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碩大的馬蹄迎面而來，好似大印猛地蓋上司妍面門，就在快要踩上她的剎那，這馬蹄一縮一轉(zhuǎn)落上石階。馬上人沒坐穩(wěn)，一個(gè)踉蹌翻下馬背，摔在了司妍裙底下。

    司妍低頭看去，原來是個(gè)穿得花枝招展的紈绔子弟，身上灑的香粉簡直能熏死人，她沒興趣多瞧，提裙跨過他手臂，鉆入小轎里。

    王楠摔愣了，緩神之后就見一抹綠綢無情地掃過他手背，緊接著四肢百骸都似散開般，疼得他呲牙裂嘴。不久，王樺與小廝們跑來將他扶起，他氣惱地把小廝一推，托腰罵了句：“不長眼的狗東西！”

    興許是聽到這句罵，窗處伸出一只柔荑，五指細(xì)長分外好看，它把水藍(lán)色的簾一挑，正好王楠趁著這絲縫窺得轎中人，不過是三分側(cè)顏，就把他的三魂勾去一個(gè)半。

    簾子放下了，轎夫抬起小轎“嘿咻嘿咻”一路喊著疾步走了。

    王楠魂魄歸位，轉(zhuǎn)怒為喜，望著小轎傻呼呼地笑了起來。

    王樺見狀關(guān)切問道：“二哥，你沒事吧？”

    王楠搖頭擺手，直笑著道：“沒事，沒事?！?br/>
    說罷，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青鬃馬旁摸摸它的頭，夸贊道：“果真是匹好馬，真是沒叫我白疼你，等會(huì)兒回去給你加菜?！?br/>
    青鬃馬嘶叫一聲，扭過頭跺跺蹄。王楠覺得不對勁，往后看，只見馬屁股上有道口子在滲血。

    “哎呀呀，心肝你這是疼了吧何時(shí)劃了這么個(gè)道口子，我竟然沒察覺。你且忍一下，到了茶肆找位師傅替你上藥?！?br/>
    語畢，王楠翻身上馬，旋了個(gè)圈朝他弟弟笑道：“咱們等會(huì)兒聽書，先跟我走?！?br/>
    王楠暢笑，韁繩一提，尾隨小轎而去。

    這鮮衣怒馬，不羈于凡塵，王樺望著不禁有些羨慕，他緩了會(huì)兒神，平復(fù)亂狂心緒，而后擦干凈馬鞭，將其卷成圈兒放進(jìn)馬兜，接著上了馬。

    王楠跟著司妍的小轎來到一處名不見經(jīng)傳的道觀，此廟前殿供奉道家三清，后殿供奉閻王爺。他下馬見司妍去了后殿就迫不及待地追過去，裝模作樣往閻君像前一跪。

    王楠跪在神像前雙手合十，貌似恭敬，冷不丁地他又向司妍瞥去。云鬢雪肌、腮若粉桃，側(cè)影如玉雕，五官都長得恰到好處。王楠心里飄飄然，兩眼順著她的鵝頸香肩再往下掃，翠色裙下是雙金蓮，看來還不及他一雙手大。金蓮一動(dòng)，他的心便跟著一顫，見美人有所察覺，他忙不迭地收回雙眼，正兒八經(jīng)地做出拜神狀。

    美人叩拜完畢，起身上了三炷香，從頭至尾她都沒瞧過他。王楠猶如踢到塊硬石頭，從腳疼到頭，可想想又不甘心，這金陵城里哪有他弄不到手的女人？

    怕人走遠(yuǎn)，王楠立馬起身追去，沒想腳跪得有些麻，邁步就是趔趄，整個(gè)人“卟嗵”往地下跪，待緩神，廟前的轎子已經(jīng)走了。

    “二哥，我們該走了吧。”

    王樺把兩匹馬牽了過來，笑得極為燦爛。剛才他就在這兒與司妍打了個(gè)照面，她似乎記得他，眼睛稍一頓。

    王楠仍盯著那頂小轎，轎子走遠(yuǎn)，他這才收到目光，側(cè)首對王樺笑道：“這女子長得倒是不錯(cuò)，什么時(shí)候我們?nèi)ナ捀咭惶?。?br/>
    王樺聽后臉色略陰沉，不由低頭咬起唇。王楠沒在意，持起馬鞭翻身上馬，朗聲說道：“傻愣著干嘛？快些上馬，陪你二哥挑些姑娘家喜歡的東西去！”

    王樺點(diǎn)頭應(yīng)聲，乖順地騎上馬。他一路上心不在焉，行至一半忽然說道：“二哥，我想起有件要事沒辦，得先走了?！?br/>
    王楠一聽不悅地?cái)Q起眉?！昂问拢颗隳愣缫粫?huì)兒都不行？”

    王樺為難地干笑，說：“有關(guān)科舉的事。上次說要拜訪楊閣老一直沒去，剛才看到楊府的人這才想起來?！?br/>
    “好吧，好吧，知道你是個(gè)大忙人，路上小心點(diǎn)啊?！?br/>
    王楠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他走了，未待他轉(zhuǎn)身，忽然又叫住他，伸手順去他的錢袋子。

    “借哥一用，以后定會(huì)還你?！?br/>
    王楠嬉皮笑臉把錢袋子往懷里藏。王樺知道給他的錢和扔水里沒兩樣，也就不去多想了，與他道別后，他長舒一口氣，然后繞彎來到蕭府。

    叩門之前，王樺反覆思量，不知今天以何事為說辭，正當(dāng)想得入神，門竟然自己開了，旭初從門后出來，深揖一禮請他進(jìn)去。

    王樺覺得奇怪，呆愣老半天，而后小心翼翼隨旭初入了翡翠堂。他心中忐忑，不知道這是怎么了，兩腿不聽使喚似的非得要來趟不可。他覺得自己太過魯莽，后悔得想走，正在作打算時(shí)，看見有人出來相迎，本以為是蕭玉，沒想到會(huì)是蕭玉的妹妹，他心心念念的佳人。

    王樺倒抽口冷氣，心如鼓擂，見司妍走近，畢恭畢敬施一大禮。

    “不知是姑娘，失禮之處還望姑娘見諒?！?br/>
    王樺聲若蚊蠅，頭壓得老低，兩眼不知該往哪里放。他盯著她裙下的金蓮，寶藍(lán)緞面繡花鞋上兩只彩蝶呼之欲出。

    “王公子多禮。請王公子過來是為答謝公子送的禮，如此過重實(shí)在過意不去，如今額處已無大礙，有勞您費(fèi)心?！?br/>
    司妍作揖，墨藍(lán)裙裾似水輕蕩。王樺收回眼，更是彬彬有禮，回敬她道：“上次傷到姑娘我心難安，若真是留疤，王某擔(dān)待不起。”

    語畢，王樺直起身，言行坦蕩，一雙星眸炯炯有神。

    頭一遭，她離得這般近，王楠實(shí)在忍不住多瞧了她一會(huì)兒，她長得細(xì)致，五官如畫，只是她的唇有點(diǎn)紅，好似滴在雪中的血，紅得過于觸目。

    “她嫁過人?！?br/>
    王樺腦中突然浮出這四個(gè)字，一下子陰郁了。

    司妍無事一般，極為好客請他入座，隨后喚來月清上茶。

    司妍笑著道：“早些時(shí)候我好像見過你，就在我家門前?！?br/>
    王樺一聽，立馬坐正，拱手低頭道：“正是，還讓姑娘受了驚嚇，都是我的罪過?！?br/>
    “嗯？撞我的又不是你，何來罪過？”

    王樺語塞，他不能說自己弄巧成拙，險(xiǎn)些傷到她，思忖片刻，只道：“沒能攔住我二哥，是我的過錯(cuò)。”

    “那人是你二哥？”

    王樺為難地蹙眉，低聲道：“我二哥向來風(fēng)流不羈，若今天有冒犯之處，還請姑娘寬宏大量?！?br/>
    話落，翡翠堂內(nèi)起了一陣風(fēng)。王樺忽然覺得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以個(gè)寒顫。司妍連忙讓月清端來暖爐，再點(diǎn)上一柱檀香。過了會(huì)兒，王樺冰冷的手腳又暖和起來。司妍借機(jī)轉(zhuǎn)了話鋒：“春寒最是難熬，沒想金陵也這么冷。”

    “其實(shí)還好，只是今年春來得晚，要比前幾年冷。姑娘剛來，興許還不習(xí)慣。”

    司妍嫣然一笑，眼波流轉(zhuǎn)間風(fēng)情萬千。王樺心弦微顫，忍不住低頭掩住羞色，結(jié)結(jié)巴巴不知說什么好。

    司妍坦然道：“王公子不必拘禮，雖說我初來乍道，但早聞王公子才智超群，年紀(jì)輕輕連中二元。這下月春闈，狀元郎非公子莫屬?！?br/>
    “這是世人謬贊，在下平庸，只是讀書習(xí)文比別人多花功夫罷了。”

    說罷，王樺靦腆地喝起茶，沒想不小心嗆到了，立馬猛咳起來。

    司妍柳眉微蹙，拿出絹帕給他?；艁y之中，王樺不小心抓住她的手，溫厚的手掌恰好將她柔荑攥在掌心里。抬眸剎那，他眼中含淚，好似春曉霧湖，靜幽之中水光含蓄。

    司妍直勾勾地看著他，不逃不躲，不羞不惱，她只是純粹地看著，就如同看花看月，看桌椅擺設(shè)。

    王樺驚慌失措，忙把手縮回來，止住咳、順上氣后，連忙賠不是。

    “我無意冒犯姑娘……”

    “公子多慮了?！?br/>
    司妍對這觸碰不以為然，倒讓王樺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臉紅到耳后根，輕聲道：“其實(shí)我今日前來是為探望蕭兄，既然他不在，我也不方便久留，就此告辭了?！?br/>
    王樺目光依依，似乎在等待著什么。司妍彎眸淺笑，并沒有多留他的意思，他神色又失落起來。

    司妍將王樺送到門處，人一走，白鸚哥就飛來了，撲扇幾下羽翼落到她肩膀上。

    “你說會(huì)是他嗎？”

    “不像。”說著，司妍轉(zhuǎn)身入垂花門，隨手把王樺擦用過的絹帕扔了?！跋惹坝龅剿纾瑢?shí)足的登徒子，你抽個(gè)空去王府打探打探?！?br/>
    “憑什么？”白鸚哥雄赳赳，氣昂昂翹起腦袋上一簇黃羽?！澳阏f只與我共事，沒情分。你還懷疑過我，憑什么我要幫你？”

    司妍不語，眉間神色在花影中虛糊朦朧。白鸚哥眨巴著黃豆小鳥眼，瞅瞅她的鳳眸再看看她的桃花唇，等著她含在口中的話。

    “我自個(gè)兒去好了?！?br/>
    等半天竟是這句話，白鸚哥聽后立馬就服軟了，只道：“好吧，好吧……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