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往前跑,往前跑,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也不會停止腳步,岑倚風沒有追上來,其實這樣才好,她不愿面對他,跑得越快,刮過耳畔的風就越大,這樣才能擺脫他殘留在自己身上的氣息。
緋鰈在廳堂看到她慌慌張張地回來,顯得愕然:“二小姐這是要走了?”
過雪臉色蒼白,沒有回答,徑自領著冬袖走出大門,登馬車離開。
回到岑府,潘姨娘見岑倚風沒隨她一起回來,有些失望,不免問東問西,過雪心緒煩亂,隨口答了幾句,就回花箋居了。
第二日大清早,外面吵吵嚷嚷的,過雪不清楚發(fā)生什么事,派冬袖去打聽,結(jié)果得知是岑倚風回府了,過雪委實大吃一驚。
岑倚風的確回府了,并且只有他一個人,至于緋鰈,他不提,自然無人問及,潘姨娘一顆心總算踏實下來,來找過雪,說多虧她才能把岑倚風勸回來,過雪只是悶悶不語,而岑府上下,似乎又恢復了以往風平浪靜的日子。
臨近年關,家家戶戶開始忙著辦置年貨,盡管前些天下過一場大雪,卻絲毫阻止不了人們忙碌喜悅的腳步,積滿厚雪的街巷被來來往往的馬車碾得吱吱作響,很快就被壓成一條平坦的長路,整個韶州都沉浸在一片歡慶的氣氛中。
待到除夕之夜,點燃府門前的大紅鞭炮,噼里啪啦作響,就像鍋碗瓢盤砰砰敲在一起的聲音,一道煙花嗖地沖破夜穹,綻開絢爛,震耳欲聾,天地都好像在微微搖晃,那鞭炮聲太響了,十里連綿,此起彼伏,每戶人家爭先恐后地比著放,真真越多越響越是熱鬧,似乎非得把老天震出個洞來才肯罷休。
過雪都不由自主捂住耳朵,與家人并排站在岑府門前的石階上,歡歡喜喜地望著煙花守歲,府內(nèi)裝飾得張燈結(jié)彩,喜氣洋洋,幾乎每處地方都貼著大紅福字與對聯(lián),各式各樣的窗花瞧得人眼花繚亂,府里的孩子們過來拜年,領紅包,美滋滋地嚼著糖餅,潘姨娘笑著撫撫他們的腦袋瓜,可惜岑倚風還沒成親,否則日后聽著自家的小孩子歡鬧笑語,那才是真的熱鬧。
今夜岑海平穿著圓領厚絨袍子,斑白的鬢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大家圍坐一團吃著年夜飯,唯獨他始終板著一張臉,不時拿眼睛睨著過雪。
過雪被看得尷尬,忙夾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
岑海平終于不耐煩,問道:“僖僖怎么還不來?”
他這一問,原本熱鬧的氣氛突然有點冷卻,過雪不敢去瞅岑倚風的表情,倒是潘姨娘趕緊往他碗里夾魚肉,嘴里念道:“年年有余,富貴有余,老爺今天一定得多吃點。”
岑海平生氣,“啪”地把筷子撂到桌上,潘姨娘嚇得臉都白了。
之前岑海平出來,就一個勁問過雪怎么不見僖僖,全被過雪拿借口搪塞過去,過雪見狀道:“娘說了,等爹爹吃完團圓飯,她就回來了?!?br/>
岑海平不再說話,只是抿著嘴,胸膛微微起伏,他生氣的時候真的跟岑倚風像極了,也是面無表情,下巴繃得緊緊的,一副別扭又倔強的樣子。
岑海平這才開始聽話地吃飯,但過去一會兒,就又拿眼睛死死盯著過雪。
過雪沒辦法,怕他當眾鬧起來一發(fā)不可收拾,只好跟岑倚風講:“哥哥,我先陪爹爹回屋吧?!?br/>
岑倚風頷首。
回到靜仁院,正巧侍仆端來煎好的藥,過雪坐在床邊喂岑海平用藥,結(jié)果被岑海平一手推翻,灑得斗篷上皆是。
過雪知道他是因為娘的事跟自己慪氣,思付著又該拿什么借口哄勸他,孰料岑海平竟也不鬧了,靜靜靠著床頭,朝窗戶出了神地發(fā)呆。
明明已至深夜,但窗外仍如白晝一般,亮得出奇,一道道璀璨的煙花似隆隆雷光,在天際一閃一現(xiàn)的,室內(nèi)溫暖充裕,炭火燒得極旺,只有那煙炮聲在耳畔若遠若近,更給人一種寂寥空蕩的感覺。
“你娘她……不是不愿見我……”岑海平好像突然清醒似的,一味自言自語,“她不是不愿見我……她只是……不會回來了……不會再回來了……”
過雪記得那時候的岑海平,目光迥然有神,如同盤踞山頂?shù)男埴?,萬物都逃脫不了那一雙銳利的眼睛,每當看到他跟娘親在一起的畫面,過雪心里總會覺得羨慕,卻不清楚在羨慕什么,在她眼中,他與娘親就這樣在亭中相依相偎,賞花吟詩,談天說地,仿佛永遠都不會老去。
可是現(xiàn)在,過雪覺得岑海平已經(jīng)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了,眼眶凹陷,目光昏眊,短短兩年,就全部白了頭發(fā),再無當年的意氣風發(fā)。
他嗚嗚咽咽地哭出聲,仿佛深秋里落在梧桐下蕭瑟的雨,他又抱起枕畔的玉匣哭泣,抱得很緊,像小孩子千方百計得到的糖果,再不肯撒手,過雪知道,那里面裝著娘親的一綹青絲,不禁想起那句“指間清風斬青絲,相會何期只夢中”,原來愛一個人,哪怕是她的一縷頭發(fā),都可以成為對方生命中的全部。
當初,岑倚風也管她要了一綹頭發(fā),可是他沒有說去做什么,她也沒有問。
外面“砰、砰”幾聲,那簇憑空綻放的煙花離得很近,震得窗門嗡嗡顫響,岑海平的哭聲低低弱弱,總不間斷,本該合家歡樂的夜晚,他卻一個人在這里哭,癡癡地想著娘親……
而她,又何嘗不是一個人,過雪不忍心離開,決定今夜就這樣陪著岑海平好了,孤獨與孤獨的人在一起,在這喧嘩熱鬧的夜晚,才能得到一種平靜。
過雪倚著床柱,眉間隱約有些怠倦,細細的睫毛掩下來,宛若海上天際線的黃昏,余輝一點點從眼前消匿蹤跡,而岑海平的哭聲,好似被疾雨拍打的樹葉,又好似回蕩于空谷的風吟,在耳畔斷斷續(xù)續(xù)的……
她不清楚自己是怎樣睡著的,因長久保持著一個姿勢,手腳有點麻木,她輕微動了兩下,忽然發(fā)覺身上覆著一條薄毯,意識頓時清醒大半,空氣里彌漫著熟悉的名貴熏香,心頭忍不住一跳,她沒有立即睜眼,僅睜開一條細縫,岑倚風正坐在床頭,靜靜聽著岑海平的“訓話”——
“你說,你一晚上到底跑哪里去了!堂堂大少爺,居然在外面喝風受凍,把自己弄成這副病死病活的樣子,那兩個下人,看我怎么收拾他們!”
“跟阿榮阿浦沒關系,是我叫他們不準說出來的?!?br/>
“混賬!你越發(fā)能耐了,瞞著我偷偷跑出去玩,打小教你的規(guī)矩禮數(shù)全拋到腦后了,你想氣死我是不是?!”
“以后不會了……”
“別以為你娘給你遮著掩著,你就敢毫無顧忌,當我不知道這樣的事你干過幾次了,今天非得好好教訓你,把手伸出來。”
過雪聽了半天才搞明白,原來岑海平糊里糊涂的,把岑倚風當成還是十幾歲的小孩子,眼縫不禁睜得更大點,看到岑倚風果然伸出一只手,白皙,修長,早不是當年淘氣少年的小手了。
岑海平啪啪幾下,就狠狠打下去。而他老老實實地低著頭,一聲不吭。
一切仿佛回到昔日的景象,倔強的少年,與嚴厲的父親。過雪想著岑倚風小時候,到底怕不怕岑海平?盡管默不作聲地任由對方訓罵,但微撅的嘴角,分明不服氣。
岑海平又打又斥,絲毫不減力氣,岑倚風的掌心微微泛紅,其實這點力道對現(xiàn)在的他而言,已經(jīng)微不足道,可對當時一個孩子來講,還是很疼的吧。
岑倚風似乎怕他累著,嘆口氣:“爹,兒子知錯了?!?br/>
“哼,不打你,永遠不漲記性!”
“疼……”
“疼什么?你瞧瞧你,打小就是個倔脾氣,打你也不哭,你本是比紹良樣樣都強,唯獨這一點,根本不叫人省心!”
“以后不亂跑了……”
“哼,你以為我會信,臭小子,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
過雪原本想繼續(xù)裝睡,可實在憋忍得難受,嘴角一點點往上翹,一點點往上翹……
岑倚風若有所覺地側(cè)過頭,發(fā)現(xiàn)過雪整張小臉早已憋得通紅了,肩膀微顫,那嘴角更是抽搐得厲害,他目光跟要殺人一樣,狠狠往她臉上瞪去。
過雪不料被他抓個正著,也不敢裝睡了,旋即睜開眼睛,安安靜靜地坐好,不太好意思去瞅他此刻的表情,低著頭,頭一回,竟是惹笑惹得如此痛苦,她死死咬著唇瓣,知道現(xiàn)在要是大笑出聲,說不定會被岑倚風一把掐死。
岑海平仍逮著岑倚風一通說教,過雪終于開口:“爹爹他……”
岑倚風淡淡道:“我命下人準備了燕窩,他這一晚上沒吃什么東西,你去屏后端過來?!?br/>
過雪趕緊點頭,起身繞過屏風,桌上的碧地百花蓋盅觸手溫熱,她輕輕舀了一碗燕窩,小心翼翼地捧到床邊。
岑海平許是說累了,這會兒靠著軟枕續(xù)續(xù)地喘氣,過雪晙了一眼岑倚風的神色,他不說話,她便踩上腳踏,坐在床邊連哄帶勸地喂著岑海平。燕窩里摻雜了安神藥,岑海平吃完沒多久,便沉沉寐著了,岑倚風替他仔細掖好被子,移目看到過雪在一旁顯得若有所思,嘴角仍在微微上揚,令人想到綻放的梅蘭花,散著甜香。
“還沒笑夠呢?!彼鏌o表情的開口,聲音雖然沉冷,但仔細聽來,分明又透著一點莫可奈何。
過雪迅速板正臉,受好奇心驅(qū)使,居然大著膽子問:“哥哥小時候,也經(jīng)常這樣被爹爹責罵嗎?”
岑倚風略一沉吟,講道:“那是他打我最狠的一次,所以直至現(xiàn)在他仍記得,總把我當成十幾歲的孩子?!?br/>
過雪詫異:“就因為哥哥偷偷跑出去玩?”
岑倚風答道:“因為那晚我一夜未歸,回來就害了一場大病,家里人四處找我,以為我被壞人拐走了,那會兒我躺在床上發(fā)著高燒,神智都有些不清醒,父親氣得拿著鞭子狠狠抽我,他是第一次拿鞭子抽我,當時我真的以為會被他打死,最后娘哭著上來又勸又求,他才算停下手,也為此,我才清楚意識到這回是自己做錯了,娘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之后那些年,她即使再難過,也是半夜躲在房里偷偷落淚,從未在父親面前哭過,唯一一次,就是那回,她是為了我……”他的聲音漸漸低渺下去,到了最后幾個字,恍若一場嘆息,再也聽不清。
岑倚風的性格,或許隨白夫人更多一些吧。過雪沉默片刻,又啟唇問:“那哥哥當時為什么會一夜未歸?”