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阿孝大吃一驚，問：“我呢？”

    沒進門已聽到“雪地虎”如同猛獸一樣的吼叫。狄阿鳥不禁想起了哈達達，心底兒為沒見到那條自由的老狗而忐忑，便問：“哈達達呢？我一心去做瓦里格，竟然把它忘了，真是的，還要它幫我放羊呢！以后，我左手執(zhí)馬韁，右手牽‘雪地虎’，身前跑著哈達達，身后全是牛、馬、羊，天天在一眼望不到邊草地上跑，到處跑。誰不讓我跑，我就跟誰打仗，真打仗，打真仗。怎么樣，好吧，這樣的牛馬王還不用發(fā)衣裳呢！”

    “我知道，你怕發(fā)衣裳！”狄阿孝哼了一聲，說，“沒出息！看我不告訴大伯，你不想上學(xué)，就想放你的牛馬羊！”

    狄阿鳥也一個眼神蔑視過去，嚷道：“人各有志，阿爸也不能強求。再說，你怎么看不起牛馬王呢？牛羊多了，奴隸就多。馬多了，戰(zhàn)士就多，三叔不就放粗了腰，現(xiàn)在打馬出行，身邊至少要跟一二十騎，到那里都有巴特爾起身迎送，還威風(fēng)還舒服！”

    狄阿孝說不過他，見他跨腳進門，就跟在他身后吵：“牛、馬都得病了呢？全死完怎么辦？過冬呢？狼吃羊呢……告訴你吧，哈達達不吃不喝，死了，再也不能給你放羊了！”

    狄阿鳥站住了，心里一下被什么塞住。他一聲不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傷心、難過，只覺得哈達達再也不會在自己的腳邊搖尾巴，再也不會在自己的慫恿下和別的狗咬架，一轉(zhuǎn)眼的功夫竟然就這樣老死了……他吼吼兩聲，轉(zhuǎn)而看向“雪地虎”，又覺得它是長生天新給自己的伙伴，便堅定地說：“長生天常常收去衰老，又常常降臨新雛，告誡萬物說，生命之花短暫暇接，不可優(yōu)游虛度！明天，我就多買狗，后天，我就織帳，到春天就走，秋里回來接阿爸阿媽。明年，我十三歲，肯定又吉祥又好運！”

    兩人扭成一團，踩著咯吱響的冰花打成一團，不一會就都在地上滾，嘴里嗬嗬喊叫。

    滿院子的人都知道他倆打架了，紛紛推門而出，又扳又勸。

    男人們力氣大，前一個拽狄阿孝，后一個攬狄阿鳥。

    可兩個人動彈都動彈不得，還各自拽著對方不丟，狠眼睛冒著火煙，相互盯著燒。他們掰掰哥倆的手，發(fā)覺那指頭像拽了就不丟的狼嘴，紛紛說：“阿鳥。你是阿哥的，先放手！”

    狄南堂正在狄阿鳥屋里問花落開話，看看他沒有長進，剛聽響時只指使笑花落開苯的飛雪和段晚容出去看哥倆打架，后來聽狄阿鳥一嗓門的狠吼：“丟，你丟不丟！”便帶花落開出門。往回跑的狄阿雪抓了他的衣裳，焦急地指給他看。狄南堂卻小聲說：“我管不了，去，去你阿媽那兒，說給她知道！”

    狄阿雪不肯，搡了阿爸喊：“管得了。你管得了！”

    狄南堂只好“好，好”地走到跟前，抬頭看看厲聲叫兩人分手的花流霜，問：“誰先動手的？”狄阿鳥和狄阿孝異口同聲地說：“他！”花流霜只覺得他來添亂，厲聲說：“你回你的屋子，先想好自己的事，再來管孩子！”

    狄南堂只好笑笑，不再吭聲。

    男人們還不大見她沖狄南堂兇，心底兒偷樂，卻裝著糊涂，當(dāng)沒聽到?；魉忠偃麓蚣艿膬蓚€，就聽狄阿孝說：“學(xué)堂里的阿哥，阿姐推舉瓦里格。龍血他們推選了阿哥，龍沙獾不同意，他就一肚子氣，到處發(fā)脾氣。要不上學(xué)了，回武律山放牛放羊。我說要告訴大伯，他沖我就是一肘子，把我眼都打花了！”

    “是他先打我的！”狄阿鳥見他惡人先告狀，急忙爭辯，“我好好地說話，他上來就推我，抱著我就摔！”

    狄南堂見花流霜松懈，插嘴又問：“那打了那么久，誰贏了？”

    兩人又是異口同聲地喊：“我！”

    狄南堂不相信地吩咐：“到底是誰打贏了？打贏了的還要打嗎？打贏的放手！”

    花流霜見他這樣管孩子就火，可再一看，兩人都得意洋洋地丟了手，一個整衣裳，一個昂著頭，大為意外，只好無可奈何地宣布：“倆個人都沒有飯吃，去，和你阿爸，大伯一起呆著去！都是他把你們慣的！”

    兩人這就跟著狄南堂走，進了屋，捂嚴實門，脫掉厚的衣裳，和花落開坐到一起。狄阿鳥見阿爸看著自己，心里七上八下，連忙說：“我不該去漠北玩，一回來就被阿媽打，真悔改了?！?br/>
    狄南堂見他瘦了好多，黑得跟碳條一樣，心里又恨又愛，也有點無可奈何，只好嚴厲地說：“正像你阿媽說的，把你慣的。啊？！翅膀兒硬了，掙到財物了，是吧。實話告訴你，猛人夜里調(diào)馬，是被你三叔和納蘭山雄的夜戰(zhàn)打怕的，不是你的本事！那馬，是沖著你父叔的面子，見你苦巴巴地盼著纏著，差點連命都丟了，這才給你們的，不過不是一半，一半馬都給你，怎么賞將士們呀，給你百十匹就差不多了……其它的，一部分收歸鎮(zhèn)上，一部分分給有功之臣，聽到了沒有？！你樂顛顛，樂顛顛的，一回來就宴請賓客，還要做什么瓦里格，丟人不丟人？”

    狄阿鳥大不忿，大言不慚地爭辯：“他龍擺尾六神無主，見我獻了妙計，一口便答應(yīng)，能怪誰？再說，他一戰(zhàn)打敗英勇善戰(zhàn)的薩林黑闊，贏得威名，再也不需對部下連哄帶騙，也不是沒揀到便宜。這靠得是誰？不是我們把他的陣營攪亂，他贏得了嗎？過得了河嗎？他也不是沒和別人照面，上去就被沖散了的……！”

    狄南堂見狄阿雪和花落開瞪明亮的眼睛，怕他們信以為真，便“噢”地點頭，譏諷說：“言外之意。龍擺尾該以你為帥嘍？！”

    狄阿孝立刻忘記與阿哥的爭執(zhí)，同仇敵愾地說：“恩！要是讓阿哥指揮，肯定比他打得好，他連我都不如?！?br/>
    狄阿鳥當(dāng)仁不讓地說：“如果我是將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以數(shù)千匹戰(zhàn)馬沖敵潰敵，直搗中軍，不像他那樣偷偷摸摸，瞻前顧后?！?br/>
    狄南堂知道這家伙為保住自己的戰(zhàn)利品開始胡吹，就問：“阿鳥，你知不知道龍擺尾帶的是什么樣一支隊伍？知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連哄帶騙？又知不知道他勝在哪？”

    狄阿鳥硬著頭皮胡攪：“一支虎狼之軍，爪子利，嘴巴尖，厲害得很……”說著，說著，他自己也覺得荒唐，撲哧一聲笑了，承認說：“我也揀了便宜，可那也得靠著厚厚的臉皮和大大的功勞，不過給的也太少了吧？”他臉癟去：“我還要分給阿孝和逢術(shù)阿叔他們呢?！?br/>
    狄南堂笑笑說：“逢術(shù)他們的是他們的，這一百匹，你和阿孝平分，寄養(yǎng)到你三叔家，想要騎的時候去討要。”

    狄阿雪哈哈大笑，捏捏狄阿鳥的臉，爬去一邊說：“阿爸。阿哥的臉真厚！”

    狄南堂沖狄阿雪點點頭，見他不是聽不進自己的話，又問：“你爭瓦里格，覺得你可以像龍沙獾一樣，管得住比你大好幾歲的阿哥，阿姐們？”

    “阿爸？”狄阿鳥做了個不可與人共語的姿態(tài)，湊上嘴巴耳語說，“好多人都想靠我威風(fēng)，阿孝就是的。他和我打架，就是說不過我，急的！”他看著阿爸，笑道：“不過，要我做瓦里格，真做得了！”

    狄南堂問：“真的？”

    狄阿鳥點點頭，又低聲說：“真的。知道嗎？打架不許用兵器，就是我讓龍沙獾訂的規(guī)矩！我們都是少年巴特爾，只要不用兵器，不動手打比自己小的，打打架還有益呢?！币娝恢倍Z，狄阿孝拉著花落開湊頭，想聽聽，可一靠近，頭就被手推走。

    狄南堂也只好和他神神叨叨地磕話：“可他們要是不聽你的呢？”

    狄阿鳥嘿嘿地笑，轉(zhuǎn)了臉沖狄阿孝喊：“你今天說了謊話，不是巴特爾！”

    狄阿孝勃地爬到跟前，大聲說：“沒有。我先摟了你，可確實是你先打的我！”

    狄阿鳥朝狄南堂看看，得意地眨了眨眼睛，小聲說：“捧殺。”

    狄南堂沒想到他能有意識地玩這一手，大為意外，卻也放了心，便不再管他的事，笑著說：“我出錢，讓你表哥溜出去，給咱們買點吃的，怎么樣？”

    花落開突然覺得還是狄阿鳥好相處，請求說：“姑父，讓我和阿鳥一起去吧！”

    狄南堂點點頭，見狄阿鳥和狄阿孝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只好交代：“也沒我的飯！”狄阿鳥想起自己買回家的一袋熟食，摸到門口拔開看，見四下無人，一擺手，貓了腰出去。不大一會，他摸回食物，笑吟吟地說：“就怕阿媽不讓吃飯，備了好幾頓的呢！嘗嘗?！?br/>
    一陣亂伸手，還多了個小一號的，狄阿鳥從指頭看到眼睛，才知道喝醉酒的狄阿田趴在自己屋子睡覺，醒了湊來摸吃的，立刻就請她去一邊，說：“讓你吃，你也會多嘴，不讓你吃，你還會多嘴。干嘛要你吃？”

    狄南堂拍了狄阿鳥一巴掌，把站也站不穩(wěn)的狄阿田摟到懷里，笑著說：“怕什么。狄阿田喝醉了酒，也沒有飯吃！你這都不知道，要想人不多嘴，就要拉別人一起干？納上個投名狀。”

    狄阿鳥眼睛眨呀眨的，若有所悟，看著狄阿田點了點頭。狄阿孝嘛，嘴角也多出一絲笑意，撇撇阿哥，計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