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地域,有雪。
長安南,十五里,荒野松林。
松林白雪皚皚,一座八角形的屋頂冒出樹林,分外顯眼。
雪中古塔,倒指天穹。
這是藝術(shù)與智慧的完美結(jié)合,數(shù)百年前的獨到文化產(chǎn)物,屹立百年,歷經(jīng)滄桑,此時在風(fēng)雪中看來,別有一番古韻。
古樸的寺廟屋脊,仿佛投影著昔日的僧侶之夜。
檐角,風(fēng)鈴在大雪中叮當搖晃,聲音清脆悅耳,雜亂無序。
這是一座寺廟。
——凈一禪寺!
長安南郊最出名的凈一禪寺,便坐落此地。
寺廟內(nèi)一片寂靜,積雪壓斷松枝,白雪覆蓋屋脊。
寺廟內(nèi)有兩個和尚,一個是小的,另一個也是小的。
他們的光頭并不亮,因為已經(jīng)三天沒剃了,頭皮上滿是密密麻麻的發(fā)根,就好像長滿了數(shù)不清的小黑刺。
“南無阿彌陀佛!”
小沙彌“海山”點燃三束青煙,心態(tài)虔誠。
“海靜”剛剛敲過暮鼓,正冒著風(fēng)雪向大殿小跑過來。
兩人在大殿內(nèi)打坐,準備復(fù)習(xí)三日前的經(jīng)文。
書頁翻動。
夜幕降臨。
大殿內(nèi)一共燃了六支蠟燭。
燭光閃耀,好像一顆顆天上的星星,分布在大殿之內(nèi)。
看到星星,孩子仿佛也看到了希望。
縱然兩人六根清凈,但他們也是人,也是孩子,也有著屬于自己的夢想。
“成為像玄奘一樣的得道高僧!”
“修成正果。”
海靜定下心來,面對釋迦牟尼默默發(fā)誓,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殿內(nèi),氣流不穩(wěn)。
燭光不再平靜,忽然開始劇烈跳躍,似乎有即將熄滅的跡象。
海靜連忙站起來,準備為佛祖護住蠟燭。
就在這時,一名乞丐進來了,大喝一聲,聲音在空曠的佛殿內(nèi)徘徊不定,他說:“嘿嘿,小禿驢!”
跟著,另外一名乞丐也進來了,邪笑道:“正準備偷吃貢品嗎?”
第三名乞丐也跳了進來,一腳踢開地上的蒲團。
一百名乞丐陸陸續(xù)續(xù),從狹窄的門口擁擠進來,對兩個小沙彌指指點點:“不老實的小和尚,被我們抓了個正著!”
“……”
雖然乞丐們只是在開玩笑,但這樣的玩笑卻讓兩個小和尚心生厭惡。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乞丐,他們無孔不入,無處不在。
有些富甲一方的老板,在別人眼里豈不是連乞丐都不如?
數(shù)不清的乞丐陸陸續(xù)續(xù)擠進大殿之內(nèi),他們好似憑空出現(xiàn)一般,寂靜的佛堂變得吵吵嚷嚷。
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頭發(fā)凌亂,他雙手叉腰,與寶相莊嚴的佛祖對視。
——他就是鐵拳,他的態(tài)度無疑就是在挑釁佛威。
兩個小沙彌害怕極了,手中緊緊抱著木魚縮成一團。
有名乞丐一腳踏在落地的經(jīng)書上,大聲道:“鐵大爺要征用你們佛祖的窩暫住一晚,你們快給老子挪出去。”
小和尚沒有動,互相抱在一起,怯怯懦懦。
丐幫弟子甩動雙手,大搖大擺,從小沙彌旁邊走過。
在他們眼里根本就沒有佛祖可言,若佛祖真能顯靈,世間還有這么多遭人嫌棄的乞丐嗎?
乞丐冷笑。
乞丐不甘。
佛祖或許只是那些外表高尚的人,在尋求心靈上的一種自我慰藉。
或說自欺欺人也不為過。
難道佛拜多了就能成為大善人嗎?這聽起來著實可笑!
殊不知,佛是一種精神上信仰,并非庇護的手段。
也只有對世事心有不滿的人,才會終日怨天尤人。
乞丐們身手矯捷,一步跳上貢臺,與釋尊并排而坐,不分上下尊卑。
更有甚者,騎在彌勒佛的大肚子上,哈哈大笑,笑得比佛者還要開心。
一名乞丐卻不小心踩翻了香爐,大殿內(nèi)塵埃彌漫。
菩薩旁的明黃色經(jīng)幡,被乞丐扯下來裹在身上,御寒。
妖魔擾佛堂,瘴氣亂青天。
威嚴無比的佛堂,此刻變得一團糟,仿佛已成為了一個狗窩,骯臟無比的狗窩。
這群乞丐的行徑跟妖魔鬼怪有什么區(qū)別?
“簡直有辱佛威,這些惡人就該下阿鼻地獄!”
或許,他們現(xiàn)在的生活就已經(jīng)堪比地獄了。
“妖孽!”
兩個小和尚忽然舉起木魚,頓時摔得粉碎,捏緊小拳頭,怒氣沖沖。
乞丐們怔住了,呆呆看著兩個小和尚。
海靜決定用佛法熏陶這些乞丐,徹底感化他們,讓他們知道佛法無邊,回頭是岸。
“渡人也是一種莫大的修行?!?br/>
但和尚的想法太天真,天真極了。
鐵拳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揪住和尚的小光頭丟了出去,丟在雪地里。
“和尚羅里吧嗦,快滾!”
兩個小和尚躺在雪地中哇哇大哭,他們現(xiàn)在忽然覺得,一直備受信仰的佛祖并不能給予他們安全的庇護……
兩個小和尚如今該怎么辦?
“快滾……”大殿內(nèi)的乞丐又是一陣嘲笑。
夜幕中,兩個小和尚的身影逐漸走遠了。
……
……
凈一禪寺。
殿內(nèi),大金鵬王的雕像異常霸氣,猙獰的面相俯視著眾乞丐。
陶岳鳴被丐幫弟子用手臂粗的鐵鏈銬住,牢牢捆綁在金翅大鵬王的大腿上。
他難動分毫。
十九名丐幫弟子,在佛祖的守護下睡得很香,這是他們近幾天睡得最香的一覺。
呼嚕聲此起彼伏,陶岳鳴仿佛置身豬圈之中。
人落魄時,又何嘗不是連豬都不如?
人疲倦總是要睡覺的,陶岳鳴也是人。
縱然被鐵鏈捆住,他也睡得很沉。
以前陶岳鳴從來不敢放松自己,一時一刻也不敢放松,現(xiàn)在卻不同。
現(xiàn)在他沒有什么好擔心的。
因為,他心中已了無牽掛,經(jīng)管被沉重的鐵鏈束縛住,但他的心卻是輕松的。
況且還有十多名乞丐保護著自己。
陶岳鳴吐出那不為人知的秘密后,自身被命運所束縛的枷鎖,似乎解開了。
他還有什么可顧忌的?
他本不該泄露雇主的身份,但別人不義,自己又何必仁?何必遵守當初的約定?
他心中落敗的陰影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凈,李延津那出神入化的劍招也逐漸模糊。
“失敗也有失敗的樂趣,至少成功的人永遠享受不到。”
到底什么樣的人生,才是最完美的呢?
或許是夢,一個好夢。
所以陶岳鳴睡著了。
……
……
午夜,風(fēng)雪更急,大地嚴寒。
兩個被驅(qū)逐出寺廟的小沙彌,不知是否已被凍成了冰塊?
在松林四周來回巡邏的丐幫弟子,是否已經(jīng)躲在了別處取暖、睡覺?
回長安調(diào)查青龍堡的人,是否已有了結(jié)果?
沒人知道,因為還沒人回來過。
兩百多名丐幫弟子,大部分被派遣回了長安,其余的負責在松林內(nèi)巡邏,此刻凈一禪寺內(nèi)只剩下了十九人,加上鐵拳一共二十人。
陶岳鳴的右手已然脫臼,所以他并不具備任何威脅。
就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都能打他兩拳,出出氣。
寺外松林唰唰作響,一陣猛烈的風(fēng)吹過長安區(qū)域。
殿內(nèi)燃了一堆篝火。
凌亂的雪毫無目的,自大殿門外翻飛進來,撲向火焰。
冰雪入火即化。
難道喜歡撲火的不僅僅只有飛蛾?
冷冽的氣流充斥佛堂,陶岳鳴已經(jīng)脫臼的右手不禁一動,忽然一痛,他立馬疼醒了。
睜開惺忪的睡眼,只見大殿中央的篝火旁,盤腿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徹夜難眠。
鐵拳目光深沉,手中拿著一張信箋反復(fù)審閱。
鐵拳心事重重,并無心睡眠。
在他看來,此事若單單只是陶岳鳴一人所為的話,丐幫足以對付,但現(xiàn)在卻牽扯到了青龍堡。
問題也就變得非常棘手。
憑借一己之力怎能與青龍堡抗衡?
但死去的弟兄也不能就這樣白死,鐵拳能為死去的兄弟可以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鐵拳決定暫不聲張此事,先向丐幫首腦稟名情況,靜觀事態(tài)進展。
同時鐵拳也遣派大批弟子,回長安監(jiān)視著吳震的一舉一動,并且暗中調(diào)查青龍堡。
如果情況屬實,鐵拳將代表丐幫向青龍堡宣戰(zhàn)。
縱然陶岳鳴說得有理有據(jù),但并不排除陶岳鳴是故意而為,有意引起兩派爭端。
他有必要這樣做嗎?
他沒有必要。
他的話是否可信?
鐵拳也是模棱兩可,舉棋不定。
所以此事必須謹慎!
鐵拳回頭看了一眼被捆縛在塑像上的陶岳鳴,陶岳鳴也在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哼!”
鐵拳收回目光,隨手拿起一個蒲團,丟在篝火中,火光大盛,他再次審閱起手中的信箋來。
信箋泛黃,上面的文字被涂鴉得異常厲害,錯別字占據(jù)了大半,好像一幅凌亂無序的畫。
但并不影響閱讀,因為這是寫給丐幫中人看的。
這與其說是鐵拳大字不識,毋寧說是丐幫獨到的書寫風(fēng)格。
上面的內(nèi)容極其簡單。
——“青龍堡勢力與日俱增,其野心不可忽視,望幫主及幫中弟兄對青龍堡稍加留心。
其外,幫眾被害之事已有進展,有很大可能是青龍堡一手造成,陶岳鳴只不過是當中一個傀儡。
為了明確此事,我已派出人手對青龍堡暗中調(diào)查,如情況屬實,望幫主替殘死冤魂討回公道?!?br/>
后面落款是:鐵拳。
寫得很好,鐵拳很滿意。
卷好信箋,鐵拳從鴿籠中取出一直白色的信鴿。
竹籠中一共七只信鴿,取出一只后,還剩下六只。
鐵拳把信箋捆綁在鴿子纖細的左爪上,小心翼翼。
他摸了摸鴿子的小腦袋,心中自語:“托付給你了!”
做完這一切后,鐵拳雙手捧著信鴿來到寺外,舉起放飛。
鴿子撲打著翅膀飛天而起,在寺塔一角上稍作停留,便冒著風(fēng)雪飛向了遠方,逐漸沒入黑暗。
看著鴿子飛遠,鐵拳的心并未落定。
他的擔心愈發(fā)沉重,他知道此封信箋事關(guān)重大,若是途中稍有疏忽,那將會引來殺生之禍。
不過他很相信鴿子,因為這是丐幫專門訓(xùn)練的信鴿,若不出什么差錯,它一定能飛回丐幫總舵。
鐵拳轉(zhuǎn)身回到破廟,再次從竹籠中抓出一只鴿子,乘著篝火旺盛,把它烤了,準備下半斤燒刀子。
喝醉了的人豈非睡得更香?
……
……
風(fēng)雪交加。
某處象征和平的鴿子,此時卻背負著沉重而又血腥的使命飛向遠方。
這一切本來與鴿子無關(guān),它本不必卷入這場腥風(fēng)血雨之中,本可以與同伴一起遨游山林,筑巢建窩,生育子孫后代。
但自從它成為信鴿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了今后千萬子孫的命運。
“——嗖!”
深夜松林,忽然,三點寒星破空直上,打斷了飛雪,撕裂了氣流。
好快的暗器!
暗器快速射入信鴿腹部。
三枚暗器都是打在同一個點上,有一枚穿透了鴿子的身體,另外兩枚還留在它的血肉之中。
鴿子血肉模糊。
剛開始它還能拍打翅膀,掙扎幾下,最后被金屬暗器帶著墜落在雪地里,就好像一片輕飄飄的樹葉。
暗器是誰放的?
又有誰能發(fā)射如此精準的暗器?
黑暗中,一簇夜蘭草在動,一名黑衣人跳了出來。
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卻知道他還年輕。
他手里提著一條金色銅鏈,銅鏈末梢固定有一支鋒利的銅爪,走起路來銅鏈碰撞,叮當作響,好像風(fēng)鈴之音,清脆悅耳。
江湖中人即使不認識此人,為此知道這條銅鏈。
這便是冠絕一時的“歐陽鏈爪”。
別人的鏈一般都是鐵打的,而他的卻是精銅鑄的,別人的爪以沉重鋼猛為要旨,而他的卻是以鋒利為主。
他就是武器名家:歐陽杰。
歐陽杰不僅精通飛爪,還是暗器高手,一手“三星針”使得出神入化。
不過,這些并不是靠他的聰明才智得來的,而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唯一財富。
他父親昔日曾是宮廷武器鑄造專家,而且對江湖中各路武藝頗有研究。
鏈爪以狡、長、快著稱,在與敵人對決時,都占有一定優(yōu)勢,如果再配合暗器的突發(fā),那幾乎無人可破。
所以,歐陽杰才能被選入巨虎堂,出任舵主之職。
也只有吳震才有這么好的眼光!
歐陽杰甩動鏈爪,勾起奄奄一息的信鴿,粗魯?shù)嘏帏澴幼?,取下信箋。
凝神一看。
“這,這寫的什么?”歐陽杰看著滿是涂鴉的信箋,一頭霧水。
就在此時,約莫十余名黑衣人分別從不同方向冒出頭來。
一個黑衣少年跑了過來,他左眼上有刀疤。
左眼有疤痕的人,除了陶岳鳴外還有張戮。
此人正是張戮。
可他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此呢?
他跟這群黑衣人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張戮神色凝重,對歐陽杰問道:“這是什么?”
歐陽杰碾碎信箋,揣入懷里,聲音陰沉,道:“一路下來并未看到有丐幫的人,我覺得此事有些蹊蹺?!?br/>
“他們本不該如此掉以輕心,毫無防備,這是行走江湖的大忌,鐵拳沒理由不知道?!?br/>
一名乞丐弟子打扮的人,擠出人群,恭敬道:“舵主,小的親自看著鐵拳把陶岳鳴押入凈一禪寺的,千真萬確。”
“我們也看見了,他們還砸了寺廟?!眱蓚€小和尚怒氣未消,現(xiàn)在的歐陽杰無疑就是他們心中的活菩薩。
歐陽杰答應(yīng)他們,斬妖除魔。
小和尚手指著前方的黑暗,說:“我們只要順著低洼處走,左轉(zhuǎn)再右轉(zhuǎn),就能到達寺院后門,一定不會被發(fā)現(xiàn)的。”
兩個小和尚對松林的地貌再熟悉不過了。
“這么冷的天,附近巡邏的叫花子好像已經(jīng)躲起來取暖了……”
歐陽杰點了點頭,看著張戮道:“待會兒,你帶著陶爺按照指定路線先走,剩下的交給我來應(yīng)付。”
張戮點了點頭。
他萬萬沒想到陶岳鳴還有這么一個有情有義的朋友,來將軍府就自己出來,并且還帶自己一同來解救陶岳鳴。
張戮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