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上京城內(nèi),倚翠樓中,只怕大金國有名有姓的王孫公子今日盡皆積聚于此。
原因無他,蓋因神秘花魁上官艷天公開獻(xiàn)技,并要選一心儀之人,做她的入幕之賓,也不知道誰家公子有幸能夠成就一段佳話,真是羨煞旁人。
倚翠樓內(nèi)的時間仿似停止了一般,眾人猶如泥胎木偶般一動不動,只余琴聲緩緩流淌,拂過眾人心田。
但聽琴聲婉轉(zhuǎn),時如萬物知春,和風(fēng)淡蕩,陰陽交泰,暖洋洋令人頓生喜愛之情,恰如陽風(fēng)拂面,深閨懷春。
時如雪竹琳瑯,凜然清潔,高雅出塵,冰冷冷讓人難生猥褻之意,好似傲梅凌雪,孤獨凄艷。
正是一曲《陽春白雪》。
《陽春白雪》本為晉國師曠所作,曲調(diào)意境最是深奧難明,自古便有曲高和寡,大音稀聲之意。
不料在上官艷天的玉指下,不論是王孫公子還是老鴇龜奴,皆是癡迷忘我、陶醉其中,顯然是盡領(lǐng)其胸中丘壑,神游在陽春白雪之間。
也不知何時,待得眾人紛紛清醒,琴聲已不知道散去多少時辰。
突然二樓包廂里傳出一聲喝彩,所有人盡皆不由自主起身拍掌叫好。只黎歌一人眉頭緊鎖,兀自暗暗沉思。
郭從義激動得難以自已,將身邊的姑娘一腳踹開,跑到黎歌桌邊叫道“葛大哥,我只當(dāng)《十八摸》便是最好聽的曲子了,不料今日方知世上真有仙樂。”
黎歌被他打斷沉思,抬頭苦笑道“是嗎?但不知你聽出了什么門道?!?br/>
郭從義將酒壺提起,猛灌一口,一抹嘴道“時如嬌女求歡,吟吟喔喔讓人血脈噴張,時如烈女護(hù)貞,清冷寡絕卻讓人欲罷不能,實在是大大傳神,不愧是花中的魁首,妓中的狀元?!?br/>
一番話說的黎歌目瞪口呆,也不知道該佩服彈奏者技藝之精絕還是郭從義聯(lián)想之豐盛。
忽聞又一聲尖銳高亢弦響,眾人知道今日的重頭戲只怕就要來了,又復(fù)安靜下來,各回己座,凝神等待。
但聽一個女音自竹簾后緩緩響起。
“艷天方始出道,便得眾位官人如此錯愛,誠惶誠恐,也不知如何報答?!?br/>
只聽她的聲音清脆溫婉又不失高冷,眾公子不由心中大熾,仿佛已經(jīng)見到其絕世容顏一般。
走廊下擠出一個油頭粉面的富家公子,迫不及待道“姑娘若想報答卻也簡單,只需賠本公子睡上一覺便可?!?br/>
“混蛋?!?br/>
“畜牲?!?br/>
“敗類。”
“褻瀆仙子?!?br/>
“唐突佳人?!?br/>
“有辱斯文。”
……
不需那上官艷天拒絕,眾公子群情激憤,喝罵不絕,一時瓜果菜肴盡皆朝那油頭粉面的浪蕩公子飛去。
那公子慘叫一聲,抱頭鼠竄。
待人群稍靜,竹簾后又有聲音傳出。
“這位公子性情中人,少年得意,有此要求本不為過,奈何艷天曾發(fā)下宏愿縱為娼妓,只賣藝,不賣身,如之奈何,只愿求一知己,撫琴賞月,足慰平生。”
二樓一間包廂門口立著一個面如冠玉,手搖折扇的翩翩公子,聞言朗聲道“我愿出金百兩,但求一睹姑娘芳容?!?br/>
方才在四海樓所遇的懷公子正立在不遠(yuǎn)處,聞言嗤笑道“一百兩,打發(fā)叫花子嗎?我愿出金五百兩,希望能與姑娘交成摯友,觀花賞月,琴詩作對,生平足矣?!?br/>
那梁公子卻坐在黎歌不遠(yuǎn)處,似乎與懷公子頗不對路,聞言冷笑連連道“我愿出金六百兩?!?br/>
“我出七百?!?br/>
“八百?!?br/>
“我出一千?!?br/>
……
眾公子爭相叫價,場面之火爆猶如拍賣一般。
郭從義忍無可忍,努哼一聲,拍案而起,大喝道“我出兩千兩,誰要與我相爭?”
諾大的一個倚翠樓為之一靜。
郭從義見將眾人鎮(zhèn)住,胸中郁積了半日的鳥氣頓時煙消云散,一時酣暢淋漓,好不得意。
黎歌皺眉低聲問道“郭公子,你帶足這么多金豆子了嗎?”
郭從義面色一僵,瞬間臉色慘白,低聲道“葛大哥,你速遣藺嵐回去,讓我家里送金子過來。”
黎歌苦笑道“且看情況再說吧?!?br/>
卻聽那懷公子怒道“我出金三千兩,只要姑娘點頭,這便差人去取,相府與征西將軍府皆可做保。”
黎歌方知他定是權(quán)相完顏撒改的二子,完顏宗翰的弟弟。
眾人見他搬出相府,均不敢再與他爭,盡皆緩緩回到幾前坐下,郭從義也被黎歌拉著坐回。
待院中完全安靜下來,上官艷天才又緩緩開口。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黃白之物固然可貴,小女子雖然清貧,但也未將這些東西看在眼中。
我所求者唯一志同道合之英雄,才華橫溢之翹楚,與我撫琴論道,觀花賞月、吟詩作對而已。”
眾人聽她語帶憂傷,似有無限寂寥縈繞于胸,均覺一陣心痛,恨不得將她摟在懷中,好好憐愛一番。
郭從義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哆嗦著牙關(guān)喃喃自語道“奇女子,果然是奇女子。”
那懷公子抱拳道“上官姑娘,但不知今日在場之人可有入得了姑娘法眼的。”
上官艷天緩緩道“艷天已選得一位與眾不同的公子?!?br/>
眾人心中一緊,皆端坐身形,希望她口中的公子便是自己。
懷公子哈哈一笑道“但不知花落誰家,還請姑娘示下?!?br/>
上官艷天淡淡道“便是辛戌桌的公子。”
各人次序皆由天干地支之法編號,眾人皆環(huán)首尋找辛戌編號,最后目光齊齊落在黎歌身上。
編號尚在桌前,黎歌自然是看不到的,他隨意而坐,也未注意自己是何編號,見眾人均向他望來,從懷中拿出竹牌,翻看之下,上面所寫正是“辛戌”兩字。
郭從義俯身過來,紅著眼諂笑道“葛大哥,能否將牌號換我。”
黎歌點頭道“自然可以,連桌子送你也無不可?!?br/>
卻聽上官艷天哀傷道“葛公子,奴家便這般討人嫌嗎?”
郭從義聽她粲然欲哭,連連擺手道“姑娘莫哭,姑娘莫哭,不換了,不換了?!?br/>
上官艷天似乎破涕為笑道“郭公子深明大義,改日奴家定然當(dāng)面致謝?!?br/>
郭從義大喜過望,咧嘴笑道“一定一定,郭從義改日定來拜訪?!?br/>
那老鴇自眾人身后轉(zhuǎn)出,站在院中搔首弄姿一番道“各位公子,時辰不早了,若是見身邊姑娘可憐的便留下來陪陪她們,莫傷了女兒家的心,若家中尚有猛虎嚴(yán)妻的,便早些回去吧。”
眾人皆再望黎歌一眼,羨慕者少,嫉妒者多,然后或擁著姑娘朝樓上走去,或三三兩兩朝門外走去。
郭從義將身上所有金子全部塞進(jìn)黎歌懷中,擠眉弄眼道“小弟在門外等你好消息,記得溫柔一些,莫要弄傷了上官姑娘?!?br/>
黎歌若要想走,自是誰也攔他不下,但他心中有惑,急需解開,便心不在焉點了點頭。
那老鴇兒笑呵呵來到身前,親切挽著黎歌的胳膊道“但不知公子是誰家的高足,為何老身望著這般面生。”
黎歌將手臂抽出,從懷中摸出幾顆金豆子塞到她手中。
“帶我去見上官姑娘吧?!?br/>
老鴇兒喜不自勝,扭著腰在前邊帶路,黎歌跟著她直上了二樓。
待望見竹簾,老鴇兒一努嘴,便嘻嘻哈哈下樓去了。
黎歌緩緩走近,輕輕掀起竹簾,信步走了進(jìn)去。
但聞一股女兒家閨房獨有的清香撲面而來,房內(nèi)裝飾的清素淡雅,對面獨置一尾瑤琴,琴后一個如仙如畫的美人正自笑吟吟朝他望來。
黎歌眉頭一皺,失聲道“上官姑娘,果然是你。”
那女輕笑道“卻不知你喊的是上官有琴,還是上官艷天?!?br/>
黎歌苦笑著坐到她對面。
“我只識得巾幗不讓須眉的上官有琴,卻不識得借助魅音迷倒眾生的上官艷天。”
上官有琴不置可否,依然笑道“卻不知黎兄不遠(yuǎn)千里來上京城所為何事?”
黎歌悵然道“我只為尋找素素而來,不論她在金在宋,我總要見她一面。”
上官有琴沉默半晌,悠悠長嘆道“能遇到你這等癡情種子,真是羨煞我等苦命的女子。”
黎歌頗有些揣摩不清她此話何意,便皺眉道“不知上官姑娘甘冒天下奇險,深入這大金國的腹地,所為又是何事?”
上官有琴隨手撥弄弄了一下琴弦,竟發(fā)出鏘鏘劍鳴之聲。
“我專為殺人而來。”
黎歌其實已有猜測,聞言也不覺得意外。
“但不知所殺何人?”
上官有琴輕笑道“黎兄真的要聽嗎?”
黎歌不假思索道“你若是不想說,我自不會打聽,我只是有些擔(dān)心姑娘的安危罷了?!?br/>
上官有琴并未說話,只是癡癡盯著黎歌,也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黎歌被她看得頗不自在,正欲起身告辭,卻見上官有琴噗嗤一笑,眼中神采奕奕。
“黎兄你可知道,自打我記事以來,尚第一次聽說有人為我擔(dān)心?!?br/>
黎歌苦笑道“你年紀(jì)輕輕便已是天下有數(shù)的高手,黎某卻是多慮了。”
上官有琴又復(fù)沉默良久,緩緩道“我欲刺殺之人便是金國的皇帝完顏晟。”
黎歌心知定是如此。
“完顏晟弟及兄位,若突然橫死,各皇子太子必然爭奪大寶,確是釜底抽薪的妙計。只是完顏晟行伍出身,身邊想來不缺高手,只怕要近他身前十丈也不容易,此計勢難成行,莫要妄送了性命?!?br/>
上官有琴不料他竟有如此見識,心中詫異,又道“若殺不得完顏晟便退而求其次,殺了皇儲完顏亶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黎歌沉吟道“皇儲一死,雄心勃勃者必然趁機作亂,且完顏亶比之完顏晟定然好殺許多,只是完顏亶尚還只是個七八歲的孩子,殺之于心何忍?”
上官有琴搖頭道“你既有了這番見識,為何還存婦人之仁,民族興亡大計豈能因個人生死而棄?!?br/>
黎歌最怕與人談及大義小節(jié)之事,趕緊打斷道“完顏亶畢竟一國皇儲,深居皇宮大內(nèi),連個準(zhǔn)確的位置都摸不著,要想下手只怕也不容易?!?br/>
上官有琴笑道“本來確實不易,但眼下卻有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br/>
黎歌奇道“愿聞其詳?!?br/>
上官有琴促狹道“皇宮中有一位完顏公主,年方二八,美艷無雙,定于后日在宣德門比武招親。
只要黎兄肯出手,定可成為大金國完顏家的乘龍快婿,到時候若想刺探完顏亶的位置豈不是信手拈來,說不定連完顏晟也可一并了結(jié)。”
黎歌連連擺手道“使不得,我決計不會去當(dāng)什么駙馬。”
上官有琴神秘一笑道“若那完顏公主便是你的完顏素素呢?”
黎歌騰地站起身形,沉聲道“上官姑娘,我將你當(dāng)做朋友,方與你說了這半晌話,只是不想你以身犯險,但請你不要說素素的閑話,我相信在見我之前,她定不會再嫁他人?!?br/>
說罷轉(zhuǎn)身而去,只留下上官有琴怔怔出聲,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黎歌心事重重下了樓,但各處管弦噪雜,呼喝嬌笑聲此起彼伏,沸反盈天。
此刻夜色已深,倚翠樓內(nèi)早已遍燃燈燭,只有上官有琴的包廂黑漆漆的如同怪獸一般。
黎歌心中煩悶,恨不得一把火將這個骯臟的銷金窟化為灰燼。
忽然想起,自己那日聽了神秘人與完顏宗望定計伐宋,尚不及告訴寧無奇,若現(xiàn)在不告訴上官有琴,只怕會耽誤大事。
可轉(zhuǎn)念一想,此路艱辛,她一個女兒家已經(jīng)承受了很多,軍國大計自己尚不愿抗在身上,如何能將之推給上官有琴呢。
黎歌駐足沉吟良久,長嘆一聲,抬腳出了倚翠樓。
方才出門,便見長街盡頭,只有藍(lán)靈兒一人形單影只,在默默等候自己。
想來她隨自己千里奔波,而自己卻未曾給過她好臉色,自黑風(fēng)寨那日后,與她說過的話總共也不足十句之多,心中頗有些后悔。
黎歌不知自己今日為何這般多愁善感,當(dāng)下?lián)u了搖頭,邁步朝藍(lán)靈兒走去。
藍(lán)靈兒見黎歌出來,快步迎上,抱拳一禮,幾次張口欲言,卻又生生憋回。
黎歌見她欲言又止,便和藹道“有什么話便說吧,以后不用這般約束。”
藍(lán)靈兒聞言心花怒放,脫口道“恭喜公子拔得花魁頭籌……”
黎歌不料她竟提此無聊之事,冷哼一聲,朝前走去。
藍(lán)靈兒暗自后悔不跌,趕上去訕訕道“公子,您走錯了方向,郭公子家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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