開簾子往前去。

    蘿姐兒正坐在靠墻邊的一張桌子上，鋪?zhàn)右晃萁ǖ牡桶?，黑壓壓的大正午還沒光透進(jìn)來，李寡婦自后頭點(diǎn)了支蠟燭過來，進(jìn)門就先笑：“喲，這是哪一陣風(fēng)把姐兒吹來了?！?br/>
    蘿姐兒臉上那淡漠的神色不見了，抿了嘴兒笑一笑，極不好意思似的，縮了肩動兩下，半晌也不說話。

    她這付模樣兒瞧在李寡婦眼里，勾了嘴兒笑起來，怕是媒人已經(jīng)上了門，這兩個(gè)蠢蟲動了心，她倒不怕她們不動心，有紀(jì)老太太成，事兒總歸鬧得成，她自來靠著男人，如今才嘗到靠著婆婆的滋味兒。

    “姐兒這還羞起來了，大姑娘家家總要出嫁，可不興學(xué)那些個(gè)絲坊綢坊的，拖到十七八，花信兒都要過了，正是這打苞的年紀(jì)，好雨才能催得開好花兒?！彼嫔隙研Γ忠膊煌＃骸拔医o姐兒舀一碗餛飩，三鮮兒的。”

    雞肉鴨肉豬肉加了蛋皮蝦米，她這餛飩鋪?zhàn)佑玫倪€是前頭丈夫給的了秘方，拌得餡兒鮮，裹得肉兒足，搟得皮兒薄，她又慣會賣騷弄情，這才支撐了母子兩個(gè)過活，日子且過得著，等跟紀(jì)二搭在一處，連正經(jīng)生意也十分關(guān)照了。

    可這手上的活計(jì)卻沒忘，每樣捏了五個(gè)，拿了大漏勺兒往滾湯的沸水鍋里頭攪，等餛飩一只只飽滿的浮了起來，她拿了青花瓷碗兒盛了，舀兩勺子老火鴨子湯，撒上蛋皮，又特特抓了一把蝦皮磨的粉。

    端到蘿姐兒跟前：“姐兒嘗嘗看，卻不是我夸口，這滿濼水，再沒別家似我這里的餛飩好！”說著抽了帕子擦額頭，覺著叫熱氣一噴身上都冒汗，笑道：“姐兒吃著，我往后頭去打水洗個(gè)臉?！?br/>
    蘿姐兒只怕她不走，點(diǎn)了頭，拿起瓷勺兒，還摸桌上的鹽罐頭，李寡婦走前還拍一拍她的手：“往后你是叫我小娘，還是叫我表姨母？”

    蘿姐兒咬了牙，低聲道：“自然，都要叫的。”

    李寡婦咯咯笑起來，笑的花枝亂顫，有個(gè)兒子她還怕甚，再硬的骨頭也要跟她低頭，女人家看的就是肚皮，那一個(gè)肚皮不爭氣，還有甚別個(gè)好說，早這么乖巧的迎她進(jìn)門，不比什么強(qiáng)，想到這個(gè)她又說一句：“姐姐若似姐兒這樣想的開，咱們還鬧個(gè)什么勁兒，一家子和和樂樂過日子，豈不好?！?br/>
    說著轉(zhuǎn)身又扭回去，指使小伙計(jì)打水，自家開了妝匣子，拿軟布巾子細(xì)細(xì)抹過臉，擦手擦臉，再用茉莉粉細(xì)細(xì)拍一層，又畫起眉毛來。

    那小伙計(jì)好容易休息叫她指使起來做東做西，挨在后院的石磨上半躺著打哈欠，店前頭沒有半個(gè)人，蘿姐兒把捏在手里的手絹拿出來，抖開來撒上白粉沫，跟那蝦皮粉一道，攪在湯里半點(diǎn)兒也瞧不出來，她又立起來，把這條手絹往餛飩店灶頭下邊一扔。

    前后不過一剎時(shí)，待她坐定了，拿起勺兒舀了個(gè)雞肉的，將將送到嘴邊，鋪?zhàn)油忸^沖進(jìn)一個(gè)人來，誠哥兒直愣愣的盯住她，看見她還要往嘴里送，一把奪過去。

    蘿姐兒伸手，上下牙“咯咯”打抖，死咬住了才能不發(fā)顫：“你給我?！?br/>
    誠哥兒越想越覺著不對，他都快走到家，才忽的明白過來，那籃子里裝的是她在姑子街幫活計(jì)攢下的銀兩，怕她爹知道，不敢存到票號里頭去，一家子沒私產(chǎn)，總歸是歸男人的，便把現(xiàn)銀子存在那兒。

    這回去把這么一筆銀子取出來，怕是想好了，去尋那個(gè)李寡婦拼命，他跑的一頭一臉是汗，等跑回來，正瞧見她扔了東西在灶下，一眼掃見餛飩，曉得定是這里頭不對。

    蘿姐兒一只手搭上去抓住他的手腕，大熱的天，她的手指頭卻涼浸浸軟綿綿，身上半絲熱氣都無，盯住誠哥兒的眼睛：“這是我的餛飩?！?br/>
    誠哥兒看著她，她眼睛水盈盈的泛著光，笑起來甜津津，跟著她這些日子，也只有從姑子街出來她才偶有笑意，如今這張臉，半點(diǎn)生氣也無，眼睛黑漆漆的，面上一片青灰，桌上的蠟燭火光映在眼底，燒成一團(tuán)。

    誠哥兒端著碗，舀了餛飩呼哧呼哧往喉嚨口倒，頃刻吃掉七八吃，蘿姐兒抓了他的手要叫又叫不出聲來，兩只手去爭他的湯碗，卻讓他一把甩脫開，連湯帶水喝的干干凈凈。

    這里頭她擱了兩包耗子藥，她預(yù)備這個(gè)原是給紀(jì)二的，包在紙包里，拿勺子把一顆顆藥丸壓成粉沫，一次壓得比一次碎，一次壓得比一次細(xì)，每到桂娘哭著這日子過不下去，她便想著總有一日要把這個(gè)下到酒里。

    誠哥兒這一碗熱湯水下肚，不一時(shí)就腹里絞痛，捂著肚皮伏在桌上，連椅子都坐不住，翻倒在地上打起滾來，蘿姐兒此時(shí)也顧不得，慌忙忙立起來，跑到外頭連哭帶嚷：“快來人，吃死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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