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劉念對鳥師兄還沒有太大的認(rèn)知，在經(jīng)歷了許許多多痛的領(lǐng)悟之后，才知道，他不但要把它當(dāng)做一只鳥，還不能把它當(dāng)做一只好鳥。

    他入襲明門以來，八哥就看他十分不順眼，指望它盡大師兄之責(zé)是白日做夢，整日還要防著它損人不利己——既要保護(hù)自己不受傷害，還要保護(hù)對方不傷害自己。好在很多時候?yàn)r青都會過來搭把手。

    比如現(xiàn)在。

    八哥不知道從哪里抓了一坨肥料，一邊發(fā)出奸笑一邊朝他飛來。

    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劉念臉上還未痊愈的傷疤就隱隱作痛。

    它飛到近前，嘴里發(fā)出投擲聲，爪子一松，想將東西丟下去，但那東西像是從它爪子上長出來似的，無論它怎么踢怎么踹，就是不下去。

    劉念見它掙扎得痛苦，伸手去抓，被它一掌拍開，瀝青從八哥身后撲上來，抹布裹住它的雙足，氣定神閑地說：“大師兄，我陪你沐浴?！?br/>
    八哥雙爪被抓在一起，有點(diǎn)痛，更痛的是心，堂堂大師兄竟然在小弟面前丟人了，哪怕它現(xiàn)在不是人是鳥，丟鳥也不行！它哼哼唧唧地別開頭。

    瀝青沖劉念笑笑，恭恭敬敬地捧著八哥走了。

    劉念松了口氣。靳重焰最鬧的時候也沒有它一半折騰。應(yīng)付大師兄，瀝青比他有經(jīng)驗(yàn)。

    襲明從靜室出來，看到他背對著自己發(fā)呆：“噬魂?duì)t研究清楚了嗎？”

    劉念連忙回身道：“爐中好像鑲嵌了三顆魂珠，一顆引魂，一顆鎖魂，還有一顆噬魂?！?br/>
    襲明嗤笑道：“若真有三顆，爐子還能落到你手里？”

    劉念想了想道：“難道第三顆不是噬魂珠？”

    襲明道：“世上根本沒有噬魂珠，是前人將專門吃人魂魄的精怪的蛋誤作噬魂珠。既然你研究了許久都沒有研究透，不如去問問爐子的主人。”他見劉念還懵懵懂懂的，便提醒道，“又是一個月了?！?br/>
    劉念這次想起，襲明與摩崖老祖的每月之約。

    照瀝青的說法，襲明也不是每個月都去的，心情不好了，或是心情太好了，就把老祖干晾在那里。每次被放鴿子，老祖就帶著一群徒子徒孫在谷外叫囂。這時候，作為不棄谷大師兄的八哥就會挺身迎戰(zhàn)，舌戰(zhàn)群雄，戰(zhàn)績輝煌。

    所以，每個月的初八是八哥精神最抖擻的日子。

    “你要出去嗎？”八哥十分看不慣，“姓魏的小人讓我來應(yīng)付，你躲在我身后就好。”

    襲明不理他，對瀝青吩咐了一番，拿出木盤，帶著劉念要走。

    八哥不滿：“你竟然要帶他一起去？！你有沒有搞清楚誰才是原配？！”

    襲明目光冷冷地掃過去。

    八哥越發(fā)憤怒，嚴(yán)肅地說：“賤妾是上不得臺面的！”

    襲明將它拍飛，帶著劉念施施然地走了。

    八哥氣得渾身發(fā)抖：“你們是沒有好結(jié)果的！”

    “狗男男！”

    “哼?！?br/>
    飛出去的木盤又回來了。

    八哥嚇得躲到瀝青背后，嘴巴還不饒人：“寵妾滅妻是沒有好下場的！”

    襲明睨著它：“你想去？”

    “……想?！卑烁缪劬Φ瘟锪锏赜^察著他的表情。

    襲明招手：“上來。”

    八哥很猶豫。不知道他是真的同意讓自己去，還是騙自己過去再拍飛一次。

    襲明道：“我數(shù)到三。一……”

    八哥嗖地飛到木盤邊緣，偷瞄他的臉色，見他的確沒有打自己的意思，才傲慢地飛到襲明肩膀上，沖劉念遞了個相當(dāng)不屑的眼色。

    劉念規(guī)規(guī)矩矩地低著頭。

    木盤重新飛上天，很快出不棄谷，落到摩云崖山腳的那塊空地上。

    摩云崖眾人已經(jīng)在等了。

    不但大師兄二師兄在，牟天啟竟然也在。劉念很是驚訝，那時候以為他不行了，沒想到才一個月時間就恢復(fù)了。他對上牟天啟的眼睛，對方滿眼惡毒，恨意幾乎要化作利刃將他千刀萬剮。

    “怕什么？”注意到劉念的驚懼，八哥飛到他的肩膀上，幫他把人狠狠地瞪了回去！

    牟天啟慌忙挪開目光。

    八哥開始教育劉念：“一個小金丹也值當(dāng)你怕得臉色發(fā)白？”

    劉念很羞愧：“我拿了他的東西?！?br/>
    八哥道：“他舔你的腳趾了嗎？”

    “……啊？”

    八哥憤怒道：“你拿他的東西是他的榮幸，他應(yīng)該感恩戴德地舔你腳趾才對！給臉不要臉！”

    劉念：“……”

    摩云老祖坐在一頂花轎子里，被一群少男少女抬著出場。

    八哥振翅而起，大笑道：“你被人打瘸了嗎？連路都不會走，叫人抬著出來！”

    摩云老祖一看到八哥，臉色就不好了：“你來干什么？”

    八哥道：“看瘸子。”

    摩云老祖道：“死鳥怪！”

    “腐竹臉！”

    “喪門星！”

    “老不死！”

    “……死鳥怪！”

    “茍延殘喘幾百年的老不死！”

    “……喪門星！”

    “死不要臉糟踐小幼苗的老色鬼下流胚！”

    “……喪門星老鳥怪?！?br/>
    “資質(zhì)倒數(shù)第一，人品倒數(shù)第一，丑相天下第一，霉運(yùn)天下第一的老賤人！”

    摩云老祖被氣說不出話來。

    摩云崖眾弟子眼觀鼻鼻觀心，連最潑辣的二師兄也老老實(shí)實(shí)地低著頭。

    劉念終于明白為什么八哥會戰(zhàn)績輝煌。

    襲明看八哥終于罵痛快了，才假惺惺地擺手說：“好了，夠了?！?br/>
    八哥意猶未盡地飛回來。

    襲明道：“今日比試，我要改賭注?！?br/>
    摩云老祖眼皮一翻，有氣無力地問：“你要賭什么？”

    “賭人?！?br/>
    摩云老祖內(nèi)心一陣羞澀，彎起雙腿，斜靠著靠墊，羞答答地問道：“賭誰？”

    襲明瞄了眼牟天啟：“他?！?br/>
    摩云老祖眨了眨眼睛：“誰？”

    襲明道：“你老眼昏花嗎？”

    摩云老祖氣得面皮抖了又抖。輪年紀(jì)，他比襲明還小上幾十歲，奈何筑基太遲，未來的悠長歲月都要頂著現(xiàn)在這張老臉，不像襲明，一直是二十來歲的模樣。

    他貪婪地望了幾眼：“你的賭注是誰？”

    襲明提起八哥晃了晃。

    摩云老祖十分不滿意：“我要它做什么？”

    “煎炒烹炸，隨你便?！?br/>
    八哥不敢置信地尖叫道：“襲明，你竟敢這樣對我？！”

    摩云老祖突然滿意了：“好吧，賭什么？你又有什么稀罕的物件要我辨認(rèn)嗎？哈哈哈，來來來，正好我也有……”

    “不?！币u明道，“這次換別的?！?br/>
    摩云老祖道：“換什么？”

    “不用任何法器，比斗拳腳?！?br/>
    摩云老祖呆呆的：“什么？比斗拳腳？”大家都修了仙了，打斗也請高大文明上檔次一點(diǎn)好嗎？還有誰像凡夫俗子一樣比斗拳腳?。?br/>
    襲明道：“你修煉之前，是個武師吧？”

    這么久遠(yuǎn)的往事，摩云老祖本人都有些記不清了，沒想到對方竟然知道，心里酸酸甜甜的，有些復(fù)雜：“你，你是想讓著我嗎？”明知道自己曾經(jīng)是武師，還要和自己比斗拳腳，分明是放水。難道，他看那只死鳥剛才數(shù)落自己，覺得過意不去，想要將它送給自己出氣嗎？

    他越想越甜，從轎子上一躍而下，來到空地中間，羞澀地說：“好，那就比斗拳腳吧！”

    襲明將八哥塞到劉念懷里，不管它唧唧歪歪地抱怨，慢慢地走到老祖面前，微微一笑。

    老祖難得看到他給自己好臉，心情一陣激動，暗道：他對我笑了，對我笑了……喜悅的心情還未散去，面門已經(jīng)挨了一拳，不等反應(yīng)過來，眼前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人被襲明高高舉起，重重地拋下。

    他身上的皮肉傷可忽略不計，心上的傷卻血流成河。他看了面無表情的襲明一眼，猛然站起來，朝他沖了過去。幾百年前的拳法哪里還記得住，完全就是毫無章法地亂打。

    襲明輕輕松松地避過，逮著他的領(lǐng)子，狠狠地揍了一頓，將人徹底揍趴下。

    老祖張嘴吐出一顆牙，抬頭幽怨地看著他。

    “認(rèn)輸了嗎？”襲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老祖慢慢地爬起來，清醒地認(rèn)識到對方選擇拳腳可能就是想打自己一頓。他沉默了會兒道：“你要老四做什么？”

    襲明道：“挑糞刷馬桶。”

    老祖知道他不會說真話，疲倦地擺擺手：“拿去拿去?！?br/>
    牟天啟被二師兄推了一把，滿臉不甘地走出來，路過老祖時，擺出一臉的不舍與戀慕。

    老祖看也不看，背對著襲明道：“下個月不比了?！?br/>
    “嗯?！币u明一臉的無所謂。

    “……下下個月也不比了。”

    襲明懶得理他，拿出木盤。

    老祖怕他真的一走了之，頂著張又紅又腫的臉追了幾步：“我，我我們下下下個月再比！”

    木盤飛遠(yuǎn)了，也不知聽到?jīng)]有。

    回到不棄谷，牟天啟還沒喘上一口氣，就被下了禁制，丟給了瀝青和劉念。襲明知道劉念豆腐嘴豆腐心，讓瀝青和八哥主審。換做平時得到這樣一份差事，八哥一定高興得飛起來，此時卻蔫蔫的，獨(dú)自飛到靜室屋頂發(fā)呆。

    襲明臉色不好看：“那就交給你們吧?！彼π浠胤浚稽c(diǎn)勸慰的意思也沒有。

    瀝青問劉念發(fā)生了什么事，劉念簡要地說了。

    瀝青嘆了口氣，看向八哥的眼神竟有幾分同命相連的憐惜。

    瀝青將牟天啟帶入柴房，關(guān)了門窗，就點(diǎn)了一根蠟燭。天色漸晚，房內(nèi)昏暗，倒有幾分審訊室的模樣。

    劉念問他：“怎樣才能將噬魂?duì)t中的魂魄放出來？”

    牟天啟將怨毒藏在心底，低聲回答：“噬魂?duì)t會啃噬魂魄，進(jìn)去了就出不來了?！?br/>
    劉念道：“我聽到爐子里的鬼魂還在?！?br/>
    牟天啟道：“我在里面放了一顆回音石，可能收錄了鬼魂被吞噬前的聲音……?。　?br/>
    瀝青收回血淋淋的柴刀，低頭看著他大腿上深可見骨的傷口，溫和地說：“你頭一次來不棄谷，大概不知道規(guī)矩，我們只喜歡聽我們喜歡聽的，無關(guān)緊要的話聽多了，心情不好脾氣就不好?！?br/>
    牟天啟獰笑道：“你們最好殺了我，不然等爺爺我出去了，一定不會放過你們兩個?！?br/>
    瀝青看了劉念一眼，在他心里，這個人優(yōu)柔寡斷，還有點(diǎn)膽小怕事，怕他拖后腿。

    原本的劉念也見不慣這樣的事，后來帶著靳重焰上通天宮，一路上遇的多了，慢慢地明白了修真界的規(guī)則比俗世更加殘酷，為了活下去，更為了保護(hù)靳重焰，只能強(qiáng)迫自己適應(yīng)。就算他仍是不忍心下手，看著旁人動手也不會太心軟。

    瀝青道：“你說得也是，未免你逃出去，先廢了你的修為才好?！?br/>
    牟天啟這才驚慌起來，色厲內(nèi)荏地喊道：“你敢？！”

    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而是能不能的問題。瀝青入不棄谷才半年多，學(xué)的都是皮毛，哪里能夠廢掉一個人的修為。

    牟天啟瞇著眼睛打量瀝青，突然道：“是你？！”

    瀝青咧著嘴，陰森森地說：“既然認(rèn)出了我，就老老實(shí)實(shí)地交代吧。我留你個全尸。”

    牟天啟道：“既然要死，我為何還要告訴你！”

    “因?yàn)槲铱梢宰屇闼赖猛纯禳c(diǎn)！”

    牟天啟眼珠子骨碌碌地轉(zhuǎn)到劉念身上：“你要是不殺我，我就告訴你?！?br/>
    瀝青道：“你不說，我就使個法兒讓你魂飛魄散！”

    牟天啟又驚又怒：“你敢？！”

    瀝青冷笑道：“我別激我，爺爺我經(jīng)不得激！”

    劉念見兩人吵起來，有些頭疼，干脆出門透氣，過了會兒，瀝青志得意滿地出來：“他都說了。”

    將魂魄放出來的方法竟十分的簡單粗暴，只要將爐子砸開，取出鎖魂珠，用真火燒裂即可。

    劉念回稟了襲明，襲明看著他，問道：“你覺得如何？”

    劉念道：“我看過的書里，只記載著鎖魂珠的效用，倒不曾記載它的用法?！?br/>
    襲明道：“那你便試試吧?！?br/>
    劉念道：“我的心火暫時用不得，請師父援手?！?br/>
    襲明對噬魂?duì)t也有點(diǎn)興趣，便說：“也好。你將爐子與牟天啟一道取來?！毖哉勚g，竟不將牟天啟當(dāng)做人看。

    幾個時辰的工夫，牟天啟已經(jīng)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十分猙獰可怖。

    襲明皺眉道：“有礙觀瞻?！?br/>
    瀝青忙道：“牟天啟為了煉制噬魂?duì)t，不知?dú)⒘硕嗌贌o辜生靈，弟子只是想為那些無辜受害的人討個公道?！?br/>
    襲明幽幽地看著他，懶洋洋地說：“當(dāng)日他陷害你作比斗的肉盾，今日你對他百般折磨，也沒什么都不對，不必扯替天行道這么大的旗幟。只是打得太難看，抽筋碎骨的，藏在里面，不好看的多嗎？”

    瀝青被他點(diǎn)破了心思，忙跪下告罪。

    襲明沖劉念招手：“把爐子拿來。”

    劉念遞上去：“是黑青鐵?！背隽嗣膱杂?。

    襲明拿出一個小錘子，對著噬魂?duì)t東敲敲西敲敲，也不見多么用力，爐子就碎裂開來。

    牟天啟瞪大眼睛。

    襲明嗤笑一聲：“區(qū)區(qū)黑青鐵！”從中撿出三顆石頭，如他所想，的確是一顆引魂，一顆鎖魂，另外一顆并不是蛋，而是十分普通的火珠子，遇火升溫，遇水降溫，沒什么用場。

    襲明捏著鎖魂珠，里面鬼魂哀嚎。他張口，吐出一團(tuán)青藍(lán)色的火焰，落在指尖。

    鎖魂珠里的鬼魂哀嚎聲凄厲！

    襲明看了眼緊張的牟天啟，猛然收起真火，一掌拍在珠子上，珠子拍碎，凄厲聲頓時消失。

    劉念忍不住上前一步：“師父？”

    襲明道：“這是陽性的鎖魂珠，燒焦后，里面魂飛魄散。鎖魂珠能通陰陽，鬼魂在珠子里，就能與人交流，珠子碎了，他們也就自由了?！辩晟难垌淅涞乜粗樕l(fā)青的牟天啟。

    后者陰謀被揭穿，滿臉的不甘。

    劉念一陣后怕，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瓶子，往眼睛里滴了兩滴稀釋后的牛眼淚，不及睜眼，就聽牟天啟發(fā)出一聲凄厲地慘叫：“襲明！青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襲明輕飄飄地說：“可惜你做不了鬼?！?br/>
    劉念睜開眼睛，剛好看到牟天啟頭軟軟地歪到一邊。瀝青站在尸體邊上，手還插在胸口里，臉色平靜得嚇人。

    襲明指尖一點(diǎn)青藍(lán)色的火焰，慢悠悠地燃燒著，燒夠了才收起：“把臟東西丟出去?！?br/>
    瀝青背起尸體就走。

    劉念看向襲明，襲明揚(yáng)眉：“不去找你的鬼朋友？”

    劉念低聲告退，走到門口，就看到瀝青的身后跟著一個失魂落魄的鬼，不是文英是誰？

    瀝青將尸體丟到藥田里，很快埋好，轉(zhuǎn)身找水凈身，看到劉念還笑了笑：“嚇到你了嗎？”

    劉念道：“還好。”

    瀝青道：“他不是好東西?！?br/>
    “嗯?！?br/>
    瀝青沉默了會兒道：“他想拿我當(dāng)人鼎修煉，我不同意，就推我出去當(dāng)肉盾，幸得谷主收留?！?br/>
    劉念看了眼聞言怒發(fā)沖冠的文英，輕聲道：“青苗？”

    那時候，劉念對鳥師兄還沒有太大的認(rèn)知，在經(jīng)歷了許許多多痛的領(lǐng)悟之后，才知道，他不但要把它當(dāng)做一只鳥，還不能把它當(dāng)做一只好鳥。

    他入襲明門以來，八哥就看他十分不順眼，指望它盡大師兄之責(zé)是白日做夢，整日還要防著它損人不利己——既要保護(hù)自己不受傷害，還要保護(hù)對方不傷害自己。好在很多時候?yàn)r青都會過來搭把手。

    比如現(xiàn)在。

    八哥不知道從哪里抓了一坨肥料，一邊發(fā)出奸笑一邊朝他飛來。

    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劉念臉上還未痊愈的傷疤就隱隱作痛。

    它飛到近前，嘴里發(fā)出投擲聲，爪子一松，想將東西丟下去，但那東西像是從它爪子上長出來似的，無論它怎么踢怎么踹，就是不下去。

    劉念見它掙扎得痛苦，伸手去抓，被它一掌拍開，瀝青從八哥身后撲上來，抹布裹住它的雙足，氣定神閑地說：“大師兄，我陪你沐浴?！?br/>
    八哥雙爪被抓在一起，有點(diǎn)痛，更痛的是心，堂堂大師兄竟然在小弟面前丟人了，哪怕它現(xiàn)在不是人是鳥，丟鳥也不行！它哼哼唧唧地別開頭。

    瀝青沖劉念笑笑，恭恭敬敬地捧著八哥走了。

    劉念松了口氣。靳重焰最鬧的時候也沒有它一半折騰。應(yīng)付大師兄，瀝青比他有經(jīng)驗(yàn)。

    襲明從靜室出來，看到他背對著自己發(fā)呆：“噬魂?duì)t研究清楚了嗎？”

    劉念連忙回身道：“爐中好像鑲嵌了三顆魂珠，一顆引魂，一顆鎖魂，還有一顆噬魂?！?br/>
    襲明嗤笑道：“若真有三顆，爐子還能落到你手里？”

    劉念想了想道：“難道第三顆不是噬魂珠？”

    襲明道：“世上根本沒有噬魂珠，是前人將專門吃人魂魄的精怪的蛋誤作噬魂珠。既然你研究了許久都沒有研究透，不如去問問爐子的主人?！彼妱⒛钸€懵懵懂懂的，便提醒道，“又是一個月了。”

    劉念這次想起，襲明與摩崖老祖的每月之約。

    照瀝青的說法，襲明也不是每個月都去的，心情不好了，或是心情太好了，就把老祖干晾在那里。每次被放鴿子，老祖就帶著一群徒子徒孫在谷外叫囂。這時候，作為不棄谷大師兄的八哥就會挺身迎戰(zhàn)，舌戰(zhàn)群雄，戰(zhàn)績輝煌。

    所以，每個月的初八是八哥精神最抖擻的日子。

    “你要出去嗎？”八哥十分看不慣，“姓魏的小人讓我來應(yīng)付，你躲在我身后就好?！?br/>
    襲明不理他，對瀝青吩咐了一番，拿出木盤，帶著劉念要走。

    八哥不滿：“你竟然要帶他一起去？！你有沒有搞清楚誰才是原配？！”

    襲明目光冷冷地掃過去。

    八哥越發(fā)憤怒，嚴(yán)肅地說：“賤妾是上不得臺面的！”

    襲明將它拍飛，帶著劉念施施然地走了。

    八哥氣得渾身發(fā)抖：“你們是沒有好結(jié)果的！”

    “狗男男！”

    “哼?！?br/>
    飛出去的木盤又回來了。

    八哥嚇得躲到瀝青背后，嘴巴還不饒人：“寵妾滅妻是沒有好下場的！”

    襲明睨著它：“你想去？”

    “……想?！卑烁缪劬Φ瘟锪锏赜^察著他的表情。

    襲明招手：“上來?！?br/>
    八哥很猶豫。不知道他是真的同意讓自己去，還是騙自己過去再拍飛一次。

    襲明道：“我數(shù)到三。一……”

    八哥嗖地飛到木盤邊緣，偷瞄他的臉色，見他的確沒有打自己的意思，才傲慢地飛到襲明肩膀上，沖劉念遞了個相當(dāng)不屑的眼色。

    劉念規(guī)規(guī)矩矩地低著頭。

    木盤重新飛上天，很快出不棄谷，落到摩云崖山腳的那塊空地上。

    摩云崖眾人已經(jīng)在等了。

    不但大師兄二師兄在，牟天啟竟然也在。劉念很是驚訝，那時候以為他不行了，沒想到才一個月時間就恢復(fù)了。他對上牟天啟的眼睛，對方滿眼惡毒，恨意幾乎要化作利刃將他千刀萬剮。

    “怕什么？”注意到劉念的驚懼，八哥飛到他的肩膀上，幫他把人狠狠地瞪了回去！

    牟天啟慌忙挪開目光。

    八哥開始教育劉念：“一個小金丹也值當(dāng)你怕得臉色發(fā)白？”

    劉念很羞愧：“我拿了他的東西?！?br/>
    八哥道：“他舔你的腳趾了嗎？”

    “……??？”

    八哥憤怒道：“你拿他的東西是他的榮幸，他應(yīng)該感恩戴德地舔你腳趾才對！給臉不要臉！”

    劉念：“……”

    摩云老祖坐在一頂花轎子里，被一群少男少女抬著出場。

    八哥振翅而起，大笑道：“你被人打瘸了嗎？連路都不會走，叫人抬著出來！”

    摩云老祖一看到八哥，臉色就不好了：“你來干什么？”

    八哥道：“看瘸子?！?br/>
    摩云老祖道：“死鳥怪！”

    “腐竹臉！”

    “喪門星！”

    “老不死！”

    “……死鳥怪！”

    “茍延殘喘幾百年的老不死！”

    “……喪門星！”

    “死不要臉糟踐小幼苗的老色鬼下流胚！”

    “……喪門星老鳥怪?！?br/>
    “資質(zhì)倒數(shù)第一，人品倒數(shù)第一，丑相天下第一，霉運(yùn)天下第一的老賤人！”

    摩云老祖被氣說不出話來。

    摩云崖眾弟子眼觀鼻鼻觀心，連最潑辣的二師兄也老老實(shí)實(shí)地低著頭。

    劉念終于明白為什么八哥會戰(zhàn)績輝煌。

    襲明看八哥終于罵痛快了，才假惺惺地擺手說：“好了，夠了。”

    八哥意猶未盡地飛回來。

    襲明道：“今日比試，我要改賭注?！?br/>
    摩云老祖眼皮一翻，有氣無力地問：“你要賭什么？”

    “賭人?！?br/>
    摩云老祖內(nèi)心一陣羞澀，彎起雙腿，斜靠著靠墊，羞答答地問道：“賭誰？”

    襲明瞄了眼牟天啟：“他?！?br/>
    摩云老祖眨了眨眼睛：“誰？”

    襲明道：“你老眼昏花嗎？”

    摩云老祖氣得面皮抖了又抖。輪年紀(jì)，他比襲明還小上幾十歲，奈何筑基太遲，未來的悠長歲月都要頂著現(xiàn)在這張老臉，不像襲明，一直是二十來歲的模樣。

    他貪婪地望了幾眼：“你的賭注是誰？”

    襲明提起八哥晃了晃。

    摩云老祖十分不滿意：“我要它做什么？”

    “煎炒烹炸，隨你便?！?br/>
    八哥不敢置信地尖叫道：“襲明，你竟敢這樣對我？！”

    摩云老祖突然滿意了：“好吧，賭什么？你又有什么稀罕的物件要我辨認(rèn)嗎？哈哈哈，來來來，正好我也有……”

    “不?！币u明道，“這次換別的。”

    摩云老祖道：“換什么？”

    “不用任何法器，比斗拳腳?！?br/>
    摩云老祖呆呆的：“什么？比斗拳腳？”大家都修了仙了，打斗也請高大文明上檔次一點(diǎn)好嗎？還有誰像凡夫俗子一樣比斗拳腳??！

    襲明道：“你修煉之前，是個武師吧？”

    這么久遠(yuǎn)的往事，摩云老祖本人都有些記不清了，沒想到對方竟然知道，心里酸酸甜甜的，有些復(fù)雜：“你，你是想讓著我嗎？”明知道自己曾經(jīng)是武師，還要和自己比斗拳腳，分明是放水。難道，他看那只死鳥剛才數(shù)落自己，覺得過意不去，想要將它送給自己出氣嗎？

    他越想越甜，從轎子上一躍而下，來到空地中間，羞澀地說：“好，那就比斗拳腳吧！”

    襲明將八哥塞到劉念懷里，不管它唧唧歪歪地抱怨，慢慢地走到老祖面前，微微一笑。

    老祖難得看到他給自己好臉，心情一陣激動，暗道：他對我笑了，對我笑了……喜悅的心情還未散去，面門已經(jīng)挨了一拳，不等反應(yīng)過來，眼前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人被襲明高高舉起，重重地拋下。

    他身上的皮肉傷可忽略不計，心上的傷卻血流成河。他看了面無表情的襲明一眼，猛然站起來，朝他沖了過去。幾百年前的拳法哪里還記得住，完全就是毫無章法地亂打。

    襲明輕輕松松地避過，逮著他的領(lǐng)子，狠狠地揍了一頓，將人徹底揍趴下。

    老祖張嘴吐出一顆牙，抬頭幽怨地看著他。

    “認(rèn)輸了嗎？”襲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老祖慢慢地爬起來，清醒地認(rèn)識到對方選擇拳腳可能就是想打自己一頓。他沉默了會兒道：“你要老四做什么？”

    襲明道：“挑糞刷馬桶?！?br/>
    老祖知道他不會說真話，疲倦地擺擺手：“拿去拿去?！?br/>
    牟天啟被二師兄推了一把，滿臉不甘地走出來，路過老祖時，擺出一臉的不舍與戀慕。

    老祖看也不看，背對著襲明道：“下個月不比了。”

    “嗯?！币u明一臉的無所謂。

    “……下下個月也不比了。”

    襲明懶得理他，拿出木盤。

    老祖怕他真的一走了之，頂著張又紅又腫的臉追了幾步：“我，我我們下下下個月再比！”

    木盤飛遠(yuǎn)了，也不知聽到?jīng)]有。

    回到不棄谷，牟天啟還沒喘上一口氣，就被下了禁制，丟給了瀝青和劉念。襲明知道劉念豆腐嘴豆腐心，讓瀝青和八哥主審。換做平時得到這樣一份差事，八哥一定高興得飛起來，此時卻蔫蔫的，獨(dú)自飛到靜室屋頂發(fā)呆。

    襲明臉色不好看：“那就交給你們吧?！彼π浠胤浚稽c(diǎn)勸慰的意思也沒有。

    瀝青問劉念發(fā)生了什么事，劉念簡要地說了。

    瀝青嘆了口氣，看向八哥的眼神竟有幾分同命相連的憐惜。

    瀝青將牟天啟帶入柴房，關(guān)了門窗，就點(diǎn)了一根蠟燭。天色漸晚，房內(nèi)昏暗，倒有幾分審訊室的模樣。

    劉念問他：“怎樣才能將噬魂?duì)t中的魂魄放出來？”

    牟天啟將怨毒藏在心底，低聲回答：“噬魂?duì)t會啃噬魂魄，進(jìn)去了就出不來了?！?br/>
    劉念道：“我聽到爐子里的鬼魂還在。”

    牟天啟道：“我在里面放了一顆回音石，可能收錄了鬼魂被吞噬前的聲音……啊！”

    瀝青收回血淋淋的柴刀，低頭看著他大腿上深可見骨的傷口，溫和地說：“你頭一次來不棄谷，大概不知道規(guī)矩，我們只喜歡聽我們喜歡聽的，無關(guān)緊要的話聽多了，心情不好脾氣就不好。”

    牟天啟獰笑道：“你們最好殺了我，不然等爺爺我出去了，一定不會放過你們兩個?！?br/>
    瀝青看了劉念一眼，在他心里，這個人優(yōu)柔寡斷，還有點(diǎn)膽小怕事，怕他拖后腿。

    原本的劉念也見不慣這樣的事，后來帶著靳重焰上通天宮，一路上遇的多了，慢慢地明白了修真界的規(guī)則比俗世更加殘酷，為了活下去，更為了保護(hù)靳重焰，只能強(qiáng)迫自己適應(yīng)。就算他仍是不忍心下手，看著旁人動手也不會太心軟。

    瀝青道：“你說得也是，未免你逃出去，先廢了你的修為才好?！?br/>
    牟天啟這才驚慌起來，色厲內(nèi)荏地喊道：“你敢？！”

    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而是能不能的問題。瀝青入不棄谷才半年多，學(xué)的都是皮毛，哪里能夠廢掉一個人的修為。

    牟天啟瞇著眼睛打量瀝青，突然道：“是你？！”

    瀝青咧著嘴，陰森森地說：“既然認(rèn)出了我，就老老實(shí)實(shí)地交代吧。我留你個全尸?！?br/>
    牟天啟道：“既然要死，我為何還要告訴你！”

    “因?yàn)槲铱梢宰屇闼赖猛纯禳c(diǎn)！”

    牟天啟眼珠子骨碌碌地轉(zhuǎn)到劉念身上：“你要是不殺我，我就告訴你?！?br/>
    瀝青道：“你不說，我就使個法兒讓你魂飛魄散！”

    牟天啟又驚又怒：“你敢？！”

    瀝青冷笑道：“我別激我，爺爺我經(jīng)不得激！”

    劉念見兩人吵起來，有些頭疼，干脆出門透氣，過了會兒，瀝青志得意滿地出來：“他都說了?！?br/>
    將魂魄放出來的方法竟十分的簡單粗暴，只要將爐子砸開，取出鎖魂珠，用真火燒裂即可。

    劉念回稟了襲明，襲明看著他，問道：“你覺得如何？”

    劉念道：“我看過的書里，只記載著鎖魂珠的效用，倒不曾記載它的用法?！?br/>
    襲明道：“那你便試試吧?！?br/>
    劉念道：“我的心火暫時用不得，請師父援手。”

    襲明對噬魂?duì)t也有點(diǎn)興趣，便說：“也好。你將爐子與牟天啟一道取來?！毖哉勚g，竟不將牟天啟當(dāng)做人看。

    幾個時辰的工夫，牟天啟已經(jīng)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十分猙獰可怖。

    襲明皺眉道：“有礙觀瞻?！?br/>
    瀝青忙道：“牟天啟為了煉制噬魂?duì)t，不知?dú)⒘硕嗌贌o辜生靈，弟子只是想為那些無辜受害的人討個公道?！?br/>
    襲明幽幽地看著他，懶洋洋地說：“當(dāng)日他陷害你作比斗的肉盾，今日你對他百般折磨，也沒什么都不對，不必扯替天行道這么大的旗幟。只是打得太難看，抽筋碎骨的，藏在里面，不好看的多嗎？”

    瀝青被他點(diǎn)破了心思，忙跪下告罪。

    襲明沖劉念招手：“把爐子拿來。”

    劉念遞上去：“是黑青鐵?！背隽嗣膱杂?。

    襲明拿出一個小錘子，對著噬魂?duì)t東敲敲西敲敲，也不見多么用力，爐子就碎裂開來。

    牟天啟瞪大眼睛。

    襲明嗤笑一聲：“區(qū)區(qū)黑青鐵！”從中撿出三顆石頭，如他所想，的確是一顆引魂，一顆鎖魂，另外一顆并不是蛋，而是十分普通的火珠子，遇火升溫，遇水降溫，沒什么用場。

    襲明捏著鎖魂珠，里面鬼魂哀嚎。他張口，吐出一團(tuán)青藍(lán)色的火焰，落在指尖。

    鎖魂珠里的鬼魂哀嚎聲凄厲！

    襲明看了眼緊張的牟天啟，猛然收起真火，一掌拍在珠子上，珠子拍碎，凄厲聲頓時消失。

    劉念忍不住上前一步：“師父？”

    襲明道：“這是陽性的鎖魂珠，燒焦后，里面魂飛魄散。鎖魂珠能通陰陽，鬼魂在珠子里，就能與人交流，珠子碎了，他們也就自由了?！辩晟难垌淅涞乜粗樕l(fā)青的牟天啟。

    后者陰謀被揭穿，滿臉的不甘。

    劉念一陣后怕，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瓶子，往眼睛里滴了兩滴稀釋后的牛眼淚，不及睜眼，就聽牟天啟發(fā)出一聲凄厲地慘叫：“襲明！青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襲明輕飄飄地說：“可惜你做不了鬼?！?br/>
    劉念睜開眼睛，剛好看到牟天啟頭軟軟地歪到一邊。瀝青站在尸體邊上，手還插在胸口里，臉色平靜得嚇人。

    襲明指尖一點(diǎn)青藍(lán)色的火焰，慢悠悠地燃燒著，燒夠了才收起：“把臟東西丟出去?！?br/>
    瀝青背起尸體就走。

    劉念看向襲明，襲明揚(yáng)眉：“不去找你的鬼朋友？”

    劉念低聲告退，走到門口，就看到瀝青的身后跟著一個失魂落魄的鬼，不是文英是誰？

    瀝青將尸體丟到藥田里，很快埋好，轉(zhuǎn)身找水凈身，看到劉念還笑了笑：“嚇到你了嗎？”

    劉念道：“還好?！?br/>
    瀝青道：“他不是好東西?！?br/>
    “嗯?！?br/>
    瀝青沉默了會兒道：“他想拿我當(dāng)人鼎修煉，我不同意，就推我出去當(dāng)肉盾，幸得谷主收留?！?br/>
    劉念看了眼聞言怒發(fā)沖冠的文英，輕聲道：“青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