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走到宮門,門口一高一矮兩個守衛(wèi),直接把扮成太監(jiān)的李隆基攔住了。
“干什么的?”
“我們奉旨出宮辦事?!崩盥』椭^,心虛地說。
“奉旨辦事?……”那個高個子守衛(wèi)圍著李隆基轉了一圈,嘀咕著,“我覺得不對……”
楊玉環(huán)見勢不妙,趕忙從衣袖里將皇上的手諭拿了出來,交給那個高個子守衛(wèi)看。高個子守衛(wèi)看了幾眼,嘀咕道:“既然有皇上的手諭……”
另一個守衛(wèi)突然說:“你們這手諭是假的?!币焕邆€子守衛(wèi):“把他們抓起來!”
楊玉環(huán)說:“這是如假包換的皇上手諭,你們憑什么說是假的?”
矮個子守衛(wèi)說:“哪有這樣的太監(jiān)?”
楊玉環(huán)一愣,問道:“太監(jiān)怎么了?難道不像?”
矮個子守衛(wèi)說:“何止不像,簡直太不像了!”一邊說,一邊就要動手。
楊玉環(huán)倒不怕被他們抓,至多暴露了行蹤,今天的微服私訪泡湯而已。但是,她卻很傷心。自己費盡心思給皇上進行的易容術,本來還沾沾自喜,沒想到被矮個子守衛(wèi)評價為“何止不像,簡直太不像了!”。
就在這時候,只見高力士匆匆忙忙跑了過來。兩個守衛(wèi)連忙向高力士行禮。高力士說:“這兩人……我跟他們出去辦事?!?br/>
侍衛(wèi)見高力士點名要跟這兩人出去,也就不再說什么了。雖然心中狐疑,卻只好放行。等三人走出宮門好遠,拐了一個彎,李隆基拿腔撇調地說:“謝謝這位公公將我們帶出宮門,大恩大德,容后相報,就此告別了吧?!?br/>
高力士苦笑著說:“哎呀我的萬歲爺啊,咱就不要演戲了?!?br/>
李隆基頓時恢復了原來的腔調,笑著問道:“怎么,你居然把朕認出來了?”
高力士說:“昨天下午,貴妃在宮里又借太監(jiān)服裝,又借宮女服裝,老臣就覺得奇怪,便留了個心眼。今天見皇上和貴妃果然裝扮一新就出來了,老臣便遠遠地跟在身后,就是怕皇上有什么閃失。”
皇上說:“哦,原來你早就知道,不是看破了我們的行裝。”
高力士說:“皇上啊,哪有你們這樣打扮的啊?貴妃還好說,你的裝扮就太不像了?!?br/>
“怎么不像?”皇上不服氣,“朕覺得很不錯啊。你看看朕,像不像一個賣炭翁?”
高力士說:“可皇上你穿的是太監(jiān)服裝。哪有這樣的太監(jiān)???這樣的太監(jiān),如果出現(xiàn)在你面前,你會容忍嗎?”
“怎么了?”皇上問道。
高力士說:“皇上,太監(jiān)哪有長胡子的???而且還是那么濃厚的一臉絡腮胡子。”
李隆基恍然大悟,說道:“啊,是啊,朕居然把這么嚴重的漏洞給忽略了?!?br/>
楊玉環(huán)道:“都怪你,也不提醒我?!?br/>
李隆基說:“你化妝的都迷糊,朕怎么就一定清醒?”
楊玉環(huán)說:“可你是皇上,別人迷糊,你不應該迷糊。”
李隆基說:“皇上也是人。”
楊玉環(huán)說:“皇上不是人。”
李隆基道:“嗯?”
楊玉環(huán)接著說:“皇上是天子?!?br/>
高力士見他們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到真像尋常百姓家的夫妻,心里好笑,也不規(guī)勸。
最后他們爭吵的結果是,楊玉環(huán)承認自己的創(chuàng)意有誤,李隆基承認自己失察。
他們倆的事情一了,李隆基的注意力馬上就轉移到高力士身上了,他說:“力士,我們現(xiàn)在已經順利出來了,你可以回去了。”
高力士忙說:“皇上啊,你和貴妃在宮里呆悶了,想出去透透氣,老臣何嘗不想出去透透氣呢?”
李隆基說:“既然你也想出去透透氣,那朕就準了。你去吧,愛上哪上哪,跟著我們干什么?”
高力士笑著說:“老臣一個人微服出游,多孤單啊,所以想跟著皇上。”
李隆基說:“我們夫妻倆一起出去游玩,風花雪月,你跟著干什么?豈不大煞風景?”
高力士說:“皇上,老臣只遠遠跟著你們,并不跟你們搭話。您和貴妃就當老臣不存在,所以也就不會煞風景了?!?br/>
李隆基說:“可你明明存在,我們怎么會當你不存在?”
高力士說:“那老臣就離皇上和貴妃再遠一點,反正,老臣是跟定你們了。”
李隆基見高力士像狗皮膏藥一樣甩不掉,知道他是好心,有意跟在后面照應。他也不計較了,就問道:“力士,這地方哪里有舊衣鋪?我們身穿宮女、太監(jiān)的服裝滿街逛也太扎眼了?!?br/>
高力士說:“回皇上的話,往前直走,再往右一拐,就是?!?br/>
他們來到一家舊衣鋪,皇上先到更衣間讓楊玉環(huán)給他將假胡子一根根拔掉,然后,買了三套舊服裝?;噬习绯赡怯绣X有閑的員外,楊玉環(huán)扮成院外的小妾,而高力士則扮成一個管家的摸樣。
皇上拉著楊玉環(huán)的手出了大街,拐進一條狹長的胡同。他回頭一看,高力士還遠遠地跟在后面。高力士見皇上回頭看他,急忙沖皇上一揚手,笑了笑。
李隆基今天出門,拋棄了宮中繁雜的事務,心中無限敞亮,一時間童心大起。胡同一拐彎,見前邊的胡同開了一個茬兒,寬敞的胡同變成了一東一西兩條窄胡同?;噬险f:“我們將后邊的尾巴甩掉吧。”
楊玉環(huán)問道:“他不遠不近,亦步亦趨,怎么甩掉?”
皇上說:“有辦法?!睂⒆约旱暮菇韽囊滦淅锶〕鰜?,扔在西面的那條胡同口,拉著楊玉環(huán),則跑進東面的那條胡同,大步往前走去。等他們沿著那條胡同走出好遠,再回頭看,果然不見了高力士。
楊玉環(huán)笑道:“皇上,你真有辦法?!?br/>
李隆基說:“唉,做了皇上,人就不ziyou了。成天在宮里,跟那些大臣、太監(jiān)打交道,聽慣了他們千篇一律的奉承;也聽慣了他們軟中帶硬的絮叨,勸諫?,F(xiàn)在想起年輕時候,游戲江湖,真的很值得回味?!?br/>
楊玉環(huán)問道:“皇上,那么你最喜歡那一種大臣呢?”
李隆基說:“有時候喜歡阿諛奉承唱喜歌的大臣,因為他們可以讓朕心情舒暢。但是朕明白,聽多了這樣的喜歌,沒什么好處。有時候又喜歡那些絮絮叨叨勸諫的大臣,他們雖讓朕心煩,但是他們卻也讓朕jing醒,不至于雙目失明,雙耳失聰。”
兩人說著話就出了胡同,又轉了幾條街道,便進了一家飯店。這時候,天已經晌了。
這家飯店規(guī)模不大,也沒有雅間,只在大廳里搭了十幾張飯桌。李隆基心想既然是微服私訪,體驗民間疾苦,那就不能有許多講究。于是,便在店小二的招呼下,來到了飯廳一角,在一張靠窗戶的桌前坐了下來,并且點了幾樣小菜。
兩人吃了幾口,覺得那菜肴實在粗劣難咽,酒水實在寡淡無味。李隆基忽然說:“玉環(huán),如果我是一個平民,每天只能供你吃這樣的飯菜,你還會跟著我過下去嗎?”
楊玉環(huán)說:“三郎,其實這樣的菜飯,那些貧苦的老百姓會當成山珍海味。無論哪個朝代,無論再過上多少年,只怕一千年以后,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br/>
李隆基細細品味著楊玉環(huán)的話:“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玉環(huán),你太讓朕驚奇了。這么深刻的話,你都能總結出來。”
楊玉環(huán)心想,這是大詩人杜甫的一句詩,我可不能貪別人的勞動成果。她說:“這句話不是我說的?!?br/>
“那是誰說的?”李隆基問道。
楊玉環(huán)心想,這首詩現(xiàn)在杜甫還沒做出來呢。記得好像是在天寶十四年,杜甫自京赴奉先縣的途中寫的。而且,當時皇上正和楊貴妃在驪山玩樂,安祿山這時候已經開始造反,皇上卻渾然不覺。杜甫在這首詩里,深深地表達了自己的憂民之情,同時,也對皇上的奢侈表達了強烈的不滿。
當然,這一些,楊玉環(huán)是不會跟皇上講的。同時她也希望自己能影響皇上,在十四年后,讓杜甫所描繪的那種情景,不會出現(xiàn)。因為,那種極度的奢侈,對于她來說,就等于是最后的瘋狂了。
她支支吾吾地回答皇上:“這句話究竟是聽誰說的……似乎,我也忘記了……”
李隆基說:“朕將努力,讓普天下老百姓都過上好ri子,不會餓死人。一個皇上,無論出于什么理由,如果他自己還紅光滿面地活著,卻讓他的子民大批餓死,那么,這個皇上就是一個混蛋皇上!朕,不想做這樣的混蛋皇上!”
楊玉環(huán)聽了這話,大為感動。如果不是條件不允許,她就給皇上跪下了。在這一刻,她覺得李隆基是個好皇上。雖然當下依然有很多弊端,那是他力所不能及?;噬?,說穿了也是人啊。許多事情,他看不到。
但是皇上說了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話之后,很快就忘記了,又開始抱怨飯菜粗糲,水酒寡淡。他忽然說:“看來,今天我們終于把高力士拋掉了?!?br/>
話音剛落,只見高力士一頭大汗出現(xiàn)在小酒店門口,那雙眼睛焦急地在飯店大廳里,四處尋覓。終于,他發(fā)現(xiàn)了坐在邊角那張桌子旁邊的皇上和貴妃,暗自松了一口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